《女帝的小狐狸》枫沐焰

16、第 16 章

　　伯川说老树探她意识的结果很好，琅寰开始还不大相信，因为他眉宇间似乎笼罩一层薄雾，让她看不清其下藏着的真实。
　　但之后，她出门，只要遇见小动物们、植物们，大家伙都会送上一句祝福，有的还会拽着她左瞧右瞧，然后再赞叹一句：“咱们琳琳着实是个美人，本事又大，心肠又好，配得上咱们大人。”
　　“真好。”小兔子一边嚼吧她递上的嫩草，一边感叹，“从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记事起，咱们大人就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我们家族都生了一窝又一窝小兔子，大人还是孤零零一个。每回看到他一个人在望日崖上看日出，就觉得太凄凉了。换了我，那种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现在终于好了，有人来陪大人了。”
　　“你们不都陪着他吗？”
　　“我知道就算有再多的小动物陪着大人，大人也是不开心的。”
　　“我看他活得逍遥自在，除了布春，啥也不用干，还得你们的敬重，不要太惬意太舒服，有什么可不开心？”
　　“这你就不知道，大人活了太久太久，多久了？让我想想，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好像说过，大人活了至少好几百年。”
　　“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说的话你还能记得呢？”
　　小兔子瞟她一眼：“别打岔，刚才我说到哪儿来了？哦对，大人活了很久很久，陪着他的小动物们换了一轮又一轮……”
　　“还有植物们。”
　　“植物们都是些木讷的笨蛋，哪有我们小兔子有趣？”小兔子再次申明，“都说了不要打断我！大人活了很久，陪他的大家伙都来了又走，大人始终在这里。你想，你一直一直在这里生活，没人能始终陪着你，你不会孤单吗？一想到，只有我一个活很久，就很可怕。”
　　“那，大人没有家人吗？你看你们小兔子还有一窝又一窝的家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哎你知道吗？”小兔子用嘴巴拱拱旁边的石头。
　　石头动起来，琅寰这才发现旁边还蹲了只乌龟。乌龟伸出四肢，探出头来，打个呵欠：“这事说起来话长……”它慢悠悠道。
　　“你说快点。”小兔子催促。
　　“很久很久以前，大人也是有家人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大人，只是个小孩。有一回他跑下山玩，玩了很久很久都没回来，然后……”
　　“然后他的家人去找他是吗？我替你说了。”琅寰也被它慢到不耐烦。
　　“不是，然后他的家人就迁走了。”
　　“嗯？为什么迁走？”
　　老龟想了一会儿：“我奶奶的奶奶的……”
　　“打住，你也有很多奶奶是吧，我知道了，直接说事。”
　　“总之，那段时期大旱，山上没有食物，很多动物都迁走了，大人家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的孩子还没回来，他们就迁走了？怎么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家人？”琅寰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伯川都是神明了，神明就算有童年，也该是幸福的。“那大人为什么玩那么久都不回家？”
　　“因为，因为什么来着？我忘了。但应该是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据说那之后，大人很少下山，也不大喜欢人类。一直到今日，误入神渺山的人类依旧会被送下山。”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琅寰追问。
　　“小姑娘你的问题好多。”乌龟打个呵欠，“我要睡觉了，作为大人的准新娘，你只要知晓，从前大人一直郁郁寡欢，近百年开心的时候才渐渐多起来。尤其你上山之后，大人似乎很开心，经常笑，所以我们同意你做大人的新娘。但是小姑娘，你要记得，不可以辜负大人，不可以让大人不开心。不然，我们整个神渺山的住民都不会同意。”说罢它就缩回龟壳睡觉去了。
　　小兔子补充：“是的，就是这样，要对大人好，要让大人幸福，我们会看着你的。”
　　琅寰没由来一阵心虚。
　　当年下山发生什么，这事她回去问伯川了，伯川回一句：“时间太久忘记了。”她看他神色如常，年岁也太久，便没有再追问。
　　之后的日子很惬意，她只需安安稳稳等待秋日到来，连洗衣做饭的活，伯川也不要她干了，只需三五日去祈愿树下收集掉落的愿望，将它们一一记录，再装订成册，每隔一段时间拿去给伯川。
　　这个活是她要求留下的，不然一整日闲着太无聊。她喜欢记录山下人们的愿望，好比：
　　我好想要那只漂亮的小玩偶，神明大人可以让娘亲买给我吗？
　　东家的小郎君真俊俏，神明大人保佑我与他结缘。
　　我换活计了，神明大人保佑我今年赚到更多的钱。
　　……
　　以前没发现，原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能让人开心。
　　这日她往祈愿树下收集树叶，却傻了眼，眼前掉了一地树叶，幽蓝一片。树上还在不断往下掉树叶，速度之快，新的叶子都来不及长出。她还是头回遇见这种状况，平日就算祈愿的人再多，时间段也都会岔开，不会一时间掉落这么多树叶，况且平日谁闲得没事天天祈愿？
　　短时间内大量人祈愿，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逢年过节，还得是新岁换旧岁，祈愿的人最多，但也不曾多到来不及长出新叶子；另一种就是发生了波及范围较广的异常事件。
　　眼下非逢年过节，那就是……琅寰心下一凛奔过去，急急捡起树叶。
　　“救，救我……”
　　“救救我的家人……”
　　“救……”
　　“地动好可怕……”
　　“地动……”
　　“我饿……”
　　……
　　入眼全部是“救”“地动”“疼”“怕”“饿”的字眼，琅寰变了脸色揣着树叶去找伯川。
　　“不好了！出事了！”她一路大喊着奔过去。
　　伯川正在写字：“怎么了，咋咋呼呼？”
　　“山下，山下是不是地动了？树叶，树叶都掉光了，你看这些。”她将一捧树叶撒到他案上。
　　伯川头也不抬：“是，也就这两日吧，巡游人间的小妖才报上来。”
　　“你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如此淡然？”
　　伯川这才停下：“我为什么不在这里？为什么不淡然？”
　　“你可是守护这一方地界的神祇！现在你的子民正在受苦受难，你不去看看？不去帮助他们吗？”
　　“我是神祇，不是嬷嬷，这等灾祸属人间共业，不需要我出手。”
　　“你在说什么啊！”琅寰不认同，“这么大的事你都无动于衷，那什么样的事才值得你出手？你看看，看看这些，都是求助，他们很无助、很痛啊，他们在向你祈愿，你听听！”她将树叶捧到伯川眼前。
　　伯川推开：“天道自有定数，你不懂。人都是贪婪的，如果一出事，神明就去帮助他们，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越来越贪婪，也会越来越懒惰，不思进取，因为无论想要什么，只要祈愿然后躺平等待神明给予就行。如此，对他们的生存来说，不是好事，好比父母溺爱子女，只会让子女经受不住半点风雨。神明若有求必应，人只会越来越脆弱，以致最终再小的坎都跨不过去。所以，该靠他们自己的时候，就得靠他们自己。”
　　“不是啊，若是这么说，人自生自灭就好了，反正灾祸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困难都是自己解决的。那还要你们神明做什么？端坐在神龛上，受着人间香火，却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间的各种苦难、灾祸、不公、黑暗，无动于衷，然后再感叹一句，你们得靠你们自己度过吗？如此，人为什么要供奉你们？你可知，再穷的人，也会将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供奉神明！他们期望得到你们的护佑，而不是你们事不关己的一句：这是人间共业！”
　　“人供奉神明，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是有所求，又有几个当真无我地为众生祈福而不求回报？所以，不要把你们的供奉说得那么伟大！神明护佑人世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给颗糖？给点金银、吃穿？给点好处，便算护佑了？你是人，所以为他们担忧、心急，我可以理解，但我才是神明，应该怎样护佑人世，我清楚得很。”
　　“好好，你清楚，我只是个小小的凡人，不清楚神明伟大的考量，我只知道，他们正在遭受苦难，年迈的父母失去子女，幼小的雉儿没了依靠，多少人已经失去今天，多少人又将见不到明天的日出？而你却在这里云淡风轻说什么，神明的考量？我只知道，不能护佑人们的神明就不配接受人们的供奉，不配被人们崇敬！”
　　“我不需要你们的崇敬，我走到如今位置，没有靠你们人间的香火。爱也好恨也罢，于神明而言与叶上的露水、山间的微岚没有区别。供奉也不是神明要的，是你们人自己，多少人打着神明的旗号招摇撞骗、敛财敛权？你该找他们去，谁要供奉，就去找谁，很难理解？”
　　“你！”琅寰气成猪肝脸，“说千道万，你就是不肯下山去帮一帮他们是吗？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也不许去。”伯川抬手，一道金光飞过去将气鼓鼓的人捆住。“如今你是我的人，别遇到点事就咋咋呼呼，有点神妃的沉稳样。”
　　他走过去，撩起她垂下的发丝：“以后你的身份不一样了。”琅寰张嘴咬他的手，伯川急忙缩回，“以前没发现，你脾气爆得很。怎么？以前那些温柔、甜美都是装的？”
　　“是啊，都是装的！害怕了？不想要了？那就放开我！什么身份不一样了，我是人，始终是人！”
　　伯川把她拽进里屋，甩到床上：“就不放。”
　　“干什么你！”
　　“给我好好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