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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影浮香共潮声 白瓷杯见底 ...

  •   白瓷杯见底的时候,归航轮渡的汽笛声正一声长过一声,响亮的,表盘上的指针才不情不愿的被催着走了半刻不到。

      话也只说过了两轮。他夸了几句厦门的风物,说得不算高明,但胜在诚恳。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少了那层刻意端出来的疏离。那个在沙滩上扬言要把她扭送到领事馆的傲慢军官,不知不觉间卸掉了半副铠甲,露出底下一个不太知道如何收场的年轻人。

      而她呢,也都应了,一点点小骄傲矜持的藏在微弯起的嘴角里,有人能夸赞自家门口的景致,总是欢喜的。

      可兴致过了,时间也不等人。

      “我该回家了。”“嗯,我也得回去了。”

      两人起身和唐叔打了招呼,又特意拜托了小鹭的事,才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唐叔望着年轻人们的背影,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碎石小径上,细碎,轻浅,谁也不比谁更从容。紫红色的小花在头顶暗成了一团团墨黑的影子,只有靠近灯火的几簇还透着隐约的绯色。

      “就送到这吧。”

      “路上小心。”那个纤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只余一缕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

      很熟悉的味道,不过不像当时那么浓,这种花叫什么来着?莱纳特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自己初来乍到时,还被它扑的费了几块手帕,暗暗想着以后好防着些。

      哦,白玉兰。

      风从男人望来的方向折回,拂过路霏翎的面颊时更凉了一些。夕阳余晖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咖啡馆那点灯火隔在了身后。

      女孩熟门熟路的拐了几条街,若是往常,一路说笑着走到咖啡馆,小酌几杯,然后再送她的人本该是唐臻的。只是今日她家中有事,放学便匆匆走了,自己才落了单,碰上这桩事和那个男人。

      远远望见家里暖黄的灯光,路霏翎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

      推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厅堂里拨弄算盘的影子。路父端坐在桌案后,指间一颗乌木算珠正归到档上,清脆的一声‘嗒’,在暮色沉沉的厅堂里格外分明。账册摊开在旁边,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这个月的茶款往来——武夷来的岩茶、安溪来的铁观音,走海路往北运的单子这几日该结了。

      靠窗的软榻上,路奶奶正半合着眼摇扇子,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的挽着,眼神还清亮。她正念叨孙女今日回来迟了,却没有半分责怪,皱纹纹里尽藏着温温软软的牵挂。

      路母坐在临窗的竹椅上拣茶,温柔的应和着老人家的话。竹匾里摊着今春新制的乌龙,茶索卷曲如蜻蜓首,墨绿的叶片间偶有茶梗和老叶,她一双手灵巧地拨弄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起落都谙熟于心。

      茶香便从那竹匾里丝丝缕缕地浮起来,混着暮色,铺满了半间屋子,替她拂去一路风尘。

      路霏翎蹭到奶奶身边,在老人瞬间明亮的脸上亲了一口,有眨眨眼才看向父母。

      “回来啦?今天晚了些。”路母停下手中的活迎上来,“不急,快扶奶奶来吃饭,慢慢说。”

      晚餐是寻常的家常菜,母亲的手艺总是这样好。一碟清炒时蔬,酱油水海鱼,一锅炖的浓白的鱼丸汤,清淡鲜甜的热气袅袅而上,将这时光都裹的温暖绵密,她闻了十八年,也爱了十八年。

      可今日,这熟悉的烟火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也许是那杯咖啡还留在舌尖,也许是那个人的脚步声还没从耳畔散去——这顿饭,似乎不能再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路霏翎放下汤匙,抬起眼。

      对面的路父和奶奶正从碗沿上方望过来,目光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等着她开口。路母也停了拣菜的筷子,安静地看过来。

      三双眼睛,一样的温和平静,也一样的什么都看得分明。路霏翎迟疑几番,还是深吸一口气,只挑挑拣拣的说了。

      路父听的认真,戳鱼肉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的像是能洞穿她所有的心事。

      路霏翎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目光。

      “以后早点回来。最近我们这人多眼杂,那些穿军装的,尽量少接触。”人无恙就好,路父见女儿不自在,便移开眼,还不忘叮嘱道。

      “好的…爸爸。”路霏翎应的乖巧。

      路父不再多问,用公筷夹了菜给她。路母和奶奶也重新拾起筷子,将话题拐到明日的菜市上。

      饭后都收拾好了,路霏翎同母亲奶奶聊了几句,踩着楼梯上去,准备回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了一道缝,父亲每晚都要在这同老友通些消息。今天好像是林伯。放在以前,路霏翎一般是径直走过的。但今天,断断续续飘出的几个字眼却让她顿住了脚步。

      “德/国领事馆…新来了个空/军中尉…听说才20岁,年轻的很。”

      路霏翎心一跳,悄悄将脸贴紧了门。

      “好像是叫莱纳特·冯·法尔肯贝格。这个姓…在那边可是有头有脸的哟。”

      莱纳特…会是他吗?路霏翎垂眸,默默在心里将这个名字滚了一遍。

      她想起了今天黄昏时分,那架低空掠过的那一道铁灰,还有咖啡馆里那个声音放低后,轮廓也柔和下来的年轻人。

      书房里的谈话已经转到茶的价钱上。路霏翎也没再多留,轻手轻脚的回了房间,将门轻轻合住,靠着门板站了一会才磨蹭着躺上床。

      窗外鼓浪屿的灯火明灭,海峡的风穿过夜色,远处涛声依旧,悠远绵长,摇散了思绪,也沉了她的眼皮。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路霏翎洗漱下楼,照常吃了早饭,就赶着去上了学。

      晨起的海雾还没散尽,厦大的石阶便已湿漉漉地泛着青光。长廊浓荫最盛的那棵凤凰木下,掩映着的便是经济系的讲堂,路霏翎夹着两本厚厚的讲义走进教室,一眼就在临窗的老位置,看见了那个眼睛亮亮的姑娘。

      唐臻正低头翻笔记,闻声冲她笑的浅淡。

      “霏翎,昨天的事,我听爸爸说了…后来,那个人没再为难你吧?”

      “…没事。”路霏翎摇摇头。

      老教授浑厚的嗓音牵走了两人的思绪。午间经济系课程结束的时候,她们小憩了一会,便又为下午的课赶去了文学系的讲堂。

      经济学的公式还密密麻麻地挤在脑海里,眼前便已摊开了建安风骨的讲义——她向来如此,左脑是账册茶款,右脑是诗词歌赋,两边都舍不得放下。文理兼修是她自己选的,父母都曾心疼她这路走得太辛苦,她却只笑笑说辛苦些,看世界的眼睛便亮些。

      一整日的课业就在这样左右奔波的忙碌中翻了过去,待到放学的钟声敲过两遍,她才有了些倦意。

      放学时分,路霏翎去咖啡馆看小鹭,唐臻陪着。两人沿着沙滩边的石径走着,海风将裙角吹得猎猎作响。

      才到门口,一声清脆的叫唤传来,精气神十足。女孩们相视一笑,推门进去。

      藤编的篮子里铺了厚厚的旧棉布,那只小白鹭睁着黑豆似的眼睛,打量周遭的新奇世界。

      “来了来了,这个小家伙能扑腾两下翅膀了。”唐叔正在喂虾米,听到动静,笑呵呵地迎上来。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管药膏。

      “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折回来了,单独坐了两三分钟。”唐叔递过去,“在附近的药铺买的,说给小鹭用。还问了我两三句关于大红袍的话。”

      路霏翎接过药膏捏着,许久没有言语。

      窗外海潮声起起落落,声声叠叠,穿堂风拂软了余晖,也拂起了女孩眼睫下也波光粼粼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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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们好,如果你们对《望鹭》感兴趣,可以在我的另一篇完结文《长夏》支持我一下。因为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开(写文挺耗费心力的,也不知道这最后一篇能不能完结,什么时候完结)。如果收藏了写不完,辜负了你们我也愧疚。但也想得到肯定,所以宝们支持一下我现有的成果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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