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番外四 叫我的名字 ...
-
入夜,大泽乡的夜风穿过宫殿的回廊,带着山涧的水汽和千年松柏的冷香。
扶华独自坐在寝殿深处的龙榻之上,玄衣半解,墨发披散,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已经喝了很多。
不是醉,是闷。
自从那日云生从他这里取走心头血、匆匆赶回青丘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算起来,已经七日了。
七日里,他批阅文书,接见族老,巡视龙脉修复的进度,一切如常。可每到夜深人静,那张脸便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微微仰起的下颌,红透的耳尖,颤抖着替他解衣的指尖,还有那双强装平静的琥珀色眼眸。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酒杯,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凌风。”他唤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凌风躬身而入,不敢抬头。
“妖帝大人有何吩咐?”
“去青丘。”扶华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明灭不定,“把云生叫来。”
凌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现在已是亥时,从大泽乡到青丘,来回少说要两个时辰。妖帝大人这个时辰叫人,用意……
“就说……”扶华顿了顿,语气依然云淡风轻,“本尊有要事相商。”
凌风低着头,心道:妖帝大人,您这个时辰召一个已经独立了的分身来“商议要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您要“商议”的是什么。
可他没有胆子说出口。
“属下遵命。”
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扶华独自坐在寝殿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
等了不知多久,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凌风的,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扶华抬起头,看到云生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墨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手臂上的伤已经痊愈,看不出任何痕迹。
“大人深夜传召”云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不知有何事?”
扶华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从他脸上缓缓下移,滑过他的脖颈,肩膀,腰身,又移回他的脸上。
“进来。”他说。
云生犹豫了一瞬,迈步走了进来。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云生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扶华面前,在一丈之外停下。
“妖帝大人?”他问。
扶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云生,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猎人逼近猎物,又像是将军巡视疆土。
他的身量比云生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云生的脸。
“你怕我,却还是来了。”扶华说。
云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
“没有。”
扶华伸出手,指尖抵在云生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起,“温惜没有好好照顾你?”
“温惜伤还没好全,是我在照顾她。”云生说,语气平静,没有躲开扶华的手指。“大人若是无事,云生便退下了。”
扶华的指腹从他的下颌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
“瘦了,不好看。”他说。
云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妖帝大人深夜召我前来,就是为了说我瘦了?”
扶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
他的手指从云生的脸颊滑到他的耳后,指腹擦过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感受到微微发烫的温度。
“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扶华低下头,额头抵在云生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织。
“确认你我的事。”
云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后退,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
不是因为扶华的妖力压制,而是因为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召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能感受到扶华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口。
他能感受到扶华的温度,微凉,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大人不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可造次。”
“若我偏要呢?”
“云生只能……”云生的声音轻了下去,“只能不敬了。”
扶华的嘴角弧度更深了。
“那你说说,你要如何忤逆本尊?”
云生沉默了。
他知道扶华在想什么。
从感应到扶华心跳加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从凌风来传话时那躲闪的目光中,他就猜到了。
从踏入寝殿、看到烛火下那双金色的眼眸时,他就确认了。
只是,他不能从。
“妖帝大人。”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别这样。”
“别怎样?”
“别……让我做选择。”
扶华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握住。
“你没有选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从你踏入这座寝殿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了。”
云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说“我可以走”,可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不是扶华不让他走,是他自己不想走。
那份感应,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的心与扶华的心紧紧拴在一起。每次靠近,锁链就会收紧,让他无法呼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云生。”扶华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上,“看着我。”
云生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华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入怀中,紧紧地箍住。
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指腹插进他的发间,迫使他的脸仰起来。
然后,扶华吻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温柔的吻。而是一种霸道的、肆意的、带着侵略性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云生的唇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宣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云生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感到扶华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感到扶华的吻从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畔,在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感到扶华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抽出来,扯开了他束发的玉簪,墨发散落,披了满肩。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扶华的衣襟,指尖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大人……”他艰难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
扶华没有停。
他的吻从耳畔滑到脖颈,在喉结上停留了片刻,舌尖轻轻舔过,然后向下,在锁骨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殷红的痕迹。
他的手指解开云生的衣带,将素白的外袍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衣料轻薄,隐约可见胸膛的轮廓和锁骨的线条。
扶华的手覆在他的心口,掌心紧贴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云生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作为分身,无法忤逆本尊。更加难堪的是,他竟然不排斥本尊的触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堵在胸口的水,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断地积蓄,不断地膨胀,直到溢出来。
“大人你……故意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故意让我来,故意这样对我,故意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控制不住。”
扶华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那里有湿润的痕迹。
“你哭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
云生别过脸去,想要擦掉那滴泪,可扶华的手比他更快。指腹轻轻揩去那滴泪,放在唇边,轻轻一舔。
“咸的。”他说,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云生的耳尖红透了。
“扶华……你到底要我怎样?”
扶华没有回答。他抱着云生,走到龙榻前,将他放在柔软的被褥之上。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云生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烛火在榻边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之上,交叠在一起。
“我要你。”扶华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要你今晚留在这里。要你不再躲我。要你承认……你也想要。”
云生的眼眶里的湿意更浓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拒。
他只是躺在那里,仰头看着扶华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云生从来没有躲过大人。”他说,声音很轻,“分身没有反抗意志的资格,不是吗?”
扶华的手指微微一顿。
扶华低下头,吻去他眼角滑落的泪。
“不是什么?”他追问,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早已是独立的个体了,云生。”
“我……现在,又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云生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扶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听过无数山盟海誓。
他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此刻,听到云生说出“什么都不是”这四个字时,他的心脏竟然疼了一下。
疼得真实,疼得明显,疼得让他无法忽视。
“你是。”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我的心魂所在。”
云生睁开眼睛,看着他。
“心魂?”他重复这个词,“不是分身?”
“分身是被剥离的、残缺的、没有自我的。”扶华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而你是完整的、独立的、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你不是我的分身,你是从我身上走出去的另一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云生的额头,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云生,你是我的心魂。是这个世上,与我最近的人。”
这句认可,好像赋予了他存在的意义。那说他一直以为渴望拥有的,希望从本尊这里得到的,真实的身份。
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和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妖帝大人……”
扶华的手指擦去他的泪,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叫我扶华。”他说。
“扶华……”云生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谢谢……”
扶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必。”
他低下头,吻住云生的唇。这一次不再是霸道肆意的掠夺,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的吻。
他的唇从云生的唇滑到他的眼睑,吻去残留的泪痕。
从眼睑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耳畔,在耳垂上轻轻厮磨。
他的手指穿过云生散落的墨发,一根一根地梳理,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云生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扶华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
扶华的手从他的发间滑到他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占有。
他的指尖在云生的脊背上留下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像是烙印,又像是标记。
“云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大人?”
“叫我的名字。”
“扶华。”
“再叫。”
“扶华……”
云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一汪春水,在扶华的怀中缓缓化开。
扶华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箍在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誓般的郑重,“你是我的。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
云生靠在扶华的怀中,他的手指攥着扶华的衣领,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太多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心头,让他无法承受。
扶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云生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若按照你我的关系,我应当叫你主人,还是……夫君?”
“你,刚刚叫我什么?”扶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夫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扶华的心上。
扶华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是确认,不是安抚。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交付。像是漂泊了万年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流浪了半生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云生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吻。
他感到扶华的手指从他的后背滑到腰侧,轻轻捏了一下,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弓起。
“夫君……轻一点……”
扶华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搂得更紧。
“好。”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都听你的。”
夜深了。
烛火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榻上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
云生靠在扶华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扶华的胸口轻轻画着圈,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扶华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看着他脖颈上那些殷红的痕迹,看着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滴泪,然后将云生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殿外传来凌风的声音:“妖帝大人,早朝的时辰……”
“取消。”扶华淡淡道。
凌风沉默了片刻,识趣地退下了。
寝殿里恢复了安静。
扶华抱着怀中沉睡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夫君。”他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妙的滋味。
怀中的云生动了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扶华……”
扶华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脸埋进云生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他说,“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