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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日记 名字,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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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名字。
从来没有。
我是“PC”,是“Player Character”,一个方便玩家代入的角色。
是小镇人眼里的孤儿,贝利院长账簿上待价而沽的数字,地下世界则心照不宣地称呼我为肥羊。
连惠特尼、贝利这些人都有名字,只有我没有。
他们叫我时永远只会用“你”作为代称,或者就是在拳头和污言秽语落下时,将那些肮脏的标签安在我头上。
婊子、贱人、荡*妇……再难听的我都听过。
还有,还有什么?
……
不知名的声音用着陌生的语言在意识深处嗡鸣,我下意识地蹙紧了眉,晃了晃脑袋。
杰森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常。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嘿?你还好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那怪异的嗡鸣声来得突兀,去得也迅速。
听到杰森的声音,我回过神,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仿佛只要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上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听见那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名字。
多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简单到只要随便说几个音节就能应付过去,但我偏偏答不上来。
“名字叫什么不重要……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
我头一次发现我的语言是如此匮乏,连句逻辑顺畅的话居然都组织不出来,喃喃道:“他们直接叫我‘你’,或者用别的什么难听的词来代称。”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听起来非常可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到最后,我低着头干脆放弃了。
“……我没有名字。”
我不是没有思考过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在最初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相的时候,无边的孤独汹涌而来。无数个漆黑寂静的深夜,这个念头就会像萤火一样闪烁。
但是在这个地方,就算我给自己起了名字,又有谁会用名字来称呼我呢?
罗宾不会用名字叫我,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不会,那些施暴者更不会。
一个无人呼唤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于是这个念头,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挣扎中,像是阁楼里无人问津的杂物一样被灰尘淹没了。
“……”
房间里一时之间无人再出声,只有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微弱呜咽。
我能感觉到杰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被我的回答弄得沉默。
“好吧。没有名字,这确实有点……” 杰森强行压下了一大堆涌到嘴边的疑问,停顿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干脆省略了:“但总得有个称呼吧,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那个谁’。”
我的脸颊在发烫,越想越觉得委屈。无力感包裹着我,像是树胶包裹着挣扎的小虫。
“我知道这听起来确实很奇怪,但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骗你。也许过去的我确实有个名字,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从醒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呆在这个小镇,没有办法离开。”
我就像是一个游荡在这里的幽灵,但却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幽灵。
“我没有说不相信你的意思。”
杰森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许多人还有两个名字呢,比如拿着蝙蝠、鸟之类的给自己当外号。”
他耸了下肩:“你喜欢什么?花?动物?或者随便什么你觉得顺耳的东西?”
我有些怔然地看着他。
杰森的语气非常随意,就好像人没有名字真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没有听到“为什么没有记忆”、“怎么可能没有名字”这些质问,还是让我轻松许多,不然我也不知道这场对话该如何继续进行下去了。
我喜欢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我的思绪下意识地飘向窗外,落在了后院的花圃里。
那里生长着我亲手种下的郁金香,也是为数不多的属于我的东西。
为了能够在花园里顺利收集到种子,我还特意去神殿照顾花园很久,才把【护理】技能提升上去。
我喜欢郁金香。
每当我路过小镇公园,我都能看到它们大片大片浓烈到仿佛在燃烧的色彩。
饱满柔软的花瓣,笔直的花茎,它们就这样在河岸的阳光里骄傲地挺立着,像一簇簇沉默而炽热的小小火炬。
每当遇到难过的事情,我都会在公园河堤旁的长椅上坐上一会儿,看着大片的郁金香,一天里的疲惫和不幸都能够短暂地消散。
“Tulip。” 我轻声说道。
“郁金香?”
我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一点:“对,郁金香,我喜欢郁金香。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名字的话,我想叫这个。”
杰森注意到我的眼神,不知道得出了什么结论,干巴巴地夸赞了两句:“嗯,挺好的,听起来不错,很有自然气息。那以后就喊你缇莉珀。”
Tulip,缇莉珀。
这是我的名字,是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此刻,它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终于落在了【我】的存在之上。原来这几个音节被人念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的胸口涌起一种近乎酸涩的温热,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
“好,” 我感觉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也变得模糊:“我是缇莉珀……谢谢你,杰森。”
“谢我做什么?”杰森的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
“因为你喊了我的名字。”
我固执地看着杰森,努力地想要把心里汹涌万分却因为笨拙而无法言表的真诚传递给他。
我真的很感谢他听到了那个名字,感谢他喊了出来。
在这个寂静的牢笼里,我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回应。他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喊我的名字,再也不是我假装出来的自言自语。
“……你认真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杰森表情变得很奇怪:“况且名字还是你自己想的,我又没帮什么忙,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吧?”
我当然很认真。
而且我会记住。
我会记住有人第一次认真地叫了我的名字,也会记住那个人是杰森。
杰森被哽住了,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又开始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靠着门板,然后又站直了身体,接着把一只手插进裤兜,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在爬。
我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有话想说,却不直接说出来呢?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很新奇的感受,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要坚持互相对视,但总感觉如果先移开视线就输了什么一样。
“……”
最终,是杰森率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缇莉珀。”他移开视线,试图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我们还是先聊聊正事吧。”
***
杰森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跳过了那个让他浑身刺挠的感谢环节。
并不是说缇莉珀的道谢不够真诚。
相反,就是因为太真诚了所以才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杰森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至于用那种、那种好像他刚刚从火场里把她救出来,还顺便拯救了世界的眼神看着他吗?!
……好吧,杰森也知道远不止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看到少女那双瞬间被点亮的淡灰色眼眸,那种近乎信赖夹杂着感激的目光让他心里也不免别扭起来。
名字是真的可以有重量的。
至于缇莉珀为什么没有名字?杰森不想再继续深究下去了。
有些问题如果问出口,很可能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究竟会触碰到什么,更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平静的人究竟经历过多少糟糕的事情。
当再次来到这个处处充满了古怪的小镇,杰森无法再认为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了。
他又一次变成了这个名字叫作“罗宾”的家伙——太巧合了。在他刚成为罗宾没多久,他就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身份居然同样还是罗宾。
杰森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鬼。
考虑到哥谭那些层出不穷的疯子,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猜测。
他甚至怀疑自己中了某种新型毒气,或者被某个掌握了特殊技术的混蛋弄进了什么幻觉里。不管怎么想,稻草人的嫌疑都很高,毕竟他最近可是揍了对方好几次。
但杰森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这并不像是稻草人的行事风格。
杰森检查过卧室里的镜子,非常确定镜子里映出来的就是他自己的脸。他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连肌肉线条和旧伤疤都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陌生而诡异的。
房屋,街道,建筑风格……当然,还有街道上行走的那些五官模糊不清的“人”。第一次看到那些连五官都没有的人形生物时,简直像是进入了什么惊悚cult片。
真是见鬼,这可比掉进兔子洞要离谱多了。
童话故事里的仙境可不会像这地方诡异,现实也不是童话故事,他早就过了还相信爱丽丝仙境的年龄了。他又不是没看过寂静岭!
在这种环境下,缇莉珀实在是太显眼了。
杰森至今仍旧记得,打开门那一刻看到她时的恍惚。
缇莉珀太美了。
那是一种近乎异常的美丽,就像幽暗深海的淤泥里埋藏的珍珠,苍白而静谧,沉睡在永远不会有阳光抵达的地方。但莹润洁净的外表却环绕着潮湿而令人不安的光晕,吸引着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存在。
杰森的注意力几乎立刻被少女的脸攫住了,连昏暗的走廊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微微发亮。
等意识到不对劲时,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许多糟糕无比的念头。
这根本不正常!
杰森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完美的好人,毕竟如果不是蝙蝠侠,半年前他还在街头当飞贼。但他同样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无论如何,杰森自认为绝不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产生这种下流的冲动!
他怀疑过这是某种类似于毒藤女或者稻草人的能力,可是没过多久,杰森就发现了这种诡异的吸引力并不只针对他这个外来者。
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缇莉珀的美貌简直像是被阿芙洛狄忒亲自祝福过的存在。
但和希腊神话里的那些史诗故事一样,过人的美貌并不总是意味着幸福。对于缇莉珀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噩梦。
那些无处不在的骚扰只围绕着缇莉珀发生。
来自男人的,来自女人的,露骨的,隐晦的。黏腻的目光,下流的语言,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在看到她被按在墙上撕扯衣服,而周围的那些“人”说说笑笑,甚至还举起相机试图拍照的时候,杰森原本的计划就被他彻底抛到了脑后。
怒火在那一刻完全灼烧了杰森的理智。
他杰森·陶德生平最厌烦的,就是那种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人生的混蛋。
也许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也许会暴露他罗宾的身份,但是去他的吧!
杰森只来得及揍完那些人渣,紧接着意识就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一样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下一秒,他在韦恩庄园卧室的床上醒了过来。
杰森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直到时隔几天,他再次来到了这里。
深更半夜。
整个孤儿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隔着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杰森看到楼下的后花园里有道影子在晃动。
是缇莉珀在花圃里浇水。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她问问情况,就在那时——
一道散发着微光的模糊不清的白色影子,毫无征兆地在缇莉珀身旁浮现。
它漂浮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气息,又好像一团冰冷的雾气,几只半透明的苍白触肢从里面伸出,抚摸着缇莉珀的脸。但还没等杰森看清对方,这道诡异的白色影子就再次消失在突然出现的紫色漩涡里。
看到紫色漩涡的第一眼,杰森的意识就轻飘飘地离开了身体,随着那片紫色的光晕,不停地下坠、下坠……
“……!”
被水壶落地声惊醒的杰森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身体下意识地贴在窗户旁边的阴影里摒住了呼吸。
Fuck!这下真的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