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的日记 杰森·陶德 ...
-
我面前漂浮着一个苍白、美丽的身影。
祂赤裸着,身躯仿佛月光凝结的薄纱,修长的脖颈上戴着一条华美的象牙项链,巨大的蓝宝石幽幽地泛着冷光。
当我靠近祂的时候,祂的目光穿透了我的意识。我感到浑身寒冷,仿佛置身于冰湖之中。
“我已在你内心深处。”
毫无温度的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永远冻结。”白色的身影低声说道:“寒冷,无法呼吸。”
“……这样的活力,又会持续多久?”
祂的身影向后飘去,轻盈得没有一丝重量,融入身后骤然扩大的漩涡般的紫色光圈当中,瞬间消失无踪。
***
浇水壶失手坠落,发出一声闷响。
我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旧站在花圃边从未移动过。
清冷的月光照在后院。嫩绿的郁金香幼苗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自由地舒展着叶片。
空气里萦绕未曾消散的甜腻的香气,是我刚刚给花浇水时,从花圃的泥土中散发出的粉色气体的味道。
吸入这种气体会导致幻觉。
……那个白色的幽灵一样的影子也是我的幻觉吗?
我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脚踝传来的异样的触感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原本以为只是草丛里的虫子,毕竟花圃周围灌木丛生,有虫子再正常不过了。
但当我低头看过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虫子,而是一丛正在蠕动的淡紫色藤蔓!
那些藤蔓已经缠绕上我的脚踝,正在缓缓收紧。藤蔓末尾的尖端上还缀着几颗朱红色的果实,看起来饱满欲滴,似乎在引诱我去吃下它。
悉悉索索……只是几秒钟的时间,细长的枝条已经顺着我的腿开始攀爬。
我被这些会动的植物吓了一跳,见状,便用脚想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踢开,可那些植物的茎卷曲得更紧了。
越来越多的枝条从地底接连不断地冒出,缠绕到我的手臂和大腿上,甚至试图将我拖进土壤当中。
藤蔓的茎秆上忽然分泌出几滴粉色的不明液体,汇聚成滴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更加浓郁了,竟然和之前那股粉色气体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上带着湿滑的粘腻触感,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每次来花圃浇水时空气里都会出现让人轻微晕眩的香甜气味,现在我终于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了。
我只知道荒原深处的沼泽有会动的藤蔓和植物人,但从来没想到在孤儿院里也能遇见这种东西!
但好在这株紫色藤蔓并不像荒原的那些东西难缠。我屏住呼吸,避免再吸入粉色的气体,集中精神唱起了从神殿祭司那里学来的不知名的曲子。
轻柔的旋律在寂静的夜色里荡漾,【护理】技能几乎立刻就起了作用。
藤蔓攀爬的动作明显停滞迟缓,缠绕着我四肢的力道也松了许多,但还是固执地挂在我身上不肯立刻离开。
我不敢停歇,继续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
终于,这些诡异的紫色藤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安抚,随着一阵不甘的颤栗,从我的身上滑落。它们在地面上蜿蜒着,像是什么生物柔软的肢体,重新蜷缩回潮湿冰冷的泥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香甜的迷幻气息渐渐被夜风吹散,空气中只余下泥土的腥味与水汽。
我站在原地定了定神。
直到身体被夜风吹得冰凉,才弯腰捡起了地上孤零零的浇水壶。
***
马上就要过十二点了。
因为种植机制是按照天数计算的,每过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如果不是我今早走的匆忙忘记给郁金香幼苗浇水,我也不会这个时间点还特意来花圃。
游戏系统的信息面板上,我的【疲惫】的数值条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宿舍换上睡衣睡觉。明天还要继续上课,我可不希望因为疲惫昏倒被送到校医务室,万一在那里撞见惠特尼那伙人怎么办?
我匆匆穿过大厅来到二楼。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我踩在木地板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月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不规则光斑,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是孤儿们无梦的沉睡。
孤儿院夜晚是安全的,在我清醒着的时候不会有人攻击我。
但这个想法刚闪过,一道人影就突然从漆黑的阴影里出现拉住了我的胳膊。
为什么这会儿还有人?!
我浑身发抖,下意识就要张嘴尖叫,却被对方立刻捂住了嘴巴。
“嘿,嘿!冷静点!别出声,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我们在学校门口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但我根本没去听对方在说什么,用力去掰捂着我嘴巴的手,指甲狠狠抠进对方的手背皮肤,不管不顾地朝对方踹去。
“你冷静点!” 对方似乎吃痛地吸了口气,对我的反应有点头疼:“看着我!是我!”
在挣扎与混乱中我逐渐察觉到了异样——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想要施暴,而仅仅只是在对我说话?
要知道每个试图侵犯我的NPC在扑上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脱我的衣服,而这个人到现在都只是捂着我的嘴巴,甚至没有去掐我的脖子。
我终于冷静了点,慢慢扭过头,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借着斜斜穿过窗户的月光,我看到那是一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湛蓝色眼睛】。
刹那间,我所有的恐慌都被这双蓝色的眼眸击碎了。
我看着他,瞳孔骤然放大。
“……!”
我绝不会认错这双眼睛的主人!
是“罗宾”!是他,他居然又回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与罗宾的重逢,竟然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在这么平静又寻常的午夜再次降临。
……好吧,可能也不是那么平静和寻常。
他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我差点儿就要用上我珍藏许久的【防狼喷雾】了。
“罗宾”感觉到我停止挣扎,明显地松了口气,但捂着我嘴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
他扫视着走廊两头的阴影,看起来十分警惕,说道:“听着,我们打个商量。我现在松开手,但是你保证自己不会喊出声,怎么样?”
似乎觉得光靠这样还不够保险,他又飞快地补充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别害怕。”
我被捂着嘴说不了话,只能点了点头。
其实在认出来是他之后,我就没再担心他会伤害我。因为他是我遇到的唯一的会主动帮助我,甚至让我穿好衣服的人。我很难描述此刻内心的复杂情绪,不知名的酸涩和再次见到他的雀跃混杂在一起,还有小小的被吓到的委屈。
他大概不知道,其实我喊出声也没有用。因为这会儿是孤儿院的休息时间,即使我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回应我。
“罗宾”慢慢松开了手。
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他手背上被我指甲抠出的红痕。
我看了一会儿,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这不能怪我,都是因为他出现的太突然了。
我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我愣怔的功夫,他也没有立刻说话。
我们两个在昏暗的月光下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梁的轮廓和睫毛投下的阴影。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第一次遇见“罗宾”的那天,直到他打破原本的剧情,我才突然发现自己能看清楚他的脸。
但他消失的太快了,我只记住了他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会思考的活着的灵魂,甚至有可能是从外面世界进来的活人。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神游天外,但“罗宾”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警惕和惊吓过度。
他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带着点少年气的烦躁,咕哝道:“好吧,我就知道自己这会儿从阴影里跳出来捂住你的嘴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他扫过我脸上有些发红的印迹,眼神里掠过懊恼。但随即他就正色道:“走廊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东西过来。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最好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去你的房间,或者‘我的’?”
他指了指走廊里属于罗宾的房间。
我被他紧张的气氛感染,也小声说道:“那就去你的房间吧。”
孤儿院的走廊确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罗宾”很警惕地掩护着我们。他把我推进房间,飞快地探头扫视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两边,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闪身进来。进来之后,他无声地反手关上门,还熟练地拧上了门锁。
我第一次在罗宾的门上贴了“在睡觉”的纸条后踏入这间房间。
房间角落,那台用来打游戏的老旧电视机静静立着,屏幕漆黑一片。
我有些局促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充满戒备的动作,本来想说在【夜晚】的时间里孤儿院是不会有人清醒的,所有人都在沉睡。但话到了嘴边,转念一想,现在这里站着的就有我们两个例外。而且看着他神情紧绷,我便又默默咽了回去。
也许他的警惕和戒备是对的。
今天那股粉色雾气带来的古怪幻觉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戒备一点儿总没有错。
我看着“罗宾”,有太多的问题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上次为什么突然消失?你去了哪里?你还……会走吗?
然而,所有汹涌的疑问,最终只化作一声困惑至极的低唤。
“罗宾……”
我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衬衫的衣角:“你……你怎么……?”
听到“罗宾”这个称呼,靠在门板上的黑发少年,明显地挑了下浓黑的眉毛。
房间门关上以后,我能看出来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他背靠着门板,支起一条腿,环抱着双臂。黑色的碎发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审视着我。
“好吧,”他开口说道:“看来我们也许需要先处理一些更基本的问题,比如先搞清楚我们是谁之后,再谈点儿别的怎么样?”
我们对上视线。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杰森·陶德。可以叫我杰森,或者陶德,随便你。”
罗宾——现在是杰森了,他下巴微扬,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锋芒:“现在,轮到你介绍自己了。”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
……名字?
毫无预兆地。
我搅动着的手指停下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因为我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