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冢》爱过离伤

3、梦醒 “梦醒时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年华已逝的女人，不禁感叹日月如梭。
　　这么快就十五年了。我缓缓地梳着乌黑的发丝，却没有错过那一丝华发。
　　老了，老了，我在心底唏虚。
　　“平儿在想什么？”一双指节分明的手一把夺过玉梳，仔细地为我打理齐至腰间的青丝，轻轻地，极其温柔，也极其熟练。
　　我凝视着青色的身影。那么多年过去了，朝中的大臣也换了几拨，只是他仍然如此的俊美，仿佛时间根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想你为什么这么年轻，而我却变得如此苍老，太不公平了！”我故作自怜自艾之态。
　　“呵呵，”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项处，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嘴角的颤动。
　　“笑什么？”我赌气的问。
　　“平儿在我心中是最最美丽的女人。乖，转过头，让我帮你把头梳好。”他耐心地哄道，声音一如往昔的低沉悦耳。
　　“母皇父后，你们怎么又亲热了，也不考虑考虑影响。”我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当今凤国的太子殿下凤若言走过来，嫌弃地说：“小妹，快点过来啊，你走得真慢！”
　　“太子哥哥，干吗走那么快吗？我都赶不上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宫装女孩蹦蹦跳跳地踏入坤宁宫。
　　“谁要你腿短，短脚妹。”身材已初见颀长的少年不置一否地冷哼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啊，长腿怪叔叔。”女孩调皮地向少年作了个鬼脸。
　　“你！”少年气得发不出话，作势要打她。
　　“母皇，哥哥要打我，快罚他！”女孩灵巧地躲在我后面，大声嚷嚷道。
　　“好了，别闹了！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似的。若言，你也是，就不知道让着妹妹点吗？”子严出声斥责他们。
　　“哦。”两只捣蛋鬼乖乖地受训。
　　“过几天，我要去云非郡查看灾情，你们俩要好好地对待母皇，你们母亲身体不好，不允许让母亲生气，知道没？”
　　“云非怎么了，发生什么灾情了？”我关心地问。自从生下若语后，我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于是就让子严帮我理政，幸好，子严聪慧非常，处理政事得心应手，让我放心不少，安心养病。
　　“没什么，就是发生旱灾，救济金和粮食已运送过去了，你就不要担心了，一切有我呢！”他拍拍我的肩，以示抚慰。
　　我看着他们欢快的笑颜，心底突然闪过浓浓的不安，无由来的，仿佛感到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欢笑。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却没有告诉他们我的想法，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几天后，在子严临走前，我特地为他求了平安符，亲手挂在他颈间，以保他平安。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却让这个平安符成了绝大的讽刺。
　　平安平安，保你一生平安，却葬送凤国平安！

　　“陛下陛下，洒泉八百里加急，龙国军队有异动！”
　　“陛下，洒泉失陷！”
　　“皇上，云非急报，灾民叛乱，叛军已与龙军合成一股，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指凤都。”
　　“放肆！”我一下子把奏章摔到信使脸上，“该死的刁民，朕宽容待人，仍不知好歹，竟然敢公然叛乱。来人，派精兵去围剿乱贼。”
　　“陛下，”兵部尚书跑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陈将军是我国数一数二的将领，而且云非军团在我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如果他们战败，凤国将……”无兵可御。他看着我逐渐阴沉的脸色，识相地把后半句吞到肚子里去。
　　“皇上，臣启奏。目前国库空虚，根本筹不出钱来打仗。”
　　“钱呢？”我双目发红地瞪着户部尚书，仿佛他不说个所以然就生吞活剥了他。
　　“钱，钱被赈济灾民了。”说到后来，户部尚书的底气越来越小，语气也弱了下来。
　　我阴鹜地看着朝中官员，冷哼道：“难道就眼睁着看着叛贼打入京城不成？”
　　“等皇夫回来再做决议。” 群臣交头接耳半刻，异口同声道。
　　皇夫？这一下戳到我的痛处。我已经半个月没有得到子严的任何消息了，派出去查看的人马一拨又一拨，却都人间蒸发，一丝鬼影都没有！
　　我暴躁地盯着凤国兵马大元帅凤非离，说：“凤爱卿，京城交给你了，朕期望你不要辜负联！”我拿着凤都虎符，亲手交给他。
　　【谨子孙言，危难时刻，凤都虎符，合二为一！】
　　“臣定不会辜负陛下，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他撩起下袍，半跪下来，以军人的姿势接过虎符。
　　“退朝。”太监尖吭的嗓音响起。文武百官慢慢踱出神武门，而我也气冲冲地向乾清宫跑去。
　　“啪——”我随手拿起桌边的镇纸往墙上一扔，顿时坚实的镇纸粉身碎骨，只在地上留下残骸。
　　“皇夫还没有消息吗？”我问着既是大内侍卫长又是我的影子的小青。
　　【影子，一生只郊忠于主人，如有背叛，必遭万箭穿心之咒！】
　　“陛下，仍没有消息。”小青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靠，我一个气不顺，将冠冕重重地扔在书案上。
　　“怎么回事，你们神机营出来的人怎么都那么不济，不是号称‘落天大陆第一高手’吗？怎么连一个人都找不到？”我火大地挖苦着小青，小青的脸霎时变白了。
　　“皇上，皇上”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推过门，“叛军打过来了”
　　“什么？说清楚！”我紧捏着她的肩膀。
　　“叛军已经攻打京城了，凤元帅正率军抵挡。”声音已充满哭腔。
　　“怎么那么快？”我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快，告诉凤元帅，朕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京城！”
　　“是，陛下。”宫女快速地向殿外跑去。
　　“小青，你派人把龙国统帅，也就是龙国皇帝的画像给画下来，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在短短几个时辰攻破凤国固若金汤的凤都。”
　　“是，陛下。”小青默默地退出殿外。
　　我颓然地倚在龙椅上，环视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苦笑，恐怕几个时辰后这里将成一片火海。
　　“陛下，陛下，画像拿过来了。”小青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奉上画轴。
　　我心里忽然闪过不祥的预感。
　　我缓缓地接过画轴，羽毛轻的画轴如今却仿佛有千斤重似的。
　　“哗——”画轴打开了，我低头一看，顿时又惊又怒。
　　画像上赫然是周子严。
　　只见他穿着龙袍，戴着九重冠冕，刀削般的嘴角上扬着，似笑非笑，黑玉般的眼睛隐在长而翘的睫毛下，显出一种疏离冷漠之感。
　　龙腾九天，至高无上！
　　我垂眼看向他的脖颈，碧般的玉佩嵌在白玉的肌肤中，与外面金色的服饰如此协调，却又如此格格不入。
　　是他，真是他！
　　一直隐于心底让我想都不敢想的猜测终于证实了。难怪龙国军队攻打速度会那么快，原来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竟是我的皇夫，我的枕边人，凤国的实际统治者，掌握着凤国全境的军事机密，这样岂能不被攻破？
　　“周子严，不，应该称为龙严。你对得起我吗？我把身家性命都寄托于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难道就是龙国铁骑践踏凤国秀丽江山，屠戮凤国善良子民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凤国百姓也是你的百姓啊，你怎能狠心如斯？”我一把将画轴摔到地上，狠狠地说。
　　“难怪，难怪当初我让你临朝听政时，朝中有那么多人反对，也难怪被处剐刑的礼部尚书诅咒你‘狐媚惑主，亡国灭族’。原来大家都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只有我，也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你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傻傻地将凤国交给你，让你的所学不至于被荒废在后宫中，有用武之地。我如此用心地对你，可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凝视着他的眉眼，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不，不是。”我绝望地看着他依然故我的笑容，“也不能怨你，你是龙国的皇帝，而我却是凤国的女皇，龙凤两国自古就是深仇大恨。你潜伏在凤国，伪装成周子严，一步步地引诱我，就是大婚时的那次刺杀也是你安排的吧，就为了降低我的戒心！龙严，你为了灭凤可真殚思竭虑，用心良苦！”我疯狂地大喊着。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凤国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不是我被你迷惑，也不会丢掉凤家祖业，我不如死了算了！”我一下子撞向桌角，想一死百了。
　　“陛下，不能啊，陛下，您还有两个孩子呢！您一死，太子公主该怎么办？就是为了孩子，您也要振作起来啊！”小青一下子抱着我的腰哭喊着。
　　孩子？对了，若言，若语，他们还小，没有母亲的庇护怎么在这乱世中生存？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太子，公主呢？”我抓着小青的手，急切地问。
　　“皇上，不好了，太子、公主死了，被叛军挂在城门上鞭尸了。”一个小太监滚过来，哭着喊。
　　我一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陛下，振作，振作，眼见为实。来人，扶陛下去角楼。”

　　我登上角楼。
　　这个宫庭重地已不复平时的威严肃杀，满眼望去，地上全是血污和死相奇惨、面目全非的土兵，有凤国的，也有龙国的。
　　我漠然地看了一眼，搬开挡住嘹望孔的已死去多时的士兵，也不管手上脸上都是血污，就凑到孔上看。
　　只见灰黑的城墙上悬挂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是少年模样。他们的衣物都被剥得精光，只剩下赤条条的身体，在寒风中呈现青紫的颜色。男子身上有无数鞭痕和火印，而女子身上除了鞭痕还有各种暗红的印记和白色浑浊状液体，明显被人侵犯过了的样子。
　　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机械地向前走。
　　“陛下，你醒醒啊！”小青使劲地摇着我的肩膀，努力让我清醒过来。
　　我呆滞地看着她，神色逐渐清明起来。
　　“嗷！”我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若言，若语，是母皇害了你们啊！你们别怕，母皇马上就下去陪你们了，带着你们最喜爱的东西去，我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做个鬼母子。”
　　我发疯似地向坤宁宫飞奔过去，奔向那个我曾经视为圣地的宫殿。

　　我站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仰望着这座巍峨的宫殿。天空是如此的湛蓝，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一切都显得如此圣洁美好，仿佛就如武陵人所误入的“桃花源”，安详平静。
　　我轻轻地推开朱色的宫门，一股独特的清香扑面而来。是他的味道。我倚着宫门上，贪恋地呼吸着，绝望地发现我已中了一种名叫“周子严”的毒，无可救药，不可自拔。
　　我仔细地摩挲着宫中的一点一物，金色的床单，白色的丝帐，红棕色的梳妆台……没有一个没有过去的回忆，没有一个没有美好的寄许。夜间的私语，儿女绕膝玩耍……多么美好啊！可周子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破坏如此美好的一切？你不仅灭了我的国家，还亲手杀害了你儿女，他们可有你的一半血脉。你这样对他们，于心何忍！
　　“噗”，洁白的纱布顿时溅起一抹鲜红。
　　我伸手轻拭了嘴角的鲜血。
　　远处穿着龙军军装的士兵迅速地跑过来，我不由地笑了。何必呢？周子严，怎么说我们也夫妻一场，你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上火折子，扔在纱布上。顿时一阵大火快速地蔓延开来，掩盖了鲜血的痕迹，也阻碍了龙国士兵的脚步。
　　“呵呵，”我在大火中跳着舞，忽明忽暗地火光照耀在脸上，我想一定美丽极了。凤凰浴火，涅磐重生。
　　“母皇父后，若言若语，我就来陪你们了。很快很快……”烟越来越大了，我转了个身，面朝宫门，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周子严，我恨你，但我更爱你。”
　　我跌倒在地上，意识愈来愈模糊，只感受到“噼里啪啦”的烧灼声和橙色的火光。

　　昌荣十九年，凤都破，帝自焚。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此后，辉煌一时的凤都就隐没于历史的尘埃中。

　　“孩子，该上路了。”
　　我转过头，只见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婆婆拿着一碗汤催促着我喝。
　　她就是孟婆，而她手中的汤便就是三界尽知的“孟婆汤”。
　　我抖着手接过汤，不禁莞尔一笑，世人都不肯饮下这碗汤，却不知这碗汤切断前世的孽缘。缘尽，方才开始。
　　我一口气饮下去，回头再看一眼轮回台，便决然跳入轮回。
　　“子严，我不恨你。只愿来世相见亦如路人！”
　　“傻孩子，你和他的孽缘哪时那么快就能斩断呢？你们的名字是刻在三生石上，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孟婆无意识地转动右手上的白手链，叹息道。
　　白色的手链静静地躺在孟婆的手腕上，幽幽地散发出淡淡的银光。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了。下面是番外了，嚯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