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冢》爱过离伤

2、成亲 “妾与拟身

　　“陛下，真美。”身旁的侍女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叹。
　　我看着镜中的女人。墨墨的发丝，白皙的颈项，精致的眉眼，雍荣华贵的脸上染上一层淡红的娇羞。真的要成亲了吗？我无意识地摸向光洁的脸颊，镜中人也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会像母皇和父后那样吗？如此地恩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为此母皇不惜废除三宫六院，得罪世家权贵，只为践行对父后的承诺！
　　周子严，如果，如果卿能践我三生约，我定酬卿一念痴！
　　镜中的佳人不知想起什么，吃吃低笑起来，白玉般的脸颊灿若红霞，不胜娇羞，引得周围的宫女看痴了。

　　凤国有一俗，皇帝大婚时必乘花车，与百姓同乐。
　　我坐在花车上，周围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和煦的暖风扫在我脸上，让人微醺。我闭上眼，享受着清风的抚摸，不禁微笑起来。
　　“陛下在笑什么？”一阵暖暖的气息在我颊边拂过。
　　我一惊，立刻睁开眼。只见一张放大了的俊脸在我眼前晃悠，他的脸离我十分近，近到我连他有几根眼睫毛都数得出来。
　　“朕……”我一张口，就与他的嘴唇擦过了边。
　　我的脸一下子爆红了。
　　“嗯？”暖暖的气息又吹向我的耳垂，仿佛他在亲吻我的耳朵。
　　我立刻心猿意马起来，直愣愣地看他墨如子夜的眸子，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短暂而急促，我渐渐失神了。
　　“陛下怎么不回答臣呢？”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唇上好像也有冰冷的物体在滑动。
　　我低头一看，差点没被吓死。他，他竟然用手指描摹我的唇形。
　　我条件反射性的往后倒去，想避开他亲呢的动作。可他却快我一步地用双臂锢住我的腰，不让我向后倒去。
　　我使劲地挣扎起来，却没有挣脱得开。没想到这周子严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却劲儿不小。
　　最后我宣布放弃，不再挣扎。而是改为用眼神威胁他放开我。可他竟假装不知道，仍亲密地抱着我。
　　“陛下为什么不回答臣呢？”他拨弄着我喜服上的腰带，问。
　　为什么？朕是天子，九五至尊，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有把你的爪子拿开，色狼。我用眼神向他传达我的意思。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又笑问：“怎么，陛下哑巴了？”
　　哑巴，你才哑巴了，你全家都哑巴！我恶狠狠地看着他。若不是你太靠近我了，我至于说不出话吗？快松开我，听到没有，否则朕诛你九族。
　　周子严分毫未动。
　　于是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对峙着，等侍谁先放手。
　　正当我们用眼神较量时，突然把凌厉的剑划开大红的幕帘，直向我的眉心刺来。
　　是刺客！
　　我睁大了瞳孔，看着剑慢慢地刺向我。霎时间，天地仿佛静止不动，时间也仿佛凝滞于此，只剩下空气被划开的“嗞嚓”声。一格，两格……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蒙面男子眼中的兴奋。
　　回天无力了，如此凌厉的剑风，根本让人来不及避开。这一次，我必死无疑。我缓缓地闭上眼，等侍着剑贯穿身体的刺痛。
　　“嗞——”，是衣服撕开的声音。但为何，为何我会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是远在天国的母皇父后保佑我吗？
　　我侥幸眼开眼，却看到一片血红。
　　是周子严用身体挡住刺客的剑！
　　我看着刺穿他背后的青铜剑，鲜红的血泊泊地从伤口中流出来，沿着泛黑的剑身蜿蜒地流入古朴无华的剑柄，平添一丝娇艳诡异。
　　血不停地不停地冒出来，染红了他的内侧雪白的亵衣，好似一朵朵开得正艳的牡丹，刹那芳华，稍纵即逝。
　　我一下子慌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撕下大红的喜服绑住他的伤口，求你了，不要再流了，不要再流了，否则，否则他会死的。
　　血仍然流着，流过凌乱不堪的喜服，流过上好的楠木车板，流过娇艳的玫瑰，只留下暗红的印迹和满车的血腥味。
　　血腥味？一股股浓厚的血腥味侵袭着我的大脑。
　　好熟悉的味道啊，这可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我喃喃自语道，血腥味愈来愈浓，眼前的视物愈来愈模糊。
　　“砰——”我眼前一黑，最后依稀听见小青焦急的喊声：“陛下！陛下！”

　　我漫无目的走啊走，不知道要到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知道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动着我前行。
　　我快速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宫殿，可这些宫殿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把人困在里面，永远永远都不让他找到出口。
　　我看着似曾相识的宫殿。白日里巍峨雄伟的皇宫到晚上就完全脱去了和善的外衣，阴森可怖，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哀泣，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哪里？我猛然抬起来。顿时三个闪闪发光的字映入眼帘；景和宫。
　　景和宫？不是母皇父后的寝殿吗？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抚摸着朱红的宫门，咦，景和宫不是被叔母封了吗，怎么还像才刷过漆的，崭新如昔。
　　我推开宫门，走进大殿，发现大殿的摆设跟七年前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丝灰尘都没有。周围安静的十分诡异，仿佛连人的呼吸都消失了无影无踪。我抬手摸了摸有点打颤的胳膊。
　　突然,一阵呼喊声传来，有男有女，似远似近，似有似无。我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向后室奔去。
　　天，我见到的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地面上随处可见残缺的肢体和人的五脏六腑，鲜血汇聚成流流进了下水道，滚动的人头正向我诡异地微笑……
　　恶，我终于忍不住，趴在栏杆上狂呕起来。
　　“母皇，父后。”一声娇脆的声音响起。我扭头一看。
　　“乖，平儿，躲到床底去，爹娘马上就来。”这不是母皇父后吗？他们衣服上怎么会是血？
　　“嗯。”小女孩乖乖地爬到床底下。不知怎的，我的心一阵收缩，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昏君，拿命来！”一个穿着战袍的老者提着刀飞奔过来。这不是七年前叛乱的王尚书吗？我还记得当年他被鞭尸时惨样。
　　“谁是昏君？王清一你莫要胡说！”母皇不甘示弱，挑起一把剑与其打斗起来。
　　“不是昏君？笑话。你宠幸那贱人，甚至为他废后宫，如何不是一个被狐狸精迷了眼的昏君？ ”他趁母皇不备，从后面偷袭，顿时母皇的后背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我连忙跑过去，想要扶起她。却发现扑了个空。
　　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她？我徒劳地抓着空气，这到底是哪儿？我要崩溃了。
　　“昏君，清一今日就送你和那贱人一程。”
　　“清一老贼，凤家不会放……”“哗”一声，两个人头立即落地，鲜血喷洒到我裙子上，妖艳无比。
　　“母皇，父后！”我发疯似的扑到他们尸体上。顿时，一段段记忆像潮水般向我涌来。父母惨死，失忆发狂，叔母寻侄，平定叛乱，登上大宝……
　　“爹，娘！”我从梦魇中惊醒，发现亵衣都已湿透。
　　“陛下，您醒了。”小青第一时间跑到床前。
　　鲜血？子严。“皇夫呢？他碍不碍事？”我想起以身护我的周子严，赶忙拉着小青的胳膊问。
　　“陛下，皇夫他，他……”小青游离着目光，支支吾吾地说。
　　“他到底怎么了，小青，快告诉我！”我捏着她的肩膀，逼问道。
　　渐渐的，小青的头低下来，语言也含糊不清起来。我心一惊，急忙跳下床，也不顾身上还穿着亵衣就向坤宁宫跑去。
　　子严，七年前我没有能力救我的父母，但，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保护过我的人死去，子严，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父母，不想连你都失去！

　　我直冲到床前，却发现床上的美人静静地躺在那儿，平时玩笑不恭的神色已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静静地躺着，神色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似的，尘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子严！”我嚎叫着扑过去，脑海中闪过母皇父后惨死的情景。
　　“陛下，冷静点！”几个宫女拼命地拉住我。
　　我渐渐平静下来，凝视着床上的人儿，突然转过头，看向跑在地上发抖瑟索的太医，厉声道：“陈太医，你说皇夫什么时候醒？”
　　“臣不知，臣也不知道啊！”陈太医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不知道，你这太医不要再当了！”我邪气地说道，转眼间取过旁边侍卫的剑，一把架在他脖子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磕头更勤了，“臣发誓，皇夫就是在阎王手里，臣也定将皇夫拉回来！”
　　我定视半响，直到陈太医快口吐白沫时才缓缓收起剑。
　　“好，好。”我巡视了整个坤宁宫一遍，满意地看到他们惊恐的神色，“若皇夫醒不过来，朕就让你们陪葬！”
　　“奴婢（奴才）遵旨。”
　　我头也不回走出坤宁宫，看着远处如血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犯我者，诛！”
　　后世史书记载：昌荣三年十月初十，帝大婚，遇刺，皇夫周氏以命相挡。帝悲痛欲绝，誓必报此仇。而后一个月，锦卫大肆抓人，严刑拷打，京城人人自危。后结案，发现此案牵涉者达一万余人，十多人处以剐刑，一千多人斩首，九千余人被流放、充军。当时京城天天有人哭丧，乱葬岗到处可见尸体，瘟疫流行，十室九空。此案被称为“双十惨案。”

　　子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我缓缓摸过他的脸颊，可床上的人仍没有一丝动静。
　　三天了，他已经三天没有醒过来了，就只靠着流食维持生命。想到这，我心里闪过一丝烦躁，手中的力度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疼——”一声呢喃唤醒了我的神智。
　　“子严，你醒了。”我急忙松开手，生怕弄痛了他。
　　“水，水——”噢，我立刻抓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慢慢喝，别呛着啊！”我顺着他的背，关切地说。
　　我看着他喝完了水，扶着他躺下，开始了酝酿很久的谈话。
　　“子严，这次谢谢你，否则我定命丧九泉。”我拉着他的手真诚地说，并特地将“联”改为“我”。
　　“陛下谬赞了，臣能为陛下赴汤蹈火，是臣的荣幸，臣受宠若惊。”他听了赶忙挣扎起来，向我行礼。
　　我连忙阻止他，“是子严多礼了”。
　　然后我们都沉默下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几次张开唇想说话，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说话啊！凤清平，不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喜欢你”吗？有什么有忸怩的！你不是已经确认了对他的心意了吗？含蓄可不是凤国女人的作风，只有大胆热情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想到这，我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大声喊：“周子严，我们好好过日子吧。”顿时脸上一片燥热，也没看他的反应，便落荒而逃。
　　在踏出大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令人惊讶的是，他脸上并没有一丝疑惑为难之色，而是含笑看着我，黑色的眸子灿若琉璃，倒映出金色的落日，华美，璀璨，令人沉醉其中。
　　那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美的夕阳吧，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少年和那个落日。

作者有话说

　　下面应该是悲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