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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的心(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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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林歌叶拉起梁安风的手臂,朝教室走去。
“等一下!”李卓文急切地喊,“我今天不是来找事的!”
远处那名中年男人听到喊声,看了过来。
两人不想跟李卓文有任何纠缠,听到李卓文的话后速度不减,继续朝前走。
李卓文明显变得焦急,腋拐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剧烈短促。林歌叶两人没理他,他回头看,男人严厉而冷漠的神色让他的腿部隐隐发痛,他闭上双眼,大喊:“我求你给我个机会行吗!”
林歌叶思索片刻,在门前停下脚步,把双手藏到背后,跟梁安风说:“你先进去吧。”
“没关系吗?”梁安风不太放心地问。
“嗯,他现在不能拿我怎样。”林歌叶点头,“我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梁安风看到林歌叶眼里的鉴定,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教室。
李卓文跳到林歌叶面前,远处的中年男人也走近了一些。林歌叶在背后掰着自己的手指,问李卓文:“你想干什么?”
“我……我来跟你道歉!”李卓文脸上挂着一层密密的汗。
林歌叶不置一词,安静听着。
“我不该在厕所里骂你,不该朝你喷烟,更不该动手。”李卓文声音突然变小,“我请求你的原谅。”
林歌叶听了想笑,这就算道歉?
李卓文没等到林歌叶的答复,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头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但那都是以前了,只要你今天愿意接受我的道歉,我以后都不会再找你。”
他说完鞠了个躬,角度很大,然而林歌叶还是一声不吭,这反应让他更加战栗,几乎就要哭出来。
他直起身子,压着声音呐喊:“我求你了!你当着我爸的面说一声你接受就行!我以前骂你都是因为他!而且我的腿都被打断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林歌叶冷眼看着李卓文:“你说完了吗?”
李卓文撑着拐杖,全身发抖,急切地点头,希望林歌叶能帮他这一次忙。
“那我告诉你。”林歌叶尽力用平生最无情的语调说,“我不接受。”
完蛋了,李卓文心想,他爸肯定听到了。
“我不想说多,但是你的态度实在恶劣,没有丝毫诚意,根本算不上是道歉。”林歌叶顿了一下,“事实上,哪怕你是全心全意来给我道歉,我也不会接受。”
中年男人朝这边走过来,随着脚步声的逼近,李卓文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也越来越无力,若没有腋下那根拐的支撑,他无疑会直接跪到地上。
男人走到李卓文身旁,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李卓文条件反射地颤栗起来。
“我儿子是不太乖。”男人跟林歌叶说,“成绩也不怎么样,还嫉妒歌叶这么优秀的同学,回去我会好好教育他。”
林歌叶看着男人扣着李卓文肩膀的手,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对李卓文说:“你给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李卓文万念俱灰,自己父亲的手搭在肩头,带来的却是如坠冰窟一般的冷,贯穿他的骨髓,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但究竟是被这些伤胁迫,还是把它们熔铸成武器,选择回击。”林歌叶意有所指,“取决于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教室。进门那一刻,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垮塌下来,眉毛低垂,双目微闭,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梁安风没回座位,一直站在教室门口——这个位置听不见几人说话的声音,但能观察到他们的动作,只要有任何不对,他就会第一时间冲出去——林歌叶一进门,他立马迎上去,关切地问:“没事吧?”
“他来跟我道歉。”林歌叶摇头,“我没接受。”
梁安风没说什么,只专注地看着林歌叶的神情,跟他一起回了座位。
刚回来的孙思扬被叫去跟其他同学一起玩游戏,比较吵,梁安风担心林歌叶的情绪,便一直偷偷关注着他。
林歌叶到座位上就趴了下来,应该是在闭目养神,十几分钟后又起身,把刚刚在小卖部买的那本便利贴放在面前,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拿黑笔在便利贴上涂。
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不断响起,梁安风再次看过去,只能看到林歌叶乌黑的头发,和一直在晃动的手。
林歌叶明显心情不好,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懊恼地斥责自己无济于事的关心。
“梁安风。”林歌叶突然叫他,声音里带着气,头仍然没转过来。
梁安风立刻回应:“怎么了?”
“我好累啊。”林歌叶说。
梁安风的心脏被简短的四个字攥住,他焦急地思考了片刻,试探性抬起手,轻轻放到林歌叶的肩膀上。
林歌叶没有动作,安静地呼吸着。梁安风摸到他的身躯,只觉得他形销骨立,人跟衣衫同样单薄。
“你有没有不舒服?”梁安风问。
林歌叶摇摇头。
“那也再趴一会儿吧。”梁安风看着他的背,“多休息一下。”
林歌叶没回应,他就一直把手放在林歌叶身上,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原本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可才半分钟后,林歌叶就坐直了身体,跟梁安风说:“去吃饭吧。”
梁安风收回手,看着林歌叶的眼睛,沉默良久后答道:“好,走吧。”
林歌叶起身时,一直被他挡住的便利贴终于露出来,上面是数不清的漆黑的图形,线条凌乱,形状也不规则。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脚,和一只被踢飞的猫,猫的身上有一个巨大的、果断的叉。
吃饭时两人没什么交流,今天林歌叶夹起的饭总是很少,吃饭的速度比以往更慢。梁安风耐心地看了会儿柯南,但看得心不在焉。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些建议。当林歌叶吃完,便立刻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
“我不知道。”林歌叶露出一个笑容,“但是我不想回宿舍。”
“那愿不愿意陪我去散步?”梁安风小心询问着林歌叶的意见,“或者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林歌叶小声答:“你决定吧。”
梁安风垂眸思考,林歌叶看向他平时冷峻,此时却有些惨淡的五官,心脏里的酸比刚才更甚一筹。
如果他跟梁安风在一起之后也是这个状态,那他们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我们去图书馆坐会儿?那里中午有空调。”梁安风抬头,看向他。
林歌叶想了想,歉疚地摇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我想跟你聊天。”
梁安风重新低眸思考起来,不久后再一次抬头:“教学楼有空教室,就是不知道中午断不断电。”
“好。”林歌叶点头,“中午不回宿舍会不会有事?”
梁安风点开微信:“我现在跟刘进喜请个假,就说陪你去看校医了。”
得到刘进喜许可后,两人便回了教学楼,空教室在最顶层,他们走上去,林歌叶在走廊上站定,趴在围墙上往下方看。
今天是阴天,愁云惨淡,时常有风,树叶被风打落,花坛里的花草也被吹得弯了腰。
他陪梁安风进了空教室。
两人没开灯,坐到跟在班里一样的座位上,林歌叶看着梁安风,虚虚笑了起来。
梁安风拉起他的左手,把冰凉的手指轻轻攥在手心里,小声说:“你的手很凉。”
“我身体不好。”林歌叶右手撑着半边脸,看着教室前面写着“考试科目:生物”的黑板,同样小声说,“小时候经常生病,感冒、发烧、头痛、气管炎,总是不间断。”
“中医西医都看过很多次,爸妈还买了不少补品,但是作用都不大,我还是一直生病。”
梁安风感受到,林歌叶的左手突然动了动,勾住了他的手指,接着林歌叶说:“我觉得,其实也不全是我身体的原因,我小时——三年级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
梁安风早就对这件事有了猜测,可是此刻听林歌叶亲口说出来,他心里仍然不好受,心痛和爱怜混合在一起,还伴着一种难以言明的亏欠。
他觉得,在听到陌生人的父母离婚时,自己能做到出言安慰。可换成林歌叶在他眼前,换成这样一个集合了他情绪与渴盼的人说出这件事,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他总想让自己变得巧舌如簧,认为只要会说话便可以解决大部分跟人际相关的事情。可眼下他发觉语言好像失去了效力,他能做的最有力的事情,不过就是拉住林歌叶的手,并将其握紧。
“我其实不是特别清楚他们为什么离婚,不过他们那段时间确实经常吵架,说到底,还是感情不和。我妈搬出去之后我情绪特别不好,干什么都没心情,身上也有不少毛病,不过后来都治好了。”
林歌叶说着,感到几分疲惫和后悔,突然不是很想说下去,而想回宿舍。
他看着梁安风的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但是都说心情会影响身体健康,我估计那时我就被影响得很严重。”
说到这,他再一次停了下来。
梁安风没说话,用有力的手指轻轻剐蹭着他的手心和手背。他知道,如果他说下去,梁安风会专注地听,如果他不说,在这个时候起身离开,梁安风也不会问什么。
“……我的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也这么跟我说。”林歌叶开口,“上学期我被霸凌,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健康的,最主要的就是胃痛,以及抑郁。”
梁安风的动作有瞬间的滞涩。
“抑郁症的表现有很多种,今天那部电影里的主角对生活绝望,没兴趣做任何事、自暴自弃,我当时也有。有两个星期我没去学校,整天在家待着,除了吃就是睡,像个废人一样。”
“那时候,我看到我们班的同学就发抖,写作业时他们从身旁经过,我也会惊慌。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哭,想大叫,有时候走在路上,我恨不得跪下去,把自己的膝盖跪烂,然后在地上拖行,觉得那样反而会畅快一些。”
“偶尔我会想,在其他人面前的我是另一个我,他可以装出不在乎的样子,隐藏躯体化的症状,隐藏自己的软弱。而独自相处的我才是真的我,连求助都不敢,只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问题,问为什么是自己。”
“咨询师告诉我,这种症状叫解离。”林歌叶说,“其实现在我也是这样,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割裂,有的事,有的话,不像是能由我做出,或说出口的。”
“今天面对李卓文时,这种感受很明显。我强撑着跟他和他爸说完话,回到教室就感到无力虚弱。往窗外看的时候仿佛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依然站在门口。”
“以及……面对你的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自己是割裂的。”林歌叶轻声说,“有时候我会很想你,有时候我又会很害怕,可是在你身边,我又不好意思把这种害怕表现出来,渐渐地我就感觉,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
教室里很昏暗,厚重的深蓝色窗帘挡住太阳,两人的身影都陷在混沌的角落,叫人看不清。
梁安风抬头看他,愧疚地问:“是我影响到你了吗?”
“不要这样想。”林歌叶摇头,“你对我的好很多,带来的那点影响根本不值一提。真要说起来,应该是——”
“是你不要这样想。”梁安风打断他。
林歌叶知道梁安风要说什么,但还是耐心地等着他往下说。
“你总是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不对。”梁安风牵着他,手很暖,“我没那么专业,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你会觉得我们家的情况是我的问题吗?”
林歌叶看着梁安风,摇头:“不会……其实我也不总是这样,起码现在,面对李卓文这种人的时候,我不会觉得我有错。”
“我知道,我是说你可以再进一步。”梁安风认真地看着他,声音坚定而清晰,“跟我相处的时候你觉得不舒服,那你就告诉我,我可以改。”
梁安风停下来想了想,又说:“你也知道,我不怎么会跟人相处。你不告诉我我哪里有问题,我就没办法去学正确的交往方式。”
林歌叶五味杂陈地笑起来,轻轻掰开梁安风的指头,他看着梁安风手指间的缝隙,犹豫片刻,又重新把梁安风的手指拢了回去,小声说:“其实也不能说是你有问题……”
林歌叶的声音在耳畔回环,一圈又一圈,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呼之欲出的留白。而梁安风已经听到了林歌叶心里的后半句话,他很满足,因此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把林歌叶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慢慢来,我和你一起。”
十指连心,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交汇、熔化,流淌在林歌叶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