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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不了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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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灵妧讨厌夏令时密云不雨闷热。
天空一会儿铅云压顶,劲风隐隐,像是要有暴雨将至,下一刻又乌云散开,灼灼炎日照耀着大地。
这样的天气,饶是屋中放了几座冰鉴,依然让人觉得烦郁燥闷,想要砸些东西,骂些人来泻火。
“娘子,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霁月笑眯眯地拎着一只宝相花紫檀嵌螺钿提盒,才过藕荷纱帐,还没撩起青玉璎珞帘,便开口邀功起来。
容灵妧斜倚在湘妃竹榻上,一截藕臂支在凭几上,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的那截小臂白得近乎透光。
她侧躺着,腰线从胸至胯深深地陷下去一弯的弧度,绢裙摆铺了半张榻,纤手握着把缂丝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动,听到声响,眼皮子微提,懒洋洋地朝霁月的方向一瞥。
“不晓得的还以为我平日没让你见过世面,不过是碟冰镇樱桃,又不是岭南的荔枝,也能叫你笑不见眼。”
“娘子真是神了,这也猜得到。”
霁月把提盒放在竹榻旁的案几上,取出了其中还冒着冰凉白烟的东陵樱桃。
颗颗饱满鲜嫩的红果堆放在巴掌大的赤金碟上,漂亮的色泽让暑气都消减了几分。
“奴婢跟在娘子身边自然得了不少见识,这长安城里谁不羡慕奴婢能跟在娘子身边,贴身伺候娘子,这不是瞧娘子因为暑热烦闷,想讨娘子的开心。”
霁月肤色白皙,鹅蛋脸上生了两枚梨涡,是讨喜不过的模样。
但容灵妧这会烦,见她笑就更烦。
挥手打翻了那一碟冒着凉雾的樱桃:“我是什么身份,不过一碟破果子,怎么就能讨我高兴了。”
果子还没落地,霁月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砰”地跪在了地上:“娘子自然是金枝玉叶,奴婢不会说话,求娘子责罚。”
容灵妧已经从榻上坐起,没有绾起的浓密发丝散在肩上,更显得她肤白如初雪,脸小如掌。
与小巧的脸不同,她的五官精致秾艳,眼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哪怕在生气,眼眸依然波光潋滟,灵气动人,高挺的琼鼻下是形状肉感的花瓣唇。
浓粉色的唇色,以及眼下的绯色,一张脸白的白,红的红,艳若桃李,宛若神女。
容灵妧站起后没管跪着的霁月,她踩在柔软的地衣上,泄愤般地去踩地上散落的红果。
殷红的樱桃在足底闷闷地炸裂开来,汁水四溅,染脏了她的罗袜,甚至让她的小腿肚粘上了几滴。
对此她毫不躲闪,反而又一脚踩在另一颗上,足跟重重碾过果肉,感受薄薄的皮肉在脚底成为浆泥。
金丝连珠纹红线丝毯很快被汁水染透,霁月低着头,想到这毯子价值连城,不能清洗只能晾晒,不禁觉着肉痛。
但瞧着娘子白玉般的脚踝,溅上如血般浓红的汁水,她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美!
这东陵樱桃堆放在金碟里,都不如一滴汁液沾染在娘子皮/肉上漂亮。
青罗袜很快被汁水染红,等到容灵妧发完脾气坐下,霁月保持跪着的姿态蹭到了榻边上,捧着容灵妧的脚,小心地脱去她脚上那双湿淋淋的罗袜。
瞧见娇嫩的白肉上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霁月松了口气,幸亏东陵樱桃肉多核小,不然按着娘子皮肉娇气的程度,发完这阵火怕是一两天都不能下地。
有眼色的小丫头端了温水上前,霁月先用湿帕为容灵妧擦拭,再用浸过羊奶的手给她按了穴位。
脚掌带着痛感的酥麻让容灵妧又依回了榻上,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眼眸微眯,露出温软迷蒙的神色。
见容灵妧在她的安抚下面色舒展,霁月才取了缎巾吸干玉足上的水分,为容灵妧套上干净的新袜。
“都是奴婢不好,愚钝蠢笨惹娘子生气,娘子若是心中还有气,奴婢可以自扇巴掌,娘子别拿自个的身体出气。”
容灵妧低眸瞧着榻前惶恐不安的霁月,想到在梦中她对她还算忠心,眼眸不耐地往旁侧一瞟。
“起吧,别跪在这儿碍我的眼。”
“奴婢谢娘子宽宥。”
霁月站起,顺带悄无声息地把地上脏了的毯子换下。
屋中的甜腻的果香渐渐消散,容灵妧却还陷在梦境中又一件事灵验的烦闷里。
这半个月来她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面她并非国公夫人李氏所出,而是憎恶李氏的奴仆所换的冒牌货。
在一年后,真正的李氏的女儿出现,她就会变成全长安城的笑话。
往日那些捧着她的人都视她为污泥,有些人嫌踩一脚脏了脚,有些人却是大踩特踩。
从枝头掉进泥里,相比于外人的态度,让她难受的是李氏对她彻底变脸。
哪怕她是假的,她也做了李氏十六年的女儿,叫了李氏十多年的阿娘。
但她的身份一曝光,李氏就拿走了她库房的钥匙,夺了她名下的铺子,还要把她远嫁给一个四十多岁,孩子一大群的鳏夫当续弦。
这般她自是不愿。
她想让七皇子娶她,哪怕是侧妃,但原本爱慕她的七皇子成了真千金的裙下之臣。
七皇子为了讨真千金的开心,戏耍侮辱她,绝了她想靠嫁娶留在长安城的路子。
在长安城没有希望,她又不愿远嫁千里,去当老男人的续弦,只有选择了逃出国公府。
谁知道梦里的她从真千金出现开始,运气就没好过。
逃跑途中被山贼掳去,山贼头子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他压寨夫人,没对她做什么,只是被找回国公府后,反倒因为给国公府蒙羞,李氏给她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梦里面的她竟然就那么死了?!
死在了二十岁生辰的当天。
这奇怪的梦连做了半个月,将她之后四年的人生呈现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还以为自个是被哪个仇人谁下了蛊,打算找道士给她驱魔,但发现梦中梦到的事情现实都会一模一样的发生,她就变了想法。
她是做了预知凶兆的梦。
若是她不因此警醒,一年后真千金就会出现,她会从长安第一美人,变成人人唾骂的冒牌货,下场凄惨。
*
“我还以为娘子会大发雷霆,没想到雨点那么小。”
霁月退出屋内,碎金连忙凑到她跟前小声说道。
今个陛下在禁苑设了击鞠宴,三品以上的京官都可以带家属随行,往日容灵妧最喜欢这般宴会,为了在宴会上大放异彩,会戴上独一无二的首饰,穿上宛若神仙妃子的衣裳。
但因为这次击鞠的主将有世子爷,娘子不想瞧世子爷出风头,便没有参宴。
这缘由想着就知道娘子会觉着憋闷,碎金本以为今日锦华院伺候的下人都得挨一顿打。
没想到娘子只是踩碎了一碟樱桃。
“知道娘子心烦,你不想着解忧,倒是看起热闹来了。”
霁月手指往唇边一靠,警告地朝碎金道。
“我哪是看热闹,我这也是担忧娘子。”
碎金晃了晃肩,委屈道,“你去库房选新毯子,我去娘子身边伺候着,比起你娘子可更喜欢我。”
想着娘子已经发过脾气,她这会进门应该不会受罪,碎金进屋进得毫不犹豫。
“娘子这是要去哪?”
等到了室内,见奴婢在给容灵妧挽发,碎金一边询问,一边上前打开了鎏金花鸟纹鸾镜旁的盝顶方盒。
五层高的金银丝漆木方盒拉开后大了一倍,成了展示各类首饰的微缩阶梯,窗棂处打入屋内的那一缕金光,给方盒镀了层光晕,首饰绽放的光华,一时间让碎金有些睁不开眼。
“不外乎人人都觉得娘子是仙子下凡,盝盒的巧思,奴婢见一次惊一次,还有这些簪钗环佩,只有娘子能想出这些独一无二的款式。”
碎金觉得自己的夸奖发自肺腑,但容灵妧却不买账。
她余光瞥见旁侧的盝盒中首饰太亮,她一挥手便把盒子砸在了地上。
幸而妆台附近的毯子要厚一些,碎金看到方盒落地,心提到了嗓子口,见其中的首饰散落在软毯上,没有碎裂的痕迹,她连忙把首饰放回盒中,做完才跪着捧着盒子举高:“娘子,奴婢错了。”
平日里下人下跪认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经过了预知梦,容灵妧再看身边的下人跪下,把她的脾气当做天经地义,她就有了另外的感觉。
。梦里头她的身份被拆穿,她依然觉得她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国公小姐,世人却觉得她该认命,摆出生而为奴的卑微姿态。
可认命这个词是上位者为了管理奴仆所创。
她当了十六年的上位者,知晓其中的条条框框,又怎么会甘心因为所谓的血脉,就否认自己的贵重,把自己摆在下位,放弃她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取我那件浅碧轻容纱外裳过来,吩咐下去我要去大厨房,让下头的人把去路打扫干净,还有厨房里头,别让我看到什么腌臜东西。”
“奴婢这就去办。”
碎金不知娘子去大厨房做什么,但她双臂酸痛,放了东西就立刻去吩咐,
“还有,派人去府门口等着,阿兄回来就禀报予我。”
听到“阿兄”这个称呼,碎金一时没反应过来,瞧见娘子泛着淡淡厌烦的美目,她才意识到娘子是把世子爷称呼为阿兄了。
不是像往常一样,叫世子爷那东西。
碎金不敢在这个时候询问容灵妧的转变,只是表情微微僵硬,觉着娘子是心中的邪火没散干净,要去寻源头,与世子爷大闹了。
果真,穿上外裳,容灵妧没走出院子,便开始折腾了起来。
“这外头的风都是臭的,我不去大厨房了,你们去厨房把剩下的冰镇樱桃取来,若是东西拿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奴婢领命。”
给容灵妧撑着碧落盖的碎金和霁月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事难办,东陵樱桃是宫中贡品,府邸这筐是世子爷得了陛下的赏赐。
一筐樱桃国公府的主子们分完就只剩了世子爷的那份。
总不能世子爷得的赏,世子爷本人却连一碟樱桃都瞧不见吧。
容灵妧没注意婢女之间的眉眼官司,她自然知道剩下的樱桃是给容凛留的。
梦里面她吃完了霁月给她送的那一碟东陵樱桃,觉得味好,就让厨房再给她做一碗樱桃酪。
院子里的下人怕她不知,就与她说了樱桃是容凛得的赏,她觉得气闷,便去厨房把剩下的樱桃全砸了。
砸完正巧碰到容凛回府,她又去他面前挑了一遍刺,她做的这一切,容凛连正眼都懒得瞟,她却被李氏罚着禁足了三日。
这回她还要樱桃,依然是做樱桃酪,但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容凛而做。
想到梦中容凛所到的高度,容灵妧面沉如水,不满地冷哼了声。
一个克母的孤煞子,怎么就没死在战场上,反倒立下战功,成了兵权在握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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