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只道君恩还不尽
...
-
他从前一直不懂父皇那些近乎残酷的决断。
为何那些常年伴在御前、称得上亲近的人,父皇能毫无犹豫地痛下杀手;而那些明里暗里觊觎龙座、恨不得取他性命的对手,反倒常常得到宽宥优待。
年少的周徵只觉得,父皇辨不清亲疏,分不清善恶。他都能听出那些人言语里藏着的胁迫与试探,父皇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施以恩宠,最后流血丧命的,反而是许多无辜之人。
那时他还不明白,原来要护住一样重于性命的东西,往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要无数次心口不一,把真情死死压在帝王权衡的冰层之下。
自懵懂记事起,他便仰望父皇的权柄,渴望拥有那样安定四海的力量,心底却又深深畏惧,畏惧自己终将变成那样冷酷的人。他曾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登临帝位,定要比父皇做得更好。
只是他不曾料到,有一天,他竟也要走上那条老路。万般心绪尽数沉入渊底,喜怒哀乐都必须为江山让步。这一刻,他不再是兄长,只是帝王。
“全部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刻扶太后回宫歇息。”
周徵的声音落下来,淌过空旷大殿的每一寸梁柱,听不出半分起伏,寒意却沉沉压在众人头顶,叫人脊背发寒。
“谁敢上前一步?今日谁若碰他分毫,哀家当场撞死在此处!”
姜太后抬眼望向御座上的亲生儿子,一股彻骨的寒凉漫上四肢百骸。她到此刻仍不敢相信,那个执掌天下的帝王,竟真的要赐死一母同胞的亲弟。
她垂眸看向阶下。
周珥孤零零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单薄地弓着,一言不发,把所有情绪都咽进了沉默里。
太后的心猛地一缩,无尽的自责汹涌而来。是她,是她一念心软,将幼子拉进了波诡云谲的皇城漩涡,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受尽磋磨。
倘若连她都退缩,这世上,再没有人会为子成求情了。
岁月早已压弯了她的脊背,她本以为晚年只盼一家安稳,何曾想要亲眼见证骨肉相残。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深的沟壑缓缓淌下。
太后拖着沉重的凤袍,艰难屈膝,重重跪倒在地。她仰起头,声音带着苍老破碎的哀求:
“陛下,算母后求你。子成若有罪,责罚轻重全凭你决断,只求莫要取他性命。他是哀家仅剩的一点念想,你不能连母后这点牵挂,也一并夺走。”
压抑的哭声在殿宇间回荡。哪怕是各怀算计的朝臣,此刻也垂首屏息,偌大的金銮殿,死寂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高居龙椅之上的周徵缓缓闭上双眼。肩头不受控制地绷紧,一股汹涌翻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多年筑起的冰墙。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那个垂首的身影,心口骤然尖锐地一抽。
恍惚间,岁月骤然倒流。
小小的周珥总爱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摔破了皮肉,便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凑过来,只要他低头轻轻吹一吹,所有委屈就能烟消云散。
可眼下,只剩下一道沉寂落寞的背影,往日里那一点天真骄痴,早已荡然无存。
“太后。”
一道沉稳的声音划破死寂。
一身素色官袍的霍开缓步出列。他是先帝托下的老臣,也是周徵最倚重的心腹谋臣。他没有看向哀恸的太后,脊背挺直,目光直直望向御座。
“陛下同样是太后的孩儿。先帝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他,所求便是四海安定,朝局稳固。陛下走到这一步,已是万般不得已。”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传遍殿中:
“老臣斗胆,请太后,莫要再逼陛下了。”
一句话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垂着眼,视线若有若无地在三人之间游走——
跪在地上、有太后以命相护的成思王;
孤悬于龙椅之上、无人能懂的帝王;
还有立于殿中,句句以天下大义为说辞的霍开。
霍开姿态恭谨,所言冠冕堂皇,可那句轻飘飘的“莫要再逼陛下”,却像一根细锐的银针,扎破了殿内一层脆弱的温情假象。
周徵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深深抠进龙椅雕花,泛出青白。
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淡漠,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缕转瞬即逝、无人窥见的纷乱。
姜太后正要再开口,腕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周珥慢慢抬眸,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被磨尽棱角后的疲惫。
“母后,不必为难陛下。”
他语声很淡,温和,却再无半分少年意气,“臣弟不怨兄长,只恨自身无能,不能为陛下分担半分朝政烦忧。惟愿陛下日理万机之余,珍重龙体。”
那些年少肆意飞扬的时光,终究一去不返。他低下头颅,以藩王最谦卑的姿态做出退让,只求保全性命。
心底早已荒芜一片:若有来生,他不愿再追逐血缘里的牵绊,不愿再盼一份可望不可即的手足情,只愿隐于山水,自在终老。
“子成……”姜太后颤抖着攥住他的手,心疼得肝肠寸断。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幼子的安危,全然不曾察觉,自己一次次当众泣血的偏袒哀求,正一点点把那个本就摇摆不定的帝王,推得愈发冷硬决绝。
片刻死寂过后,高处落下帝王的声音,威严沉沉,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
“子成,你我毕竟兄弟一场。你若能用一句话,道尽你我之间的手足情义,朕便赦免你的死罪。”
周珥缓缓抬起头。
他抬眼望向那座巍峨不动的御座,冕旒珠串摇摇晃晃,把帝王的脸割成一片明暗交错的虚影。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大殿: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满殿之人呼吸齐齐一滞。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梁往上爬。
短短十个字,有人听见绝境里的哀鸣,有人听见无声的控诉,有人听见深埋骨髓的怨怼。
无数道暗流涌动的视线死死锁在周珥身上——朝堂之中,盼他死的人居多,真心盼他活的寥寥无几。
周徵眸光沉沉,长久地凝望着阶下的弟弟。
良久,他抬手,落下一道决断:
“你离京归府,无诏,永远不得踏入京师半步。”
几位大臣惊愕地抬首。
他们费尽心机,才把成思王引回京城,本以为今日便是除去隐患的最好时机,万万没料到帝王竟会将他放走。
周徵周身威压骤然铺开,声线陡然扬高:
“朕有言在先,只要子成答出,便赦他死罪。如今太后尚在殿中苦苦相求,难道诸位要朕背负言而无信、不孝不义的千古骂名吗?”
群臣噤若寒蝉,再无人敢置喙。
“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弟没齿难忘。”
周珥重重叩首。侍从上前搀扶,他缓缓站起。
他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龙椅上的身影,随即转身,步履决绝,再不回头,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
周徵端坐帝位,远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外表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帝王本就该这般绝情。只有他自己清楚,视线死死追着那抹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朱红殿门之后。
“成儿!”
姜太后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寂静。
周珥的脚步顿了一瞬。单薄的脊背在门槛处微微僵住,宽大的袖管之下,手指死死攥紧。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也困住了他一生的大殿。
“成儿——!”
太后的哭声碎在空旷的殿宇里。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亲人别离、却什么也做不到的老母亲。
“把太后带下去,好生照料。”
周徵的声音依旧冰冷威严,目光却还停留在空荡荡的宫门。那里,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夜色深重,月色皎洁得近乎凄冷。
成思王府内,周珥辗转难眠。
一生起落悲欢如走马,兜兜转转,到头来竟发觉,没有一样东西真正握得住。
他悄悄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走到窗前。素白单薄的中衣松松搭在肩头,三年风霜磋磨,他身形清瘦得过分,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他吹得飘摇零落。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鬓边碎发。他望着天上孤悬的一轮明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
“兄长,如果这世上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必这般为难了。”
同一时刻,皇城寝殿。
烛火被穿堂风扯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四壁纷乱游走。
周徵猛地自梦魇里惊坐而起,一身寝衣尽数被冷汗浸透。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心口空落落的,惶惶难安。
那梦里可怖的画面还盘旋在脑海,虚幻与预兆的边界模糊不清,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他要见到周珥。
“来人。”他嗓音紧绷,带着梦醒之后难以掩饰的仓皇。
内侍快步推门而入:“陛下。”
“备驾,朕即刻前往成思王府。”
名叫黄旦的近侍心头一惊,深更半夜帝王要私自出宫,实在反常。但他不敢有半句疑问,连忙取来衣物为周徵穿戴,一边匆匆传令备车,生怕迟了一分。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一路疾驰。
车厢里,周徵坐立难安。
他清楚,今日朝堂之上,他做得太过。那些江山为重的权衡,那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此刻全都压不住汹涌的不安。他不知道,子成能不能扛下这一场剜心之痛。
这么多年,他逼着自己磨出一副铁石心肠,以为早就斩断了所有多余的牵绊,只余下帝王的责任。
唯有周珥,是一道始终无法结痂的伤口,他对于周珥这个弟弟的感情终究是复杂的。
少年时的旧影不时翻涌上来。
那时父皇母后的偏爱总是落在幼子身上。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兄长,你要懂事,你要忍让,你要护着子成。
撒娇、任性、被毫无条件地疼惜,这些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是爱子成的。
可那份疼爱之下,长年累月,悄悄滋生出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委屈,还有一丝酸涩隐秘的嫉妒。
他原以为可以依靠这份嫉妒让自己稍微对周珥狠下心来一些,可每一次看到他,自己都害怕去看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