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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纸诏刑,手足终局    ...


  •   “成思王心存异念,着即刻锁拿回京,论罪处刑。”

      凛冽圣诏破空坠落,轰然劈碎壞丘封地三年来的死寂。山间长风卷过林海,万木簌簌震颤,似也在为这一场注定无解的骨肉结局,低声悲恸。

      案前执卷的周珥指尖骤然一空。

      手中笔脱掌滑落,重重砸落砚台,浓墨四溅,污了满页清白竹简,一如他被彻底碾碎的半生安稳、数年痴念。

      终究,还是逃不掉。

      内侍朗声诵毕罪状,周遭仆从尽数伏地恸哭。满院悲声压抑凄切,人人替他家公子蒙冤抱憾,痛惜一腔赤诚落得身陨收场。

      唯独周珥,满目荒芜苍凉之间,藏着一丝荒唐又可怜的期许。

      他终于能回京了。

      阔别三载隔绝,层层禁令、万里封地、遥遥宫阙,终于在此刻有了归处。他终于可以再见一见,刻在骨血里、惦念了整整三年的兄长。

      积压经年的委屈、孤寂、隐忍与遥遥惦念,轰然决堤。那一年负气离开,终究没有换来哥哥一丝丝的在乎。

      鼻尖滚烫酸涩,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滚落,浸透衣襟。少年肩头轻轻颤抖,三年不肯在外人面前落的泪,终究在此刻尽数崩落。

      这三年,周徵一纸纸禁令层层叠加,一次比一次冷硬决绝。

      硬生生将他推远,推到天涯海角,推成君臣陌路,推成两道再也无法重合的影子。

      他无数次低头、无数次剖白,言自己无心权位、不争储、不谋朝局,只求手足安稳。

      可所有坦诚,尽数石沉大海,从未叩开过那人紧锁的心门。

      归京一路风雪漫天,寒霜侵骨。

      周珥一身单薄素衫,身无长物,行囊空空,唯余三四箱书稿随行。那是他囚居封地三载,孤灯长夜一字一字写就的念想,写尽思念、写尽孤苦、写尽不敢熄灭的期许,是他浮沉半生,仅剩的温柔寄托。

      车马入京师。

      阔别已久的城郭尚未看清,一道仓皇踉跄的身影已然狂奔而来。

      “子成!子成!”

      陈回眼底猩红,风霜满目,不过三载别离,已然憔悴得几乎认不出。他不等周珥应声,便大步上前,将人狠狠拥入怀中,滚烫热泪砸落肩头,哽咽难抑。

      周珥身形清瘦单薄,被这骤然滚烫的悲恸拥得微微发颤。

      他轻声开口,嗓音早已沙哑:“阿回兄,许久未见。”

      明明赴死在即的是他自己,可偏偏旁人痛得比他更甚,哭得肝肠寸断。

      陈回死死攥着他,一遍遍呢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子成,我必护你!陛下无情,可我们有情!你何苦还念那手足。这三年,我们从未放弃等你归来!”

      周珥默然垂眸,心底纷乱如麻。

      他这一生,从未觊觎过哥哥那高位皇权。

      可身后一群不离不弃、誓死相随的旧部挚友,一次次为他身陷险境、为他隐忍蛰伏、甚至为他豁出性命。他不是铁石心肠,如何能视而不见、置身事外。

      他这些年困在夹缝之中。一边是倾尽真心、护他到底的友人旧部,一边是刻入骨血、遥遥疏离的兄长帝王。

      他争也不是,退也不是,日复一日拉扯,早已心力俱疲。

      这些年他刻意避世、不问朝堂、不涉纷争,只想安稳度余生。可一封封辗转而来的密信,次次提醒他——世事从不由他逃避。

      是他无能,是他不争。连累一众赤诚之人,陪他困在这场无解的局里,不得脱身。

      如今,兄长已然决意不容他。

      或许唯有他一死,所有猜忌、所有纠葛、所有牵连,方能彻底落幕,众人方能解脱。

      “陈回兄,”周珥轻轻摇头,眼底尽是疲惫释然,“是我亏欠诸位。这一次,便随我的心意吧。”

      他早已倦了纷争,倦了拉扯。

      只是心底深处,仍残存最后一点偏执执念。

      他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幼时护他、教他、宠他、事事依他的兄长,今日究竟能不能,真的狠下心,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他还听闻,昨夜深宫寒夜,母后为求陛下饶恕他,长跪殿外彻夜不起,磕额泣血,苦苦哀求。

      最终换来的,却是被禁寝宫,不许外出。

      至此,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护他周子成。

      阴寒地牢,湿冷刺骨。

      周珥静坐囚室,任由寒凉浸透四肢百骸,任由泪水无声濡湿衣衫。

      狱卒端来牢中最后一餐,语气漠然:“君候,请用膳。”

      他抬眸,眼底荒芜一片,轻声卑微叩问:“我可否……最后再见陛下一面?”

      这是他此生,最奢侈、最卑微、也是最后的恳求。

      狱卒摇头,语气无奈坚决:“恕难从命。陛下决意行刑,不会再见君候。”

      一语落定,碾碎他最后半分奢望。

      周珥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眼底酸涩泛滥:“既如此,撤了吧。我不吃。”

      他竟荒唐至此。

      妄图以绝食、以自苦,换兄长半分心软、半分怜惜。

      狱卒轻叹,低声劝道:“君候不必如此。此局本就无解,君一日不死,朝局一日难安。陛下亦是两难。”

      稍顿,他补了一句:“桌上膳食、糕点、美酒,皆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全是君候年少最喜之物。”

      闻言,周珥忽而失笑。

      笑着笑着,眼底水雾轰然决堤。

      兄长记得他所有口腹喜好,记得他少时点滴偏爱,记得他年少一时欢喜。

      可偏偏,记不住他数年如一日、从未更改的心意。

      夜色如墨,深牢幽暗。

      夜半时分,有人冒死破狱而入,欲拼死劫他脱身。

      周珥心意已死,全无求生之念。拉扯争执间,宫外火光骤起,烈焰刺破沉沉暗夜。

      私劫死囚,暗结旧部。

      谋逆大罪,自此彻底坐实,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天光破晓,金銮殿开。

      百官肃立,殿宇森寒,威仪压人。

      高台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覆身的帝王端坐其上,眉眼冷峻,威仪万方。

      是他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盼了整整三年的兄长——周徵。

      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周珥遥遥抬首,望着高高在上的人影,心口滚烫酸涩,层层翻涌。

      昔日并肩温软手足,今朝君臣咫尺天涯。

      他是九五至尊,掌万里江山。

      而他,是待刑阶下囚。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三年思念、三年委屈、三年孤苦,尽数堵在心口,他竟连一句寻常的“兄长”,都再也唤不出口。

      大殿之上,帝王震怒之声轰然落下,震彻四壁。

      “成思王!朕的好弟弟!你可知罪?”

      阔别三载日夜惦念,等来的重逢,没有温存,没有旧情。

      只剩帝王眼底彻骨的冰冷、极致的失望、毫不留情的雷霆震怒。

      周珥抬眸相望,目光倔强而清亮,声轻却笃定:“臣弟,不知何罪之有。”

      兄长……当真半点也不懂他?

      周徵居高临下,眸光沉如寒渊,字字冷硬绝情:“不知?朕念手足情分,容你安居封地、衣食无忧,百般庇佑、万般容让。可你旧势未除、人心仍在,朝野因你动荡不休!既然你始终难安,便休怪朕无情,今日,必杀你以稳江山!”

      心口骤然剧痛,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周珥凄然扬唇,笑得单薄又悲凉:“兄长若当真绝情至此……那便多谢兄长成全。”

      他终究无法全然将眼前冷厉帝王,剥离成记忆里温柔护他的兄长。

      幼时温柔烙印太深,根深蒂固刻入骨髓。

      他总幼稚以为,只要他低头、示弱、服软,兄长便会一如从前,心软妥帖,万般依他。

      可如今高台冰冷,皇权森森。

      他想问,兄长心怀天下、身负万民,这偌大江山社稷之中,可还容得下半分他的位置?

      “谁敢动我儿!本宫看谁敢动!”

      殿外一声苍老凌厉的呵斥,骤然冲破朝堂死寂。

      众人侧目,只见姜太后被宫人搀扶着踉跄闯入。满头华发散乱,面色憔悴苍白,却步履铿锵,气势凛然。

      满朝文武哗然失色,无人想到被禁深宫的太后,竟会强行闯殿。

      朝臣立刻上前阻拦:“太后!朝堂禁地,后宫不得干政!”

      “本宫不管规矩!”太后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本宫只知!尔等步步相逼,非要逼得皇家骨肉相残、兄弟屠戮!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

      一声怒喝,震得满殿文武尽数缄口,无人再敢多言。

      太后快步奔至周珥身前,颤抖抬手抚过他枯槁憔悴的脸颊,哽咽落泪:“成儿……我的苦命孩儿,你受苦了。”

      不过三载隔绝。

      昔日明媚热烈、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早已被孤寂、猜忌、风霜磋磨得形销骨立、奄奄憔悴。

      周珥被母后紧紧拥入怀中,久违暖意裹住他冰凉三年的五脏六腑。

      积压数年的委屈几乎崩堤,他浑身颤抖,像幼时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贪婪依偎在亲人怀中,哑声低唤:“母后。”

      一字落下,万般酸涩。

      他不敢多言,不敢倾诉,生怕稍稍开口,三年隐忍的所有苦楚,便会尽数决堤。

      “成儿别怕。”

      姜太后扶他起身,转身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悲愤痛心。

      “陛下!他是你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怎能狠心至此!”

      一母同胞。

      简简单单四字,狠狠砸进周徵心底。

      龙椅之上威仪万方的帝王,身形骤然僵滞。

      宽大龙袍掩去一切失态,无人看见他掌心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无人窥见他躯体紧绷颤抖,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掀了这朝堂、弃了这规矩、卸了这重担。

      可他是帝王。

      身在皇家,身居帝位,他与子成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可以任性脱冕,可先皇百战打下的万里江山、朝野安稳、万民安生,该托付何人?

      无人知晓九重寒苦。

      子成自幼纯粹赤诚,不懂权谋诡诈、不懂人心险恶。这般干净心性,一旦卷入朝堂派系漩涡,只会被蚕食殆尽、尸骨无存。

      世人皆以为他忌惮弟弟、忌惮其声望才情、忌惮其旧部人心。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一直都想要找一个两全的方法。

      三年疏远,三年打压,三年隔绝,三年冷漠。

      甘愿让弟弟恨他怨他、误会他一生,只求替他挡尽朝堂肮脏纷争、世人算计利用。

      他宁愿自己孤身扛下所有黑暗,换子成一世安稳、一世天真、一世无忧。

      这些年,他忍得辛苦、熬得孤寒,只求他平安活着。

      可如今,他步步周全、步步隐忍、步步背负骂名护下来的人。

      终究,还是要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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