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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主导 实在想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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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邬手里拿着的是近几日太子交给景凌帝的功课作业。
太子今年已有十,面壁思过近两年,东宫大门终于再开。大学士林为立得圣意,近日往那处走动颇为频繁,查验督促其功课。太傅常鬓霜本已年逾六十,经此两年,更少有出。
盛苏己将其课业誊抄详记,虽不甚理解,仍给了提出此要求的他。
盛邬在灯下观看,袖染竹墨和炉香。飞血的声音从帘子里透过来:“公子,此处路颇不平,车摇得厉害,还是先不要看……”
“嘘。”
飞血顿了下,转头时风恰好撩起帘子。
原来是有人睡着了。
他闭了唇,忽而又皱眉:其实他一早便想说勿要看竹简了,因为即使方才朱雀街上平直大道,但公子今夜点的蜡烛太暗,本就伤目。
一般少公子只有小憩才会点这烛。
……小憩。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太可能吧。
盛邬把竹简摊在膝上,背靠着车壁越过厢体,平视过去直直看着。
衣素伏案卧蜷,更像是在坐长途的绿皮火车。只是车内没有烟味和乱七八糟的声音,仅是有人身上清落落平香的气息。
她眼皮很沉,指尖也是,不过拈了点东西。盛邬静静看过去,接着,撩眼看了下自己的花瓶。
他突然起身,一片阴影笼罩了案上的人。接着,衣素的掌指被捏着拨开,少年笑着从里面把梅花瓣拿出来。
好端端的,揪他的花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他看第三轴的时候她好像开始无聊,脚在下面晃了一会儿,过会儿不晃了,以为是她在外头看见什么好东西了。
原来是换上面不老实……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盛邬俯了俯身,本意是想看她把梅花揪成什么样了,结果视线里她的脸却凑过来了。
他双眸不动,突然一怔。
想了半天是第几轴……
这人的脸怎么有些酡红,他分明给她喝的是治风寒的麻黄汤又不是酒。
应该是……第十轴的时候?
不是,她是把他的梅花全拔了搓脸上了?!怎么和这花瓣一个色。
马车轱辘辘在最开始地方馄饨铺附近停下来,只是这会儿铺子已闭店了,周遭街肆也少了很多人,灯笼灭掉,店门口孤零零躺着盛干菜大葱或是白萝卜的竹筐。
盛邬走前往炉内添了两块炭火,过去撩起帘子。飞血改口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少公子。”
“要不要把衣姑娘放到榻上睡,属下之前也这么睡,会落枕的。”
盛邬弯腰钻出来,单掌触了马车前室的座位,纵身一跃便坐上了飞血旁边:“你想吓死她?”
他还能不知道,若此女睁眼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放平在榻上,指不定又要怎么把车厢折腾个咕咚响一回。
遂取出佩剑,从飞血手中接过帕子,撑着屈起单膝低头安静擦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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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素难得睡了个好觉。
她撑起身体下来走了两步,感到手心脚心都是暖融融一片,不再是从自己那潮湿的房里醒来,身体冰冷一片。
打起车帘,外面银色月光和街边星点红灯笼的光照进来,她面色讪讪。
飞血不见了,前室座位上只坐了一个人,盛邬手握剑柄侧过身来,扬了扬眉。
还有他肩头随之露出的白色鸽子,一齐歪过头来。
衣素觉得大惊:“喂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也没必要杀……”
“唰”地一声,盛邬把剑扔回了剑鞘里,掌心磕了下剑柄。立雪惊厥一瞬,扑拉翅膀飞过来,却是没进头发里,往她怀里扑。
衣素摸了摸,发髻好像睡散了点。
“明日继续。”
衣素一愣:“什么意思。”
盛邬挑眉:“路你记全了么?”
“我就记得那家馄饨铺前是打金子的店,接着是个当铺,老板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然后是扬州盐行,里面女老板腰上缠了满满铜板……”
盛邬:“打住。”
“不过关,明日必须出来。”
衣素抱着鸽子,忿忿然:“我是相府的人,我晚上还得给我家主子干活儿呢。总不能天天旷工吧?还有府内人人把守我怎么出来?怎么跟人交……”
她逐渐噤了声。
因着对方逐渐靠了车厢左侧的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笑着听道。
盛邬把玩着手里拽的缰绳,突然撩眼过来:“你不用管。”
“……”
鸽子好像啄了啄她的脸,衣素道:“好。”
末了她又说:“可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上次气离的人是你,这次突然出现的人也是你,”她闭了闭眼,“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你在主导。”
方才那几句话也是。
四下里风声安静,立雪似乎也觉出不对了,从她怀里出来,落在肩上。
衣素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出来:“我不太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好像没法像你一样,当做什么事情没发生过。”
想起那日突如其来的决裂,对方的眼神,动作,都是清晰的,态度也清晰地落在她身上。
大概也不太记得过了多少日,她以为自己能渐渐地把这些不愉快忘掉了。甚至连带着人和鸽子,连带着之前的交情和认识。
可今夜对方一出现,她又没法子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做丫鬟的日子并不好过,但与他们在一起却总是新鲜的,虽然也有百般试探和隐瞒,但总感觉对待彼此都是真诚的。
至少她是。
她付出了信任,感情。
“咕咕咕”熟悉的吐泡泡声从耳边传来,立雪感觉她情绪不太好,螃蟹一般平移过来,爪子小心翼翼抓了两步,接着,用头蹭了蹭她脖侧。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胸腔泛酸。
柔软亲昵的贴近,鸽子却突然吓了一跳,飞了出去,然后落在二人中间空着的平台上。因为它感受到对方微微觳觫了两下。
她觉得自己有点委屈,无缘无故受了指责,受了单方面冷战。
她又发现,人一旦吃饱了,穿暖了,饱衣暖食后,就开始矫情病发作。
一旦开始得到点像真正对待的对待,平日里再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的人,也能矫情地再全吐出来,一口一个我吃了好多苦。
就跟高中在学校里受委屈回了家,大学毕了业重回父母怀抱一样。
偏偏对方避而不谈。
他居然还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凭什么呢。
“我不想这样被牵着鼻子走,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她艰涩道。
盛邬没说话。
衣素突然转身下了马车,动作有点急,还险些摔了一跤。
感觉到车那头动起来,她很快平衡好,踩到地面。接着,她昂头看已经站起来的盛邬:“我今夜脑子烧得,人有点不太清楚,你知道吧。”
盛邬突然蹲身下来,半膝跪在马车前室平台上,一掌贴着台面,衣素从仰视变成了微微抬眼。
他另只胳膊撑在膝上,还是没说话。似乎是想安静地听她说。
衣素道:“可能吧,也是你今夜又请我吃馄饨,又给我补药的,让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想了想:“我这个人,可能就是这样的。你对我有些好了,我就想得寸进尺一点。”
世界上所有关系,亲人,朋友,恋人,一旦一方得到另一方恩惠,若是善良些,就想要去回报,也开始好奇。
“但我想,你可能不需要我的回报吧。也不需要我的了解,可能,”她撩撩眼看了下对方,“还很反感。”
他对自己再多的身份不置一词,讳莫如深,不喜他人打探。
他看起来也并不需要谁去关心。
衣素努力地做了个深呼吸,像小学生第一次上呼吸课一般。然后把不知何时爬上她肩头的鸽子收进掌心,双手捧着伸到他身前。
她踮了下脚,道:“把立雪照顾好,别让它跟我一样得了风寒。”还有你。
盛邬突然拽住她手腕。
过了两秒,立雪沿着搭起的人体,一步步走上他小臂。走到肩膀。
少年低低叹了口气,松开她。
衣素道:“明晚见。”她沿着原路走回。
要经过几个转角,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身后某个角落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她没回头,由着飞血远远跟在后面。凌晨天冷,她走的快了些,好让对方也赶快回去。
马车在路边安静停了一会儿,天泛着雾蓝的墨黑,车檐角挂着的灯笼照红一片地面。飞血佩剑赶回,对着车帘道:“少公子。”
盛邬坐在厢内,还是侧榻,腿伸着,差不多横距了整个厢体。
撂下的竹简依旧维持着摊开模样,镂空云纹炭炉烧着的火还热。他视线上移,落在案上的梅花瓣,也是他从掌心取出放好的模样。
他在空荡的车厢里安静待了会儿。
木炭噼啪炸了声,他伸出脚去,把空空的药炉往里踢了下,陶罐和瓦盖发出单一的声响。
半刻钟前,他坐在前室上,支膝目送对方的背影。
什么什么事情都是他主导。他想说不是。
他的感情分明是她在主导。
盛邬往炉内又添了点炭火,可还是觉得冷,遂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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