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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二十年的水泥灰
江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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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清苑区臧村镇,城郊村道旁一家不起眼的水泥经销门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公益寻亲志愿者上官正义走访途经此地时,看见一个老人正弓着腰往车上扛水泥。他太老了,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双手的皮肤灰白皲裂,像枯树的皮。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压上去,整个人往下沉一沉,又颤巍巍地直起来。上官正义举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配文:“无名老人常年无偿搬运水泥,疑似失联残障人员。”视频被转到了凌霄的手机上。
她放大画面,盯着那张被水泥灰糊住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白宇说:“先找人,再找名字。”
派出所民警接到线索后赶到现场。老人没有身份证,说不出自己叫什么,也说不清家在哪里。他们采集了他的口腔拭子和血液样本,送进全国失踪人口DNA数据库比对。二十年前,他的家人曾在石家庄平山县公安局报案,但那时没有全国联网的失踪人员系统,DNA档案也未曾录入。时隔二十二年,基因比对终于锁定——老人叫丁保根,河北省石家庄市平山县人,走失时四十四岁,今年六十六岁。他有先天性轻度智力缺损,走失那年独自外出,再也没能回来。
厂里的工人们私下说,老板安某某是本地人,门店开了二十多年。别的工人按日结钱,但丁保根不一样。他没有工钱,没有休息日,住在门店角落一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隔间里,地上铺着破麻袋当床。他吃的是老板吃剩的饭菜,每天凌晨五点就开始干活,一个人装卸四百袋水泥,整整二十吨,没有口罩,没有手套,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抓捕行动定在清晨。凌霄带队冲进去时,丁保根正蹲在隔间门口喝一碗稀粥。他看见警察,没有跑,也没有慌,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丁保根?”凌霄蹲下来。
他愣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白宇蹲在他身侧,轻轻拉起他的手。掌心全是水泥腐蚀留下的慢性溃疡,手指无法完全伸直,指甲缝里的灰白色粉末仿佛已经长进了肉里。脚趾严重变形,常年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在这里多久了?”白宇问。
旁边一个工人低声说:“我来了七八年他就在了。听老辈说,快二十年了。”
安某某被从屋里带出来时,脸上没有慌张。审讯室里,他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桌面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这人是多年前外地一个朋友送过来的,他没有身份证、脑子不清醒,留在这里帮我干活而已,又不是我拐来的。他自己愿意留下。他无亲无故,真要是干活途中病倒、走了,直接在后院空地埋掉就行,不用麻烦别人。”
民警质问为何不放人。他嗤笑一声:“他脑子糊涂,连自己是哪的人都说不全,放出去也是在外流浪饿死,留在我这至少有口饭吃。”
搜查队在库房里找到了二十余年的水泥装卸台账和作息记录,一页页泛黄的纸,记录着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每一天扛了多少袋水泥。没有一天休息。
信息比对成功后,丁保根远嫁山东的亲妹妹丁秀梅连夜驱车赶来。二十二年,父母在世时她陪着四处张贴寻人启事,父母病逝后她一个人继续找。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见那个被水泥灰腌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喊出一个字:“哥……”
丁保根看着她,眼睛里只有茫然。他认不出她了。他没有扑上去哭,没有喊她的名字。他只是在妹妹握住他那双布满水泥痂的手时,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想回家。”
他把“回家”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二十二年。
白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凌霄走过来,把丁保根的体检报告递给他——重度尘肺二期,双手皮肤化学腐蚀慢性溃疡,脊柱重度退行性弯曲,呼吸道长期粉尘损伤。因先天性智力缺陷,他的认知和语言表达能力已经严重衰退。报告最后一页写着:“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生活环境恶劣,身体机能远高于实际年龄损耗。”
“他说他想回家。”白宇的声音很哑,“他连妹妹都不认识了,还记得要回家。”
凌霄没回答。她想起安某某那句话——“直接在后院空地埋掉就行。”二十二年前,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送来送去。二十二年后,他被找到,已经从一个四十四岁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六十六岁的残破老人。那二十二年,他扛了多少袋水泥,没有人算过。他只记得两个字——回家。
搜查时,有隔壁邻居开车冲撞志愿者,当众言语威胁,事后被依法行政拘留七日。周边村民全都知情,却没有一个人报过警。
安某某因涉嫌强迫劳动罪、非法拘禁罪、虐待残疾人罪被依法逮捕。丁保根被妹妹接回了家。走的那天,他坐在车里,一直重复着两个字。
“回家,回家。”
为被水泥粉尘掩埋二十二年的残障无名者而流,为一句卑微的“我想回家”而流,也为所有走失后被遗忘、被当作免费劳力工具的弱势群体而流。他在水泥灰里被抹去姓名二十二年,唯一记挂的,只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