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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娘子买包子吗? 她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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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
在一脚一个深坑的雪地里拔腿时,陈姝开始后悔昨天的傲慢,她走到村口的牛车旁,后背已经覆上一层薄汗。
“姝丫头终于醒了,你这是要进城?”
“嗯。”
陈姝吐出一口雾气,侧身跳坐到牛车上,湿透的里衣黏在身上,她不耐烦地扯着前后衣襟。
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冰得人直打哆嗦,陈姝默不作声拉紧领口。
太冷了,是不是该死的天道想冻死她。
牛车走走停停,陈姝坐在后面听着赶车人的碎碎念,头不知是被风吹到还是被他吵到,有些隐隐作痛。
“前朝的时候,每到大雪封路,朝廷都会下令组织扫雪,现在的朝廷可一点不把咱们当人。”
“前些日子,小井村的傻子摔死了,被发现的时候冻得邦邦硬呢!”
“这雪啊,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呦。”
陈姝跟几个人坐在牛车上,听着他们聊闲,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下车时听车夫说了一句,快关城门了。
冬日里天短一些,陈姝揣着一串铜板走在街上,每走一步头痛便加重一分。
连续走过两家店门关闭的医馆,风雪愈重,压在她肩头沉甸甸的。
陈姝佝偻着身子叹气,在心里低骂着这具身体废物。
“玄音,你说要是我先死了,你们上神还能再救我一次吗?”
“不——魔君!”
玄音眼看着陈姝一个踉跄,栽倒在医馆门前,慌得险些跑回神界寻求上神的帮助。
医馆中的人听见动静回头,只能隐约看见地上砸了个乌突突的坑,药童纳闷地走出去,这才看清雪地里的人。
“师父!这儿有个人晕倒了!”
他说罢蹲下身去拽陈姝,脚下一滑,屁股重重摔在雪地里,嘴角刚撇下去,就被一只手薅住领子。
瘦高的男人无奈摇头:“救人的时候,你倒是动作快。”
小童嘿嘿一笑,利爬起来往医馆里跑:“我去叫师兄师姐来抬人。”
男人低眼看看陈姝,最终决定自己把她背进去。
陈姝看着穿得厚实,实则人没有多重,男人一起身险些往前栽去。
夜色渐深,陈母在村口等了又等,时不时朝掌心呼口热气,心里急得发慌。
“陈娘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呢?陈四还没回来?”
路过的人瞧见她一人站在这儿,好奇走到她身边:“这个时间,老李早就回家了。”
“可,可阿姝还没回来啊……”
陈母愣愣地看着漆黑的村口,脑中乱成一片。
那人不知情,摇着头往村里走,犬吠声很快连成一串,没过多久,村里又恢复了寂静。
陈姝出门的时间他们并不知道,还是村里的孩子说看见陈姝上了老李的牛车,他们这才知道陈姝进城了。
昨儿个她提出去县里买药,他们只以为陈姝是闹着玩的,谁想到这孩子竟然真的去了。
她越想越急,眼睛灼热发酸,眼泪扑簌簌落下,一时间竟没发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还没等到阿姝吗?”
“陈威说老李早就回来了,没人见过阿姝!”
陈父提灯行至她身边,听见抽泣声,手臂将人揽住,轻拍两下。
“我去找人借牛车,我们去寻阿姝。”
“怎么找,阿姝怎的胆大成这样!”陈母越说越气恼,心里打定主意,等陈姝回来一定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阿姝是个聪明孩子,我们先沿着往日常去县城的路找,兴许半路就碰见了呢。”
陈父牵上夫人的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商议着要带上家里的厚衣衫,再带上一个火炭盆,免得两个人冻倒了,陈家就真没有能做事的人了。
这一夜狂风大作,卷起房上的银霜,枯树断落的枝杈铺了满地。
陈姝在医馆昏睡,这一夜烧得反复,里衣不知湿透了几次,梦中更是不得安宁。
她梦到爹娘刚死的那一年,村子里尸体七零八落,她带着朋友跑出去,却不想逃入另一个狼窝。
画面一转,她又来到修士围堵她的那一天,成千上万把剑,都渴望着饮尽她的血。
“去死……”
“什么?”
端着水盆的女子凑到她面前,弯着腰尽力想听清陈姝在说什么,没料到陈姝突然醒来,甚至冲她发起攻击。
“哗啦——”
“你疯了!”
盆中水悉数泼在床上,被子被打透,凉意碰触到陈姝的腿,她才恢复些清明。
“抱歉,”陈姝收回压在她腕上的手,转而按住自己的额头,“我这是在哪儿?”
“医馆,”女子看了她半晌,确认这人不会再攻击自己,弯腰捡起木盆,“你晕在医馆门前,我师父看你可怜,把你带进来的,你会付药钱的对吧?”
可怜……
陈姝被现在的生活苦笑了,从前若是有人敢可怜她,早就身首异处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只有一串铜板,给了今天的药钱,明天可能就没钱抓药了。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女子叹气,掀了湿被子要给她换新的。
“不给就不给吧,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的,我师父就喜欢捡人,我们都习惯了。”
“我……”
陈姝一口气闷在心里,这屋里让她待不下去,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个缝隙,冷风钻入肺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要多少银子?”
女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药钱,”陈姝转过身,静静看着对方,“我需要给多少?”
“三十文。”
陈姝后悔了,她刚才多什么嘴,好在那女子没看过来,松口气之余,头又莫名疼起来。
女子收拾好让她过去坐,细细摸过脉 ,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不热了,但你身子还需要好好养养。”
“你现在能帮我抓两幅药吗?我该回去了。”
陈姝摸出铜板数了下,除去方才说的药钱,约莫还剩一百多文,谢廷楠命不该绝。
“你要回哪里?城门早就关了。”
女子一脸诧异,更何况眼下天都快亮了,等一会儿也没区别。
“你歇一会儿吃点东西,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就开了,药方给我,我去给你抓药。”
陈姝还是没歇,穿好衣服跟着她下楼,站在药柜前回想她说的话。
半晌,她看着女子的背影发问:“你说的经常发生这种事,是什么意思?”
“噢,街上总是有很多小乞丐,饿晕的打晕的,师父看他们可怜就会捡进来。”
女子手脚麻利地替她称好药,提到那些小乞丐时,还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们也懂知恩图报呢,药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也会来搭把手。”
陈姝很想说,他们或许是知道帮了忙就有东西吃,这才积极上前。
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样:“朝廷不管么?”
“朝廷哪顾得上咱们,连年征战,早就吃不消了。”
那女子从一串铜板中数出几个还给陈姝,见她执意要走,无奈摇头。
“到底在急什么啊。”
陈姝也不知道,她匆匆走出医馆,路的两边已经有人支起摊子,热汤面的香钻入鼻腔,肚子没出息地叫起来。
“热乎的包子嘞,一文钱一个!”
陈姝埋头快步走过。
“面汤五文一碗嘞!”
陈姝抬手捂住耳朵。
“肉包子三文钱两个,小娘子要不要来两个!”
陈姝一个急刹,站在蒸笼前目光灼灼,她伸手摸向袖袋,里面乖乖躺着六文钱。
“咕——”
卖包子的老板低眼看见干瘦的陈姝,吆喝声都小了几度。
“娘子买包子吗?”
“买。”陈姝的手在袖中搓了搓,最后把六文钱全都掏出来,“要四个。”
“好嘞!”
最后出城门时,陈姝的怀里有五个肉包子,她不知道牛车什么时候到,决定自己走回去。
昨天玄音怕她真死了,连夜找上神解除了陈姝武功的一部分禁制。
上辈子的武功恢复还需要些时日,玄音只能祈祷陈姝不要再一时兴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阿姝?”
身后传来细弱又疑虑的声音,陈姝回头,看清墙边的牛车,整个人愣在原地。
牛车上只扑了一层被子,陈父陈母的衣裳还带着夜里的潮气,两个人冻得嘴唇都失了血色。
陈母跌撞着扑向陈姝,抓着她上下摸了一通,确认人没有受伤,肩膀一下松懈下来,手胡乱拍着女儿。
“你去哪儿了啊,出门怎么不说一声,你——”
“吃包子。”
陈姝把包子塞进她嘴里,见她爹走过来要说话,踮脚给她爹也塞了个包子。
“吃。”
陈姝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到城门口的,但看这个样子,来的也不会晚。
她一时心虚,绕过他们两个往牛车旁边走,雪停了风不止,三个人沉默地踏上归程。
陈父陈母吃完包子,想问陈姝昨天到底去做什么了,嘴一张开就看见陈姝又要塞包子。
“阿姝!”
陈爹按住她的手腕压下来,风从两人中间穿过,衬得他的神色更加冷硬。
“你若是不想说,我们不会逼你,没必要一直堵我们的嘴。”
他声音陡然严肃,陈姝手指轻撵袖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难为情。
几千年了,她的父母已经离开了她几千年。
她小心伸手拉了拉陈爹的衣袖,露出傻兮兮讨好的笑,撒的娇生疏又别扭。
“左右我在家也无事,就想着先出来买药,谁想到雪太大了,一耽误就错过了出城的时间。”
“但我买到药了!”
说罢,她把药包推到陈父怀里,不太熟练地凑过去挽娘亲的手臂,小声埋在她颈边嘀咕。
“卖包子的多送了我一个包子,可惜不是肉的。”
陈姝靠在女人身上,一路的颠簸让她感觉不到屁股的存在,对家里和这个世界的贫穷认知又清晰了一分。
下车时她眉眼低敛,憋在胸口的怒气正无处可散,就有人不要命地撞上来。
粗喘着气的人伸手指着村里,催促他们快点回去:“陈老三一大家子闹上门了,你们家小二让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