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有火烬的白烛》白汐芸

56、华光 第二天，七

　　第二天，七皇子去了藏书阁。
　　宫里的藏书阁，很大，很旧。书架高耸入云，一直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古籍，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已经破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着，像是有生命一样。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七皇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一个人，在书架间穿梭。他在找一个名字。华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他在梦里，听到了它。
　　他找了很久。从早上，找到下午。他翻了很多书。有史书，有地方志，有杂记，有传说。可都没有，"华光"这两个字。他有些绝望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那个名字，根本就不是"华光"。可他知道，他没有记错。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在他的梦里，响了起来。华光。他一定，能找到。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他找到了一卷古籍。
　　那卷古籍，很旧，很破。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几页，都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故意撕掉了。
　　翻到中间，他终于看到了几个字。
　　"华光太子。"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继续往下看。可后面的内容，也被撕掉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字。
　　"历劫。"
　　"三百年。"
　　"归墟。"
　　"墨魆邪。"
　　看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七皇子的手，开始发抖。
　　墨魆邪。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在这卷古籍里，和"华光太子"一起出现了。
　　他继续翻。可后面的内容，全被撕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卷古籍，看了很久。华光太子。历劫。三百年。归墟。墨魆邪。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来飞去。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它们一定和他有关。一定和他的前世，有关。他试着，把这些词，串起来。华光太子，历劫三百年。归墟，墨魆邪。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隐隐觉得，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可那东西，又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了。他抓不住。
　　他把那卷古籍，藏在了怀里。然后，走出了藏书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一个灰色的小太监，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那个小太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扇了扇手里的折扇。"找到了。"他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要快。"他顿了顿，然后说："看来，这一世，他会比前几世，更早想起来。"然后，他也走了。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调查。
　　他派了一个心腹太监，去查墨魆邪的来历。
　　"你去查查，"皇帝说，"那个墨言，到底是什么人。"
　　"是。"那太监说。
　　那太监查了三天。查了墨魆邪的籍贯、家世、师承、过往。他去了江南，找到了墨魆邪住过的村子。村子里的老人，都记得墨言。说他是个孤儿，从小跟着老画师学画。老画师死后，他就一个人，靠画画为生。他画得很好，村里的人，都找他画过像。那太监又去了墨魆邪住过的院子。院子里，还留着一些画稿。画的，都是山水花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那太监把调查结果，报给了皇帝。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下去吧。"他说。
　　"是。"那太监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可他总觉得，那个墨言，不简单。一个普通的画师，怎么会让七皇子，叫出"墨魆邪"这个名字？一个普通的画师，怎么会被大祭司颜守玉，亲自举荐？一个普通的画师，怎么会，在寿宴上，那么镇定地，拿出证据？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可他也查不出什么。他只能，继续观察。
　　宫里，贵妃也没有闲着。
　　她知道，光靠"中邪"的说辞，还不够。她需要，更实在的证据。
　　于是，她买通了一个太监。让那个太监，在七皇子的宫殿里，放一个东西。
　　一个木偶人。
　　那个木偶人，很邪门。上面，刻着皇帝的生辰八字。还有，几根银针，插在木偶人的胸口。
　　这是厌胜之术。
　　在宫里，厌胜之术，是大忌。一旦发现，就是死罪。
　　贵妃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那个木偶人，被"发现"了。七皇子，就百口莫辩。到时候，不用她动手，皇帝自己，就会处理七皇子。"娘娘，"心腹宫女说，"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冒险？"贵妃冷笑，"不冒险，怎么能除掉那个小杂种？""可是，如果被发现了……""不会被发现的。"贵妃说，"那个太监，是我的人。他做事，很干净。"她顿了顿，然后说："再说了，就算被发现了，又怎么样？一个太监，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那天夜里，那个被买通的太监，偷偷摸摸地，溜进了七皇子的宫殿。
　　七皇子不在。他去了藏书阁，还没回来。
　　那太监，把木偶人，藏在了七皇子的枕头底下。然后，悄悄地，溜了出去。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不知道，在他溜出去的时候，一个灰色的小太监，站在宫道的拐角处，看着他。
　　那个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看着那太监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雕虫小技。"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七皇子的宫殿。
　　他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个木偶人。他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白烛。那支白烛，很普通。和宫里其他的白烛，没什么两样。可白阁主知道，这支白烛，不普通。这是他，用残九阁的秘法，做的。能护住七皇子的魂魄，能让他的记忆，慢慢苏醒。他把白烛，放在了枕头底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后，地上的那个木偶人，化作了一缕青烟，散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第二天，贵妃派去的人，去七皇子的宫殿里"搜查"。可他们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搜到。只搜到了，一支白烛。那太监，把结果报给了贵妃。贵妃听完，脸色大变。"白烛？"她说，"怎么会是白烛？""回娘娘，"那太监说，"七皇子的枕头底下，确实只有一支白烛。没有别的东西。"贵妃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帕子。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七皇子。那个人，把她的木偶人，换成了白烛。"是谁？"她咬着牙说，"到底是谁，在跟我作对？"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七皇子回到宫殿。
　　他很累。在藏书阁里，找了一天的书。
　　他脱了衣服，准备睡觉。
　　可他刚躺下，就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拿出了一支白烛。
　　一支白烛。
　　他愣住了。
　　他的宫殿里，从来没有放过白烛。他不喜欢白烛。他觉得，白烛，不吉利。
　　可现在，他的枕头底下，却有一支白烛。
　　他拿着那支白烛，看了很久。白烛很白，很干净。像是，刚做出来的一样。可他的宫殿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白烛。他用的，都是宫里发的，那种发黄的旧蜡烛。这支白烛，不一样。它很白，很干净。而且，它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很特别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他知道，这支白烛，不普通。然后，他的头，开始疼了。
　　很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一样。
　　他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看见，一座道观。道观的名字，叫"风华观"。
　　他看见，道观里，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见，自己，跪在长明灯前，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
　　他看见，一个穿暗红色衣服的人，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他看见，那个人，伸出手，想扶他起来。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着他。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里，有泪水。可那个人，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着他。他看见，长明灯的灯火，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然后，画面，消失了。七皇子坐在地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支白烛。白烛很凉，可他的手心，很热。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他的前世。
　　他知道，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人，就是墨魆邪。
　　他知道，他在风华观，磕了很久的头。求娘娘，保佑墨魆邪。
　　他都想起来了。
　　虽然，还不是全部。可他已经，想起来了很多。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支白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墨魆邪。"
　　这一次，不是喃喃。这一次，是清晰的，坚定的。
　　他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
　　第二天，七皇子去找墨魆邪。
　　墨魆邪正在画画。画的，还是一支白烛。
　　"墨先生。"七皇子说。墨魆邪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七皇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支白烛。"殿下，"墨魆邪说，"你怎么了？""我想起来了。"七皇子说。"想起什么了？""风华观。"七皇子说，"长明灯。磕头。还有，你。"
　　墨魆邪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着七皇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殿下，你想起来了？"
　　"嗯。"七皇子说，"虽然还不是全部。可我已经，想起来了很多。"
　　他顿了顿，然后说："墨魆邪，我知道，你就是墨魆邪。"
　　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七皇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轻轻地说："殿下，你确定？"
　　"确定。"七皇子说，"非常确定。"
　　墨魆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华光，"他轻轻地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七皇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华光。
　　他叫他，华光。
　　这是第一次，墨魆邪，在他面前，叫出了这个名字。
　　七皇子看着他，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墨魆邪，"他说，"我是华光，对吗？"
　　"是。"墨魆邪说，"你是华光。你一直，都是华光。"
　　七皇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很疼。疼得，喘不过气来。他等了几千年。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墨魆邪，"他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没关系。"墨魆邪说，"你想起来了，就好。"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七皇子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凉。可七皇子觉得，很暖。"华光，"墨魆邪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忘了我。"七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墨魆邪的手。"好。"他说，"这一世，我不会再忘了你。"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凉，也很暖。窗外，月光洒了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墨魆邪，"七皇子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起来。""没关系。"墨魆邪说，"我会等你。等你，一点一点地，想起来。""要等多久？""多久都没关系。"墨魆邪说，"我已经等了几千年了。不在乎，再等多久。"七皇子看着他，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可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墨魆邪的手。"好。"他说，"我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