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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画中人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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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就去了烬火铺。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沈砚撑着伞,走到铺子门口,看见门已经开了。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摆烛。他好像知道沈砚会来,柜台前的那张椅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来了。"墨老板说。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墨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支白烛放在了柜台上。
沈砚的脸,又红了。他走进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把白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烛身上还是那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滴泪。
"这烛,"沈砚忍不住问,"为什么每一支都有一道纹路?"
"刻的。"墨老板说。
"你刻的?"
"嗯。"
"为什么要刻一道纹路?"
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纪念一个人。"
沈砚的心,忽然漏了一拍。他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个问题,他不该问。问了,好像就会打破什么。
从那天起,沈砚就成了烬火铺的常客。
他来的第三天,开始帮墨老板整理香烛。他把白的、红的、金的,一支一支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墨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拦他。阿豆端着茶出来,看见这一幕,偷偷笑了。
他来的第七天,开始帮墨老板擦柜台。他擦得很认真,连柜台角上的灰都擦干净了。墨老板递给他一块布,说"用这个"。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墨老板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沈砚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来的半个月后,已经不买烛了。他就是来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就看着墨老板擦柜台。墨老板也不赶他,只是在他看书的时候,默默给他倒一杯茶;在他画画的时候,默默把烛火拨亮一点。有时候他来的时候,墨老板在刻烛。墨老板刻烛的时候很专注,刀走得很慢,每一道纹路都刻得极细。沈砚就坐在旁边看,看他的手指,看他的侧脸,看烛屑一点一点地落在柜台上。有一次,他看入了迷,墨老板忽然抬头,问他"好看吗",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打翻。还有一次,沈砚忍不住问:"墨老板,你除了刻这道纹路,还会刻别的吗?"墨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白烛,拿起刻刀,三下两下,就在烛身上刻了一朵花。那朵花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盛开的莲。沈砚看呆了:"好厉害。"墨老板把烛递给他:"送你。"沈砚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不知道,那朵花的形状,和他胸口挂着的那朵木花,一模一样。
两个人话不多。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砚就是觉得,在这家铺子里,很安心。像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家。有一天下雨,铺子里没有客人。沈砚坐在窗边看书,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刻烛。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刻刀划过烛身的沙沙声。沈砚偶尔抬头,看一眼墨老板,墨老板也刚好抬头,看一眼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沈砚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觉得,公子和沈砚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可谁都不肯捅破。公子是不敢,沈砚是不知道。阿豆决定,他得帮一把。
于是,沈砚再来的时候,阿豆就会端着茶,笑眯眯地说:"沈公子,你又来了?我们公子可盼着你呢。"
墨老板会瞪他一眼:"阿豆。"
阿豆就吐吐舌头,跑了。可跑之前,还不忘补一句:"真的,公子昨天还说,沈公子要是不来,这铺子就冷清了。"
沈砚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偷偷看了墨老板一眼,墨老板正在擦柜台,耳朵尖,好像也有点红。
还有一次,阿豆故意说:"沈公子,你帮我看一下铺子,我去后面拿点东西。"然后就一溜烟跑了,把两个人留在铺子里。沈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墨老板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着烛火噼啪响,坐了一下午。
沈砚后来才知道,阿豆根本没去后面拿东西,他就蹲在铺子门口,偷听了一下午。还有一次,阿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袋子桂花糕,放在柜台上,说"沈公子,这是我特意买的,你尝尝"。沈砚拿了一块,阿豆又说"公子也吃啊",然后把剩下的全推给了墨老板。墨老板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阿豆在旁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沈砚后来才发现,那袋桂花糕,是墨老板最喜欢吃的。
那天下午,出了一点意外。
沈砚站在凳子上,帮墨老板把一排金烛摆到高处的架子上。他够不着,踮起了脚,身子一晃,脚下的凳子歪了。
"小心!"墨老板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沈砚就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墨老板的手揽着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接住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能闻到墨老板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脂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烟火一样的气息。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没事。"沈砚结结巴巴地说,想从墨老板怀里挣出来。
可墨老板的手,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揽着沈砚的腰,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快得沈砚抓不住。沈砚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敢和他对视,只能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墨老板的下巴。
"以后,"墨老板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站那么高。"
"……好。"沈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墨老板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沈砚站稳了,腿还有点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他不敢看墨老板,只能低着头,假装整理被碰歪的烛架。
阿豆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他偷偷比了个"耶"的手势,又缩了回去。
沈砚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还留着墨老板手掌的温度,凉凉的,却烫得他心慌。回到家,周先生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问:"砚儿,你最近怎么了?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发呆。"
"没、没什么。"沈砚支支吾吾地说。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问。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孩子,怕是有心事了。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起了笔。
他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手自己动了起来。一笔,一笔,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暗红的长衣,苍白的手腕,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柜台。画到后来,他又添了一支白烛,摆在柜台上,烛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
画完了,沈砚看着画,愣住了。其实他画了很多张。第一张,他画了墨老板的侧脸,画到一半,就撕了——他觉得自己画得不像,墨老板的眼睛比他画的深多了。第二张,他画了墨老板的手,画到一半,也撕了——他觉得自己画得太刻意,墨老板的手指比他画的好看多了。第三张,他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动了,画出来的就是这个背影。他看着这个背影,看了很久。他觉得,这个背影,他好像看了一辈子。又好像,等了一辈子。
他画的是墨老板。可他只画了背影。他不敢画脸。他怕一画脸,自己就会哭。
他把画藏在书桌最底下,压在一叠画纸下面。可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墨老板揽着他腰的那只手,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烟火一样的气息。
烬火铺里,墨魆邪也没有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沈砚今天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墨香——沈砚用的墨,是周先生自己制的,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墨魆邪伸出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像在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诺。他想起上一世,在东洛镇的土地庙里,华光也这样帮他整理过东西。那时候华光还小,笨手笨脚的,把香灰撒了一地,他就跟在后面擦。后来在松林里,华光也帮他劈过柴,劈得歪歪扭扭的,他就跟在后面重新劈。原来,不管是哪一世,这个人都会走到他身边,帮他做这些琐碎的小事。原来,这就是他等了几千年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人,愿意坐在他身边,帮他擦柜台,帮他摆烛,帮他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子。"阿豆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你还不睡?"
"睡不着。"墨魆邪说。
阿豆把茶放在柜台上,犹豫了一下,问:"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墨魆邪沉默了很久,说:"等他自己想起来。"
"要是他想不起来呢?"阿豆小声问。
墨魆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点青白的火烬,还在微微地亮着。他攥紧手,把火烬贴在胸口。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这一世,他不用记得那些苦。他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阿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退了下去。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小声说:"公子,我今天看见沈公子的画了。他画的是你。"
墨魆邪的手,顿了一下。"画的什么?"他问。
"背影。"阿豆说,"他不敢画你的脸。"
墨魆邪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上一世,华光也这样,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看,就会哭。
那天后半夜,沈砚被一阵灼痛惊醒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在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像有一团火,在掌心里烧。他翻过手,看见掌心隐隐透出一点青白的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沈砚吓了一跳,赶紧攥紧手。那光就灭了,灼痛也消失了。他摊开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是梦吧……"他喃喃自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可他知道,那不是梦。他的掌心,还在隐隐发烫。那种感觉,和他胸口木花散发的温度,一模一样。他试着把胸口的木花摘下来,贴在掌心上。木花暖融融的,贴上去的那一刻,掌心的灼痛就减轻了一些。他松了口气,把木花重新挂回胸口。可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像一场暴风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酝酿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感觉到了。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片松林,松林里站着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背对着他。那人的衣角,在风里猎猎翻飞。沈砚想喊他,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然后,画面就碎了。
沈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月亮很圆,很白,像一支燃到尽头的白烛。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把那张画,送给墨老板。他从书桌最底下,把那张画拿了出来。画已经卷好了,用一根红绳系着。那根红绳,是他从平安结上拆下来的——他觉得,用这根绳子系画,很合适。他把画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圆,很白,照在画上,画里的暗红背影,像是活了过来。沈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睡着了。他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巷口,烬火铺的灯,还亮着。墨魆邪坐在柜台后面,手心里那点青白的火烬,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