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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烬火铺 江南的暮春 ...

  •   江南的暮春,雨总是下不完。
      沈砚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论语》,眼睛却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地响。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转着胸口挂着的一样东西——一朵木花,和一枚红绳编的平安结。
      木花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平安结也旧了,红绳褪成了淡粉色。他从小就戴着,不知道是谁给他的。他的先生说,是捡他回来的时候,就挂在他身上的。
      他是个孤儿。先生在城外的破庙里捡到他的时候,他才三岁,裹在一件素色的襁褓里,胸口挂着这朵木花和平安结,身边没有一个人。先生姓周,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娶,就把他捡回来养了,取名叫沈砚。周先生待他很好,教他读书写字,待他如亲子。可沈砚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找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沈砚!"先生的戒尺敲在桌子上,"我刚才讲到哪了?"
      沈砚猛地回过神,站起来,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坐下:"你啊,又走神。天天心不在焉的,到底在想什么?"
      沈砚坐下来,脸红红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书桌里,藏着一叠画纸。上面画的全是同一样东西——一支白烛。有的燃着,有的灭了,有的烛泪流了满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画这个,就是手自己会画。先生看见过一次,叹了口气,说"你啊,心思不在书上"。同学笑他"沈砚你是不是上辈子是个卖蜡烛的"。他也笑,可心里空落落的。他就是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只是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城东那条巷子口,站一会儿,像在等谁。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沈砚撑着油纸伞,照例往城东走。他的同窗打趣他:"沈砚,又去你那条巷子口站岗啊?"
      沈砚没理他们,自顾自地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条巷子口,他来了三年了。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是因为迷路。后来,他就常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站在这里,心里会安静一点。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春天会开一串一串的白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他总觉得,这棵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一棵这样的树,树上挂着一根红绳,风一吹,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可他想不起来了。
      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烬火铺。铺子不大,门窗都是新刷的,透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的香烛,白的、红的、金的,整整齐齐。
      铺子里,有个人正在擦柜台。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的长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擦什么稀世珍宝。沈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眼熟到像刻在骨头里,像他看了一辈子,又像等了一辈子。
      沈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站在铺子门口,清了清嗓子。铺子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和烛油的味道。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香烛,白的、红的、金的,烛身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像一朵朵花。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支燃到尽头的白烛,烛泪淌了满座,一点火烬从烛芯飘起来。沈砚看着那幅画,心里又是一紧——那画,和他书桌里藏着的那些画,一模一样。
      那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沈砚看见他的脸,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是一张很俊的脸,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唇很薄。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沈砚看见这张脸的第一眼,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在发热。
      "卖。"那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看着沈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快得沈砚抓不住。
      "那……我要一支。"沈砚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要一支白烛。"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白烛,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人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人的手很凉。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沈砚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白烛,掩饰自己的失态。白烛很白,很光滑,烛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滴凝固的泪。他忽然觉得,这支白烛,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他怀里也揣着这样一支白烛,像揣着一团火。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那人说。
      沈砚抬起头,愣住了:"啊?"
      "你拿走吧。"那人看着他,声音很轻,"不要钱。"
      "这……怎么行。"沈砚有些手足无措,"我第一次来,怎么能白拿你的东西。"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常来。"
      沈砚更愣了:"我……我还没来过。"
      "以后会常来的。"那人说。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沈砚抱着白烛,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姓墨。你叫我墨老板就行。"
      "墨老板。"沈砚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姓很熟,"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墨老板说,"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里。"
      沈砚还想问,可墨老板已经转过身,继续擦柜台了,像是不想再多说。沈砚只好抱着白烛,走出了铺子。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地响。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铺子里,那人还站在柜台后面,正看着他。四目相对,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沈砚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慌忙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乱乱的,像揣了一只兔子,跳个不停。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井里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他想起那个人说"不要钱"时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像早就决定了一样。他想起那个人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沈砚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他的那根手指,现在还在发烫。他把手指贴在脸上,脸也烫。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见了一个陌生人,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楚: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回到家,沈砚把白烛点上了。周先生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抱着一支白烛回来,愣了一下:"你买蜡烛做什么?"
      "巷口新开了家香烛铺,"沈砚说,"我看着好看,就买了一支。"
      周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那支白烛,皱了皱眉:"这烛的料子不一般。普通的白烛,烛身是糙的,这支却滑得像玉。你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沈砚说,"老板说不要钱。"
      周先生更奇怪了:"不要钱?哪有做生意不要钱的?"
      沈砚也说不上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白烛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火苗"腾"地一下亮起来——是青白色的。和他胸口木花散发的温度,一模一样。沈砚坐在烛火前,看了很久很久。烛火是青白色的,安安静静地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像在跟他说话。他忽然觉得,这团火,是活的。它在等什么。在等一个人。沈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读书读傻了。一支蜡烛,怎么会是活的。可他还是把那支白烛,摆在了床头。他想,就让它烧着吧。万一,它真的在等什么人呢。
      烬火铺里,阿豆从后堂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堂,隔着帘子,偷偷看沈砚。看见沈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就红了。十几年了,他终于又看见这个人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有点呆、有点倔的样子。只是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墨公子,不记得那片松林,不记得那支白烛。阿豆擦了擦眼睛,端着茶走了出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了。十几年过去,他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只是沉稳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柜台边。
      "公子,你终于肯见他了。"阿豆说。
      墨魆邪没说话。他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沈砚离开的方向,很久。
      "他不记得我了。"墨魆邪说。声音很平,可阿豆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不记得也没关系。"阿豆把茶放在柜台上,"他还是会来找你的。上一世,他说过的。下一世,换他找你。"
      墨魆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点青白的火烬,还在微微地亮着。他攥紧手,把火烬贴在胸口。
      "白阁主那边,有消息了吗?"他忽然问。
      阿豆的脸色暗了暗:"还没有。天庭的人还在盯着残九阁,白阁主脱不开身。梁阁主的锻造炉被封了,颜先生……颜先生说,这一世的命数,他看不透。"
      墨魆邪沉默了。
      "不过公子,"阿豆又说,"白阁主托人带了句话。他说,珠子虽然碎了,但他欠你的,迟早会还。"
      墨魆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支白烛,摆在柜台上。那支白烛,和他刚才给沈砚的那支,一模一样。他把烛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诺。
      阿豆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想起十几年前,墨公子抱着华光的衣裳和那支白烛,带着他离开了那片松林。他们走了很多地方,从北走到南,从冬天走到春天。墨公子一直在找一个地方,一个"他下一世会来的地方"。最后,他们停在了这座江南小城。墨公子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这里。于是他们盘下了这间铺子,开了一家香烛店。墨公子说,他喜欢白烛,他一定会来买的。
      阿豆那时候还小,问:"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会喜欢白烛?"
      墨公子说:"因为他上辈子,怀里就揣着一支。"
      那天夜里,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火海。漫天的火光里,站着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暗红的衣角在火里猎猎翻飞。然后,那人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别怕。"那人说。沈砚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火光太亮,他怎么也看不清。他只看见那人朝他伸出的手,手很凉,手指很长,手心里有一点青白的光。那点光,和他桌上白烛的火苗,一模一样。
      沈砚想抓住他的手,可一伸手,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哭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凉凉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芭蕉叶上。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的木花,木花暖融融的,像揣着一团火。
      他低头,看见桌上那支白烛,还在烧。青白色的火苗,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沈砚擦了擦眼泪,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还要去那家铺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烬火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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