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白知语 ...
-
白知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后，盯着自己的手心发了会儿呆，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
可究竟忘记什么，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对于昨天的记忆停留在她说要帮宋书航达成愿望，之后丈夫是否回应，回应了什么?
——全然不知。
红月已经过去，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沐浴到身上，温暖柔和。
不用上班，白知语坐着玩了会儿电脑，然后办公，两个小时后，恍觉今天太过安静。
不论是手机还是屋里都太过安静。
宋临野一条消息没发，宋书航也不知道去了哪，这还是他回来后的第一次。
换昨天之前，白知语一定开始收拾行李，去穿七狱门了。不过昨天一番折腾，再走又可惜已经取得的进展。
上一次出现的杀生仙还是名为“归胎”的异常，为了镇压它，宋书航战死，柯子重伤，南部的执行者直接被杀断层，搞得现在就靠宋临野和他的后辈们扛着，忙得满地跑执行任务。
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
如果可以靠满足愿望来解决这个c级异常，白知语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打开邮箱，点进最近的加密邮件，破解密码。
对面只打了八个字。
“任务期限还有五天。”
如果逃跑，就不用担心期限，可现在她不想跑，也不能跑，任务期限就成了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白知语穿好衣服，将小桃木剑扔进提包，又在裤兜里塞满符箓，出门。
按理来说红月结束的两天内都是危险期，即便是白天，也可能踏入活跃的异常范围。
顾不上那么多了。
白知语来到公司门前，仰头。
她刚入职，连同事的脸都没认清，却已经和保安打好关系。
此刻保安亭空空如也。
白知语跨过围栏，边往自己工作的楼层走边点开工作群。
上一条消息还是老板的放假通知。
显然不会有人冒着送命的危险来上一个没有加班费的班。
白知语除外。
她打开电脑，缩在座位上刷手机，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期间，实在无聊，就点着手心：“宋书航。”
墨水小人浮现。
上一次它亲完手指就害羞地跑掉，这次依旧扭扭捏捏，一只手环着她的无名指，另只手摸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看她。
宋书航说这玩意儿与他共感。
她毫不客气把小人推到，墨水构成的小人轻飘飘的，一屁股坐在掌心也没什么实感。忽然被这么对待，小人抬头，明明脸上黑乎乎一团，却好像带了些谴责的意味。
“咋了？不高兴？”
说着，她轻轻摩擦小人的下巴，手法老成——摸猫练出来的。
小人的拳头刚举到头顶，还没来得及挥舞抗议，就被她一颗甜枣砸晕，迷迷糊糊地被抚摸，摸得舒服了，像是失去脊梁骨，向她倒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白知语来了兴致，索性把小人摊平。
它躺着，眼睛所在的方向转向她，似乎是在看。
不过谁管它看不看，她为刀俎，它为鱼肉，如今除了任她玩弄，还能怎么办？
下巴摸够了，手指伸向头顶，想要摸摸它的头，可小人瞬间蜷缩起来，抖个不停。
怎么回事？
白知语收手，它等一会儿，觉得安全了就舒展开。手指伸向其它地方，没什么反应，唯独伸向头和脖子，小人反应激烈，又一次蜷缩。
这是……
害怕？
白知语恍然大悟：她之前掰着人家脑袋把脖子拧断了。
“我不伤害你。”她小声安慰，“只是摸摸头。”
不知道小人能不能听懂她的话，不过白知语也懒得等。
再次伸出手指，小人坐在掌心，依旧恐惧，腿向后蹬移出些距离。
白知语眯眼，心生一计。
“算了，不给摸就不给摸，你回去吧。真没意思。”
小人呆住。
“怎么才能回去的来着？宋书航咋说的——‘滚’？”
她想自己现在的笑一定很恶劣。
小人坐了几秒，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手指，头转向她的方向。
白知语“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不走啊？”
圆滚滚的小拳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什么意思啊？”
小人自己摸自己的头，似乎是在做示范。
“怎么？要我摸摸头？”
它迟疑了一会儿，有些害羞。可眼见她失去兴趣，赶忙点头。
于是白知语伸出手指。
指尖像是碰到微凉液体，奇怪的是皮肤上并没沾到什么。
摸完头，她更加大胆，从上到下，这里戳戳，那里摸摸，观察小人的反应。
它喜欢被揉肚肚，屁股要是被碰到会惊得跳起来，脚被抓住会转头不敢看她，摸后背会舒服地用脸蹭她掌心，至于胸口和下身，如果被碰到——
“砰”地一声，小人化作青烟消失。
白知语没想到它玩不起就跑，愣了几秒，有些想笑。正准备重新召唤，却听到一声呼唤。
“小白，还不走吗？”
唉，欢乐时光到此为止，该上班了。
她轻叹，转向门口。
保安大叔站在门外，脸上是僵硬的笑容，明明门开着，他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守着自己的走廊。走廊一片漆黑，办公室里的灯光像投入黑洞，无法照亮分毫。今天明明没有很热，他却满头大汗，保安服洇湿一大块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想回去。”
“快回去吧，现在晚了。”
大叔催了一句，喉结滚动。
白知语把身旁同事的座椅拉开：“回去也一个人，没什么意思，要不要聊聊天啊，叔。”
“聊天，和我？”保安哈哈大笑，忽然像被按了静音键，停住。他的手僵硬地指自己，似乎都能听到关节摩擦的咔吧声，“和我聊天，真的吗？”
“对，聊聊吧。”
白知语注意到自己手心的墨慢慢漂浮起来，明明她还没有喊丈夫的名字。
真奇怪。
鼻尖传来一股咸腥的气味，白知语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保安已经走到她旁边。他的走姿很怪，躬着腰，踮起脚，像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带来巨大痛楚。
保安坐下。
“聊什么？”他问。
“不知道，随便聊聊吧。工作真难啊。”
“是啊，经济不景气。”
比起经济，异常的存在才是问题所在吧。
白知语从抽屉里拿出x仔小鱼干，麻辣味，递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没什么肉，不过聊胜于无……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去看看海呢？”白知语声音平静，似乎没有看到对面人的眼睛变得浑圆，眼皮渐渐消失，整个人变得皱巴巴。
保安的目光闪烁一瞬，从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声音依旧干涩：“海……？”
“是啊，我一直想去看看海。蔚蓝，广阔，神秘的大海。脚踩在沙滩上，感觉沙砾摩擦皮肤，烈日炎炎，使人昏昏欲睡。如果太困，就走进大海里，海水包裹全身，像是回到家。”
他的鼻子耸动：“海，家。”
“是啊，如果能看看大海就好了。”
保安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又合，像搁浅的鱼，鱼嘴翕动，攫取空气。
“哎，叔，你看过海吗？”
他死死盯着她。
眼皮消失，连眨眼都做不到，角膜混浊发灰。
“我看过。”他缓缓说，“海，很大很大。过去，什么都没有，后来，渐渐有了船只，不过那些船都很脆弱。再后来，某艘船号称‘永不沉没’……”
保安的脸上露出微笑：“不过最后还是沉了。”
“是啊，对大海还是要报以敬畏。”
“谁说不是呢？不过——”
“不过什么？”
“终究有人类可以直面它的浩瀚，并活下来。”
墨水小人还是耐不住寂寞，自己从掌心爬出。它一定有些失落，难过既然玩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再次喊它，是因为它太过娇纵，没忍住那令人燃烧的羞赧，害她生气吗？不过随即，它看到坐在白知语对面的保安，霎时间，如同哈气的猫，小人宣誓领地般抱紧她的拇指，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保安，根本没想到白知语这么快就找到可供取乐的替代品，心都要碎成一片片。
这是它根本无法处理的状况，只能焦急地呼唤本体。
白知语完全没注意到墨水小人的状态，看着保安，循循善诱道：“真的吗？比如？”
保安灰败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怀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变得柔之又柔：“比如我的妻子。她曾经是一位渔夫，有一次出海打鱼，迟迟没有收获，于是，第一次，她违背祖训驾驶船只继续向前，向更远的海域进发。骄阳刺得她的皮肤不断流出汗水，蒸发后，变成一颗颗盐晶，留在肌肤上，又疼又干。如果是别人，一定想着回去，改日再出海。可我的妻子不这样，她总是很倔，认定今天必将收获大鱼。于是，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海藻般茂密的头发束起，褐色的眼瞳盯着海面。透过蔚蓝的海水，她的眼睛像是一团被封存的火焰，熊熊燃烧。我与她对视。”
他的声线颤抖一瞬：“那个瞬间，什么都无法听到，只有心跳声响彻。她提起钓竿，远远甩出，齿轮疯狂转动，仿佛在为我的自由倒计时。不过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的眼中只有她，她的坚韧，不屈，她与我角力时鼓起的肌肉和咬破的唇，她老练的技术，一时欲拒还迎般放线让我觉得重获自由，心生不甘，一时又猛地收线，迫使我不得不接近。”
“天气变得糟糕，风暴即将来临。她并不怯懦，死死盯着我。那一刻我想，啊，如果她能挺过暴风雨，我愿意跟她走。”
白知语眨眨眼：“她挺过去了，对吗？”
“当然！”保安第一次变得如此鲜活，语速加快，“那是当然，她当然可以做到！于是我信守承诺，向她游去。然后她举起鱼叉，刺破我的身体，第一次，我看到大海出现其它颜色，那真美啊，像是海面长出珊瑚。她已经精疲力尽，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捞起丢到甲板上。我想：母亲啊，让我跟她走吧。彼时，我的身体已经被钉穿，只能躺着仰望天空，蓝天如大海般澄澈，一时间，我分不清是我飞上了天，还是海水倒灌，丢下我离开。”
“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我换取可以行走于陆地的双腿，与每踏一步就钻心剜骨的疼痛。我失去如珍珠般闪耀的鳞片，与母亲赐予的偏爱。我获得她，最终却孤身一个，忍耐永恒的饥饿，只因她是人类。”
直到此刻，保安咧开嘴微笑，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齿，仿佛七鳃鳗。
他说：“人类很美味。”
他说：“我宁愿当时把她吃掉，感受那一瞬的饱腹。”
“真的吗？”白知语平静地问。
“哈哈哈！骗你的，小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跟她走，即便知道最终会被抛下，永远无法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