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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

  •   第一次见到江谢枝,是在湖镇的汽车站边上。

      这座古老的城里一切都生长得极为缓慢,傍晚天上的云如同火烧,染红了接近天空的地面,人的脸庞,和刚下车拉着行李箱走的女孩的瞳孔。

      顾禾忆提着要带回去的菜,路过车站时只是稍稍瞥了一眼,瞥见那个穿得比这里所有人都要时髦的女孩,下意识停下了步伐。

      对方拉着行李箱左顾右盼,神色焦急,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群中,只有顾禾忆一个人痴痴望着她。

      女孩对上顾禾忆的双眼,她张张嘴,很快又抿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这边走了过来,顾禾忆见状下意识要走,脚步却没有那女孩的快。

      “你好,不好意思,”女孩的声音与她的气质如出一辙,好听得就像精品店里叮叮当当响的八音盒,她笑了笑,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我不常回,接我的人好像还没来,可以请问下一中桥怎么走吗?”

      看着女孩的嘴开开合合,顾禾忆实在想不起来镇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那边,”顾禾忆指了指一个方向,“直走就能看到一座桥,桥上雕了两只鸟,桥边上有家卖包子的店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顾禾忆看她这懵懂的模样,实在不放心,又不想追问她究竟有没有清楚该怎么走:“我家也住那附近,你可以跟我走。”

      “真的吗?”女孩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欣喜,“谢谢。”

      “嗯。”顾禾忆绷着脸应声。

      “我叫江谢枝,”江谢枝拉着行李箱走,箱底的几个轮子被这里不清的地面硌得乱响,她偏头看了顾禾忆一眼,“你呢?”

      “顾禾忆,”顾禾忆说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旁边叽叽喳喳的江谢枝听了点了点头,又问,“哪个和?”

      湖镇很小,镇上只有一个中学,再往下走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子,她们此时一起走在镇上最长的一条河边,河对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

      “禾苗的禾。”

      “记忆的忆?”江谢枝点头,“顾,禾,忆,你的名字真好听。”

      顾禾忆没接话,只定定地看着前方,傍晚时街上人已经少了许多,这会儿也不是什么劳动力回家的时候,听到外面的行李箱轱辘声音,有人端着碗从家里走了出来好奇往外看。

      “你多大了?”

      顾禾忆第一次主动询问。

      江谢枝愣了愣,她望着顾禾忆的侧脸:“十八。”

      “我也十八,”说到这份上,顾禾忆才对江谢枝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江家和顾家隔得不远,镇上有中学,而江家两口子不知道为了什么把女儿送到市里读书,本应该是邻居,顾禾忆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只是不清楚她的名字和模样。

      前些天有媒婆踏进江家门,对方和江父江母谈得红光满面,一看大概是和他们谈妥了一段婚事。但这只是猜测而已,可猜测过后江谢枝就立刻回来了。

      “我们一样大欸,”江谢枝眼里的新奇更多了,她歪着头,“那你考上了什么学校呀?”

      高考结束了,镇上考上大学的人不多,但邮递员也开着车去送过录取通知书,顾禾忆站在远处看到过几回,也只是静静地没有说什么。

      “没考上。”顾禾忆说。

      江谢枝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所措,她的笑容立刻僵了下来,垂着眼,隔了一会儿才弱弱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当时也许还会有所触动,但早早就已经被定好了的事,顾禾忆也没有去觉得不公的份,她好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事,毫无波澜道,“你家到了。”

      “噢,好,”江谢枝双手握住行李箱的拖杆,又一次对顾禾忆点了点头,“禾忆,谢谢你。”

      顾禾忆本来是要走的,却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愣住了。

      江家门外没有人,江谢枝正把行李箱提起来踏上第一个台阶,忽然听见身后顾禾忆在叫自己的的名字。

      “江谢枝,”顾禾忆问,“那你考上了什么学校?”

      顾禾忆说这话时神色认真,她望着江谢枝身后那扇未开的门,莫名想要叫住她。

      “临大,”江谢枝不紧不慢道,“在高临。”

      虽然外面的世界于这里来说还是太遥远,但顾禾忆也听说过几个比较有名的学校,临大正是其中之一,是她这辈子也许碰都碰不到的高处。

      “没事了,”顾禾忆低下头,江谢枝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顾禾忆没有应,转过身去过了马路回了家。

      她手里提着的袋子里的菜已经有些蔫,顾禾忆推开家门把菜放到了厨房的桌子上,迎面便对上了顾父的视线。

      男人窝在木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脚边正好是垃圾桶,但瓜子壳早已散落一地,看见顾禾忆回来,他嘴里叼着的瓜子壳要掉不掉:“让你买点东西回来磨磨蹭蹭,你想饿死我?”

      “卖鱼的奶奶今天在车站那边摆摊,”顾禾忆把袋子里的绿叶菜和新鲜的鱼拿了出来,没有和顾父争辩的意思,她拿起菜刀娴熟地处理起了鱼,在沙发上的人则轻嗤一声,他说,“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

      于是顾禾忆彻底不说话了。

      她身上围着早已变了色沾满油污的围裙,头发也被熏上了油腻的味道,中途弟弟顾俊勇从卧室出来了一趟,停在距离厨房很远的地方“啧”了声:“饭还没好?”

      顾俊勇问过便重新回了卧室,顾禾忆关了火,把一盘鱼端到了餐桌上,打了牌匆匆赶回来的奶奶看了眼桌上的鱼,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她走到还在盛饭的顾禾忆跟前,眼神锐利地像针:“小勇和你爸吃鱼要吃辣的,你这怎么做的?”

      “你和我又不吃辣,”顾禾忆眼睛都没抬,自顾自地盛好了几碗饭,她端着两碗饭往桌边走,奶奶见人不理自己,只得端着桌上的鱼回锅加了不少辣椒进去,呛出来的烟闻得人直想咳嗽。

      顾禾忆离厨房远了些,走到顾俊勇卧室门前,手都没抬,她用脚踹了踹房门:“吃饭了,滚出来。”

      “顾禾忆,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沙发上的顾父不乐意了,“吃饭不能好好叫弟弟吃?”

      他把手上的瓜子放在了茶几上,渣子和瓜子混在一起,顾禾忆走到了餐桌边,没反驳,只问:“你让我读完了吗?”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天天这个脾气,”顾父哼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就拿起筷子,“我看你以后嫁到婆家,人家打不死你。”

      “那你现在就打死我,”顾禾忆吃了口白饭,早在高三上学期时被迫辍学就已经对顾父的任何威胁没了恐惧的心理。

      奶奶走到顾俊勇房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好声好气道:“孙孙,吃饭啦。”

      顾俊勇一脸烦躁地推开门,他扫了眼桌上的几盘菜,有些不满地坐了下来:“又吃这种东西?”

      “孙孙,学习学累了快吃饭吧,”奶奶哄着人拿起筷子,“下次想吃什么跟姐姐说,让她给你做。”

      “不爱吃就起来,”顾禾忆没有动盘子里的鱼一下。

      “你管我吃不吃,”顾俊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顾禾忆,我就算去外面啃野菜也比你做的这些东西强。”

      顾禾忆没理他。

      顾俊勇说着就要起来,急得奶奶也站起身来,他“哼”了一声:“反正过几天就不用吃你做的这些东西了,江文他姐回来结婚,总算有几天是人吃的东西。”

      按照这里的规矩,有人结婚的话要连摆三天宴,和其他流水席的规格差不多,味道也中规中矩。

      因为住得近,江文和顾俊勇两人打小就认识,听到顾俊勇口中说的江文他姐,顾禾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对前面那些都无动于衷,只在这里有了些反应:“你说谁结婚?”

      “江文他姐啊,”顾俊勇看了奶奶一眼,“顾禾忆,吃席我们三个去就够了,交一份钱你可别想腆着脸来吃。”

      顾禾忆没回话,搁下了筷子起身。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这个临时拼凑出来能够住人的杂物间大小的地方,她的东西不多,这里也没有衣柜,大多用完后就连同寥寥的几件衣服被她一起收进了箱子里。

      屋子里空空的,顾禾忆坐在了单人床上,拉开了床头的窗户,这里正好可以望见对面的江家。

      江谢枝进去后,他们家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她要结婚了,那读书呢?

      想起不久前对方那说话时都闪着光的模样,顾禾忆猜想江谢枝压根就不知道这门婚事。

      糊糊涂涂回来,要糊糊涂涂嫁到别人家去。

      再晚一些,路上多了不少吃过饭出来散步的人。

      顾禾忆坐在床上呆呆望着江家望了很久,她摸到自己口袋里小巧的发卡,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个疯狂的念头。

      她走出了家门,过了马路来到江家家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江文和江母,江文一看来的是顾禾忆,眉头皱得比什么都快:“你来干什么?”

      江母没说话,显然也是在等着顾禾忆回答。

      顾禾忆攥紧了兜里的发卡,这会儿即便是在夏天,晚风也是有点凉的,她单薄的身躯立在门口,撒谎眼睛都不眨:“江文,你姐姐找我借了东西,我来找她拿。”

      “她今天刚回来,什么时候找你借了东西?”江文问。

      “我妈留给我的发卡,”顾禾忆说,“她在路上看到我,问我能不能借她用。”

      江文没说话了,觉得没意思地退到了门后。

      江母则盯着顾禾忆的脸看,想要从中读出一点说谎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

      很快,江母替她让出一条道:“枝枝在楼上,厕所旁边的房间。”

      顾禾忆对江母点了点头,上楼时也没有回头,她来到江谢枝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门后传来了江谢枝的声音。

      “我,顾禾忆。”

      听到是她,江谢枝很快过来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顾禾忆看到了她的眼睛,看她通红的眼尾和鼻头。

      “你先进来,”江谢枝轻轻勾住顾禾忆的小臂,她关上了门,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你哭什么?”顾禾忆站在被关上的房门前,一瞬间只有这一个问题。

      “没什么,”江谢枝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被骗了。”

      “他们骗你回来结婚?”

      江谢枝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不想结就走,”顾禾忆偏过头去,实在不忍看到对方此刻的模样,“你不是还要去读大学吗?”
      江谢枝摇头。

      “去不了了。”

      顾禾忆:“为什么?”

      江谢枝呆呆望着前方:“我的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都被我爸拿走了,手机也被放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里。”

      “原本他们只是说让我回来住一段日子,之后再送我去读书,”江谢枝说着,面色都茫然了许多,“我没想到就为了几万块的彩礼,我爸竟然会让我这么早就嫁人。”

      “你才十八。”顾禾忆说。

      “先办婚礼,他们笃定了我走不掉,”江谢枝抬起头看着顾禾忆,“可我还想读书。”

      江谢枝说完这话,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顾禾忆望了眼外边,沉默时胆子比谁都大,她从口袋里拿出了发卡递到江谢枝面前。

      她问:“走不走?”

      江谢枝接了发卡:“怎么走?”

      “明天车站去市里最早的一班车六点半,”顾禾忆压低了音量,她低下头看着江谢枝的脸,“我还有钱,我送你走。”

      “你房间在二楼,不算太高,我明天早上在外面等你,你敢不敢跳下来?”

      望着顾禾忆的脸庞,江谢枝差点忘记了呼吸,两颗比天还大的心在这里汇聚,听到要从窗口跳下去,江谢枝没有丝毫犹豫便点了头:“我敢。”

      “车六点半就走,我们提前十分钟就要出发,”顾禾忆走之前提醒,“你要记住了。”

      走下楼时,江母站在一楼楼梯口看着顾禾忆问:“东西拿到了吗?”

      “她不记得放在哪了,”顾禾忆说,“让我明天中午再来找她拿。”

      “明天中午不要来找她,”江母说,“我拿了给你送你家去。”

      “谢谢阿姨,”顾禾忆说完,从微敞着的门口走了出去,她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清晰的落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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