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98、暗示

　　会客厅打翻的茶杯玻璃渣被迅速清理干净，洒了茶水的地毯被撤换为一张新的。

　　王总陆总两个在燕市小有名气的人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那两家公司不算大事，用不着林文功亲自处理，他继续工作，一天紧锣密鼓安排塞满所有时间。

　　林文功今天晚上要去见本地新来的领导，他给江昭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不用等他。

　　电话另一端江昭轻轻应声，让他提前吃点东西垫垫，不要空着胃喝酒。

　　林文功皱紧的眉头骤然松开了，说好。

　　江昭向来很乖，林文功想。他告诉她不必等，但今晚回家，必然能看见她在灯下读书等他回来。他们年轻时磨合过两年，之后这些年一直很好。谁拥有江昭都该仔细守着，不能给外面的豺狼半点机会，也不能让她受外面的委屈。

　　昨天他只一眼没看住，江昭就伤了心——都是因为那两个人。

　　医生说江昭身体素质不好，连日悲伤过度，要好好休息，但是林文功将江昭的晕倒算在了那两个人头上，江昭被他们胡言乱语刺激，因愤怒而晕倒，还气怒之下在安生过了好几年日子之后非要离婚。

　　以后还是少让江昭出门为好。林文功想。

　　沃尔沃停下，司机打开车门，在门口等候的人立刻迎上来，“林总，您来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林总年轻有为啊。”领导赞赏地看着林文功说。

　　林文功笑着说不敢，说您年轻时在某地治理，至今惠及当地百姓，那才是真正有为。

　　领导不意林文功能说起他初出茅庐时做的事，更有谈兴，旁边几位也凑趣，一席宾主尽欢，领导半开玩笑地说：“小林有女朋友了吗？我都想把女儿介绍给你了。”

　　有人说林文功和令千金年貌相当，金童玉女。

　　“我年纪不小了，孩子都念中学了。”林文功说，“要不是我太太提携，我一个穷小子也没机会和您同桌共饮。”说着敬领导一杯酒。

　　旁边人告诉领导林文功今年三十五，领导感叹说，“后生可畏。”

　　散了席，林文功安排车送几位领导回家。司机送他回去。

　　林文功扶着额头，半合着眼，车开过环岛后他说，“停车。”

　　司机缓缓靠边停下，林文功猛然推开车门，踉跄冲向绿化带，弯腰呕吐。

　　司机下车递水，林文功漱口，打开一瓶水洗脸，他喘了口气，眼底恢复清明，上车拿毛巾擦干，回家。

　　·

　　别墅一层亮着灯。

　　“这是喝了多少？”江昭扶着林文功肩膀往里走，“我煮了粥，你喝一点。”

　　“你不用等我，你睡觉。”林文功说。

　　“嗯，睡觉。”江昭应着，扶着他去沙发坐下，弯腰给他解领带脱外套。

　　林文功看着她给他解领带露出的雪白的后颈，江昭昨晚说离婚的样子像是一场醉酒的幻觉。

　　“来，喝点粥。”

　　江昭拉来一张小椅子坐在他对面，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林文功嘴边，让他张嘴。

　　“你说不要我了。”他说。

　　江昭动作一顿。

　　林文功定定地看着她。

　　江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勺子轻轻抵了抵林文功嘴唇，“张嘴。”

　　林文功看了她一会儿，将此理解为江昭认错，他作为她的丈夫，愿意接受她的道歉，将此事揭过不提。他垂眸，张开嘴巴，慢慢吞了一勺蔬菜粥。

　　·

　　第二天周末，林文功醒来时身边没人，他心里空了一瞬，又想起什么，快速下楼去画室。

　　江昭果然在画画。

　　江昭这几年喜欢上了画画，二楼单独做了一个画室。她每天许多时间都消磨在纸笔间。

　　林文功无声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几年间，江昭长发垂到了腰际，此时松松束在脑后，如墨泼洒，此时阳光正好，窗外的树荫落在她身上，本身就像一幅画。

　　那是他要求她留的长发，他喜欢她低头时颊侧落下几缕。林文功丝毫不后悔拦着江昭工作，江昭这样的人，出门被看见都是受损。她自己不知道，她重返校园那几年，学校里不止一个人心怀鬼胎，如果不是他私下让人处理，她的学业会有不少烦恼。

　　那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像现在，在家里，读书画画，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最好。他讨厌别人看江昭，如果可以，他希望江昭在二楼画室画一辈子画。

　　他打算之后重新装一下房子，扩大主卧，将画室放在主卧，这样他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江昭。

　　江昭画完一只麻雀，抬头猛然瞧见林文功，吓了一跳，她放下笔，“江瑞元去上课了，早上有粥和鸡蛋三明治，你现在要不要吃？”

　　林文功洗漱之后下楼，江昭在厨房煮蔬菜粥。早上的白粥，又放进去虾和蔬菜，厨师和家政都不在，这些年，林文功的饮食由江昭一手负责。

　　他舌头很挑，吃厨师做的饭不会说什么，只是吃得很少，江昭就算给他煮素面，他也能吃两碗，江昭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也不麻烦，她做就做了。

　　林文功靠在厨房的墙上，一条腿支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下摆没收在裤子里。手里在剥橙子。

　　“一会儿就好，你出去等，衣服别沾味道。”

　　“不。”林文功走过去把一瓣橙子喂到江昭嘴边。

　　“我不吃。”粥好了，江昭关火，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林文功的手不换位置，江昭只好用牙齿衔住了，林文功没松手，“别那么大口，容易呛着。”

　　江昭咬了一半，另一半被林文功丢进自己嘴里，他转身拿碗筷盛粥，江昭从冰箱里拿出三明治用微波炉热一下。

　　热腾腾的米香鲜香里，林文功尾指挑起江昭颊边垂下的发丝理到耳后。

　　江昭做饭一直很好吃，林文功又盛了一碗，吃完饭他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忽然想到昨晚席间提起自己今年三十五了，三十五，代谢比年轻时下降不少，他以后饮食要注意，别走形。

　　江昭坐在餐桌边，不知在看什么，林文功顺着她的目光，只看见一束插花，那是每天早上送来的，他不认识品种。

　　“喜欢的话让他们以后还送这个。”林文功说。

　　江昭眨了眨眼，“不用。”她仰头说，“你今天什么安排？”

　　“没有，你想做什么？”有两场会议，但是江昭很少主动向他开口，那些事不重要了。

　　“那好。”江昭点点头，“既然有时间，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林文功眼睑微微一跳。

　　“离婚的事……”江昭垂下头，轻声说。

　　林文功盯了她足足好几秒，空气里残存的香味还没散去，江昭“今天我还有事。”转身走。

　　江昭站起来，跑到林文功身前拦住他，说，“我们离婚吧。这件事不要拖了。这样放你自由。”

　　“别胡思乱想。”

　　江昭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不想别人说过河拆桥，不会有人非议你，我们悄悄去办，没人会在乎的。我现在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没什么能力和资本，你放心，离婚之后我绝不打扰你的生活。这些年因为顾忌我爸的身体，我一直拖着这件事，其实我们早该离婚了。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你现在事业蒸蒸日上，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我只有柴米油盐，我们没有共同话题，真的不适合继续走下去。你应该找一个能和你势均力敌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文功垂眸看着江昭，那双眼睛和十五年前一样，瞳仁黝黑，眼底清澈，她不傻，一如既往狡黠，还知道给他找体面的理由，她是真的想离婚。

　　但她不够聪明，不知道林文功从那天晚上就在压抑的怒火喷薄欲出，要烧死她，他现在很想咬住她，连骨带肉吞下去，让她说不出任何他不想听的话。

　　林文功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暴戾情绪，“我说了，不可能离婚。”

　　江昭还试图说什么，林文功在玄关换鞋，拿着车钥匙走了。

　　林文功知道自己当初对江国强做的事伤了江昭的心，不管江昭嘴上如何说他报复很正常，她可以接受，再有一次，他还会那么做，江国强没给他留路，他也不会让江国强有活路，除非他死，不然没其他可能。但是他做得确实不够细致，如果换作现在，他有很多种办法，比如给江国强安排一个几岁的私生子，亲子鉴定处理一下，想办法让江昭对自己父亲伤透心他再动手。
　　那时候他太年轻了。

　　这些年他过得很好，江昭在他身边乖乖当林太太，他以为江昭对他有感情，至少已经认命了，现在看来，江昭还是对离开他抱有幻想。

　　她还是不听话。

　　·

　　周六，公司里都是加班的人，林文功去办公室电梯里接到电话，昨天饭局的中间人要来找他喝茶。

　　中间人是C大一位副教授，两人灌了一肚子苦茶水，云里雾里说了半天，林文功心里都是江昭垂着眼说想离婚的模样，面上还要敷衍应付。
　　那人聊起新领导规划建高新园区的事，说林文功没死磕房地产，转做高新技术，有远见有魄力，又说领导的女儿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什么艺术专业，才二十九岁，言谈举止颇为不俗，林文功没接茬，说起今年C大毕业生找工作要比往年难。

　　那人“啧”了一声，他对林文功语重心长地说，“文功，你哪儿都好，就是做人不能太死板，感情也好事业也好，机会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人这一辈子也没几个机会，遇见了，就要抓住，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沉了一个调，“领导非常看好你。”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林文功第一次收到这种暗示，心想大领导看不看好我不一定，你倒是真的想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