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97、经年（时间线回现在）

　　秋叶落过几轮，又在春天催出新芽，钢筋水泥之间，还要树木用最原始的方法记录重复寒来暑往，命运年轮悄无声息走过，碾碎曾经的灰尘，将曾经深深的刻痕模糊成一道擦伤。

　　几年时间，新能源，人工智能，区块链，一个个概念和产业的蓬勃发展中，燕市曾经的财富布局全然换血。

　　林文功很忙，江昭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他不曾说过，江昭也没有主动问。
　　但江国强时刻关注着林文功，时不时打电话骂江昭，所以江昭知道林文功以江氏作为第一桶金伸出触角，现在主要做印制电路板和软件开发，商业版图拓展如雨后春笋，还因为他创造就业拉动 GDP作为民营企业代表被领导表彰。

　　林文功的成功是对江国强的持续折磨，江国强要求江昭采取种种异想天开的行动，有一次甚至说让江昭毒死林文功。

　　江昭学会了过耳不过脑。

　　江昭在公开场合基本不露面，外界都说她低调神秘。

　　实际上她去考了一个研究生，全日制读书的那种，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风景园林专业，和她的过去几乎毫不相干，研究生期间有机会，她又续了一个博士。

　　只有上课和老师开会时她在学校，平时在家。上这个学，与其说是读书，不如更说是给自己找个消遣，一个足够她从现实中抽离逃脱的地方，学校里，别人叫她江昭，而不是林夫人，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当人人羡慕的林太太，博士毕业时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机会，但是她拒绝了。经过她父亲的事情，林文功不信任她情有可原很正常。
　　她选择乖顺。让林文功不必有任何他会脱离控制反扑的担心。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江昭很少会再想别的，这种日子她似乎要过一辈子，所有痛苦都会被漫长的时光淡化。

　　江昭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送江瑞元和林文功出门，她去书房读书，下午她开车去接孩子放学，晚上一家人在书房各做各的事，她看书，江瑞元写作业，林文功看文件，江昭会在八点钟时下楼亲自切一盘水果端上去，一个好太太好妈妈的模样。

　　时间轻飘飘一晃而过，江瑞元好像在看不见的时候不知不觉长大，昨天还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今天就生出抽条的骨骼，他念小学时突然有一天晚上回到自己的书房，拒绝再和他们一起。

　　那天江昭着实难过了一会儿。

　　“孩子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独立空间。”林文功安慰她说。

　　林文功对于现在生活状态非常满意，每天早上有江昭亲手做的早餐，晚上回家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和灯下的她陪伴，甚至每天穿的衣服都是江昭提前为他搭配好的。
　　江昭去念书这件事他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阻拦，只是私下安排了保镖。
　　江昭很乖，乖得他前两年患得患失，认为江昭会不会只是在哄他，而随着时间流逝，他确定江昭确实真的放下心结，江昭对他非常好，没有人能表演那么长时间。

　　他因此对江国强更放松了一点，愿意提供给他更优裕的生活。
　　江国强在最后一次反扑失败之后专心享受时光，年轻女孩子们的陪伴似乎能让他在那座别墅里感受到久违的上位者的威严。
　　江昭试图劝说她的父亲反而被指责，久而久之，江昭不再劝说，减少了去看望江国强的次数，很少带江瑞元一起去。

　　林文功乐见其成。

　　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林文功对此毫不怀疑。

　　不，不会持续，会更好，江瑞元现在长到了想要自己独立空间不想和父母待在一起的年龄，过几年他就要去念大学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江昭的心神会完完全全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了。

　　直到江国强死了。

　　.

　　又是想辞职的一天。

　　孙海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哄自己上班，老板给的钱再多，他也不想天天战战兢兢面对那张没表情的冰山脸。

　　林文功绝对算得上好老板，升职加薪绝不吝啬，总裁办在别人眼里是发光的位置通天梯。他这个岗就是因为上一个助理前辈去某子公司就任负责人才空出来的。

　　但是总裁办离职率并不低，工作强度大，总裁办七个助理都在公司旁边住，随时准备上班，林文功容错率很低，或者说不容错。在这种老板手底下打工，只能靠算每年税后收入支撑自己不离职，一天下来上吊都没力气。

　　提前到公司，老板已经到了，顶着面具一样的脸看文件，总裁办转悠久了，孙海敏锐察觉出老板今天气压格外低，北美那边业务出问题了？不应该啊，他没听见什么风声。那难道是老板因为江国强去世难过？孙海被脑子里冒出来的的念头逗笑了。

　　进办公室之前，孙海先再快速过一遍自己要说什么，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说，“董事长。海城的陆总和易同的王总在楼下709小会客厅等您，他们今天早上七点到公司，等到现在。您是否要见他们？
　　九点十五恒一负责人要来汇报，预计十一点结束，十一点盈和的冯总约了您的午餐时间，下午江氏蓝总约了您两个小时时间。晚上您有饭局，六点之前要到诚明楼。
　　您如果见陆总和王总，今天只有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有空。”

　　现在九点零三。

　　海城和易同和他们有过业务往来，不算多重要，这俩人一大早过来肯定不是好事，看着就一脑门子倒霉官司，孙海已经准备好一会儿自己去打发他们了，这种事他做过不少次，得心应手。打发了他们，他还可以顺手吃点东西，早上起晚了，还没吃早饭呢。

　　“现在见，去隔壁。”林文功将文件扔到桌上，淡淡地说。

　　孙海大为震惊。

　　他默默在心里给这俩人点蜡，要倒大霉了。

　　陆总和王总被人从小会客厅请上楼，不住擦汗，见到林文功条件反射一般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迎到门口。

　　海城做出口，昨晚大客户取消了后续订单，他们很着急，大客户说自己也没办法，有人提供了更优质选项，物美价廉。

　　易同是做外包装的供应商，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昨天得到江氏这边消息，后续合作取消，他的一个合伙人突然要拆伙。

　　两家都知道肯定得罪人了，那两个年轻人不敢跟家里说自己昨天做了什么，查半天才查明白，居然是他俩在江国强葬礼上说林文功闲话被正主发现，一夜之间鸡飞狗跳。

　　知道这次是犯到了林文功手上，他们一早就来林文功办公室前请罪，希望林文功能放他们一马。

　　就在刚刚，银行打电话抽贷了。

　　林文功态度很客气，请两人坐下，说招待不周。

　　王总先一步道歉，“家里孽障不懂事，等他从医院出来我就送他出国。绝不会让他在燕市碍眼。这两年我们做外包装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林先生，您能不能高抬贵手，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们供应的价格再降五个，不，十个百分点，您看行不行？”

　　陆总也苦苦哀求。

　　林文功说，“那很可惜，昨天我太太被气晕了，我最近要好好照顾她，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

　　“我这就把那个孽障押来，您怎么教训他我绝不多说。您要打要骂，全都是……”

　　林文功略一抬手，王总立刻噤声。

　　林文功说没必要喊打喊杀，孩子说笑玩闹，不算什么。他说可以帮他们一把，他收购这两家公司，比他们破产要好。

　　收购……

　　两人面如死灰，林文功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先失陪了，后续联系孙助理就可以了。”说着起身离开会客厅。

　　“林文功，你事情做绝不怕雷劈吗？”绝望中，王总破口大骂，“江国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遇见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敢做，还怕别人说什么？！”

　　林文功离开的步伐没有任何迟滞，像是没听见一样。

　　孙海立刻联系保安将人带走。

　　王总和陆总，孙海在总裁办这段时间见多了有钱人，一个个成功人士不过是被普通人想象出来的金光包装出来的符号，真到伤筋动骨的利益面目并不比普通人好瞧。
　　他是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提老板赘婿出身，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入职之后就能听见的各种版本小道消息，基本上大家都默认老板凤凰男出身，平时对此格外避讳注意。
　　这两人是真不想在燕市混了吗？这种话都敢说。

　　两位老总被“送出”大厦，在二人咒骂声中，孙海抹了一把汗，衬衫已经湿透了，秋风吹得他激灵了一下，他抬头，被日光照得微微眯起眼，其实……人家也没说错……只是这世道成王败寇。他摇摇头，晃掉不该有的念头，钻进大厦里，继续一天牛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