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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走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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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做?
李慧沉默了一会儿,林文功没有催她,玻璃外两只小小的鸟落在窗台,好奇地向里面张望,又叽叽喳喳地一起飞走了。
“你们很小,不了解江国强。你是他女婿,江昭又看重你,他对你虽然不算好,但也没真的下过狠手。”
她说,“他在燕市三十年里,背叛他的人都销声匿迹了。其实你们没必要心急,他就江昭一个闺女,这些东西早早晚晚都是你们的,干嘛要冒这么大险呢?尤其是你,真出事儿没有好果子吃。”
他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不要拖她下水。
“这一点您不用顾虑。”林文功说,“需要您配合的事情很简单。事成之后,您拿着钱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江家不会知道。”
李慧眼里的希冀的光一点点灭了。或者替他们做事,或者鱼死网破,林文功根本没打算给她第二个选择。半晌,她肩膀耷拉下去,“你说。”
林文功并没有因她不得不合作而有任何情绪变化,他简单说了几句话,不到三分钟。
李慧半天没回神。
她下意识要喝水压惊,摸索着杯子,不慎碰倒,瓷杯在桌边骨碌一段落到地面,“啪嚓”。
李慧打了个激灵。
“您小心。”林文功又为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李慧不管冷热都喝了,半晌回过神,她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过的年轻人。
真的年轻,他是哪年生人来着?对,他和李思安一样大,今年也就二十五六岁,他怎么敢的?
主使居然不是江昭。
“当初我那个废物侄子说你居心不正,他被你算计了,我只觉得他给自己的蠢找借口。”李慧说,“现在想想,还真不能怪他笨。你发给我的那些材料,从哪儿弄来的?”
林文功笑而不语。
“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啊。”李慧没忍住刺他一句,林文功不动如山,“这对您有利无弊。”
是,对她有利无弊,她在江国强身边不就是为了钱吗?拿到这些钱,管他江氏如何?这个女婿是江国强自己找的,是江国强引狼入室,而江昭以后恐怕有的哭了。她李慧不是最倒霉的。
这样一想,李慧忽然很期待事发后江国强的表情。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李慧对于最终结果还算满意,“你等我消息。”戴好墨镜围巾迅速离开。
六安瓜片还有半壶,破碎的茶盏在地面溅了几片,桌面上水渍漫出边界,一点点沿着桌角滴落。
林文功不懂什么茶,这些东西在他嘴里一样的涩苦,和小时候后山他挖出来煮熟充饥的野菜一个味儿。
江昭很喜欢鼓捣这些,经常给他配各种花草药茶,说什么茶可以养脾胃什么茶可以疏肝,各种他不认识的叶子让他喝下。
林文功看着缓缓下坠的水滴,莫名想到一双流泪的眼。
他拒绝继续想下去,发消息做后续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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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如手足,妻子似衣服。何况不是老婆的情人们。江国强一直坚定奉行这一点,只要有钱就会有无数漂亮女人前仆后继,用不着上心。
这些年江国强身边一直换女朋友,环肥燕瘦,来来回回都不超过三十五岁,但是李慧周文萍这几个人,他隔一两月总会见一见,每年过生日也会出面。
夜色降临,江国强穿着睡袍坐在粉色丝绒沙发里抽烟,像一头餍足的雄狮,零星烟灰掉落,娇气的丝绒被烫得蜷曲,这个李慧专门拍下的中古沙发算是报废了。
李慧视若无睹,依偎在他身边,翻看着一份彩页。
“你看它做什么?”江国强扫了一眼,是海南一个楼盘的楼书。
“这房子怎么样?”她指着一个两居小户型说。
“想要?”
“嗯,我想着退休之后冬天就去海南住,反正就我一个人,两居室足够了,你要是愿意来看我,房子也住得下的。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觉得大房子空空的没什么好。”
“这么早就想着退休了?”
“不早了,”李慧掰着指头说,“大小姐学东西快,她现在负责财务就没问题,我趁这两个月买好房子,开始装修,最快也要明年才能住。别等她和小林接班了我还赖着不走,不好看。”
江国强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谁说接班了?”
“大小姐在财务很有能力,最近下了不少决定。”李慧嗫嚅着说,“我以为你想,林文功在外面独当一面,大小姐也马上接财务,我还以为你要让我退休了。大家都这么以为的。”
江国强说,“好好做,没人顶你的位置。”
李慧迟疑,“大小姐会不会有意见?”
“她是什么?谁是你老板?谁让你听她的?”
江国强怒火突然发作,李慧赶紧安抚,江国强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李慧见势识趣地不再往前凑,去厨房洗了水果端过来。
李慧的话正戳中江国强逆鳞,接班?江国强一生争气好强,他还不到六十岁,自觉年富力强,至少也要当董事长当到二十年后。
他的江氏,是他的。
江昭最近弄的事他知道。江昭认为林文功这次回来没安好心,她一惊一乍,但也是为了公司为了他,江国强对她又是查旧账又是盘合同颇为纵容,忘了这在底下人眼里,这是江昭能做主的信号。
接班这两个字太遥远,江国强慢慢抚着李慧不再紧致的皮肤,二十年旧人的熟悉感让他感到安全。
他还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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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昭的办公室电脑还没开机完成,桌上电话就响了,董事长办公室。
保洁打扫这里比别处上心得多,黑色的巨大的办公桌模糊映着人脸,江国强靠坐在老板椅里,眼下青黑,被衬得脸色更沉了一些。
“爸,昨晚没睡好吗?”
江国强淡淡地“嗯”了一声,“我让你回家休息,你怎么还来上班?”他眉头拧着,“都瘦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不起你,回去养着。”
她都当妈了,她爸还拿她当小孩,江昭笑,“我没事儿,就是最近苦夏,体检也没什么问题,我回去干活儿了爸爸。”
江国强的态度这次格外坚决。
江昭心里发急,她查合同呢,时间紧张,“爸,我真有事,走啦。”说着就要溜。
“江昭。”江国强声音不高,让她触碰到门把手的动作瞬间停滞,“你爹我还没老到要人接班的时候。”
江昭的脸上的笑凝固了。或许是办公室冷气开得太足,现在钻进她骨缝,让她周身发寒,肺腑被冻得痛。半晌,她吞咽了一下喉咙,“爸……您说什么?”
“回家好好照顾瑞元。”江国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是对外人才有的眼神,她从来没见过,“公司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江昭舌尖发木,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拼命翻陈年旧账和合同,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字眼,生怕林文功在某条不起眼的附注中埋下陷阱,林文功能把事情做多漂亮,就能把江氏毁得多彻底。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让一些人不安,江氏搞房地产,里面弯弯绕绕比蚂蚁窝都多,这也正是一个机会,她年龄小可以当坏人,到时候她爸来借此收买人心或者处理蛀虫。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她爸爸先起疑心,让她出局。
接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怎么收拾文件,带孩子下楼。
这几年,燕市落成几个产业园,楼宇竹笋一样破土而出,江氏曾经算得上地标的写字楼如今看来只是众多钢筋水泥巨兽中寻常一栋。物是人非,如果物也非,那是不是人在更早时候就变了?
江国强的司机追出来,说董事长让我送您回去。
江昭浑浑噩噩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坐上车,不记得怎么到的家。
直到江瑞元柔软的手摸上她的脸,笨拙地擦拭,“妈妈不哭,不哭。”
江昭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靠着玄关鞋柜坐在地上,江瑞元站在旁边,小小的脸上眼圈红了。
“妈妈没哭。”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江昭摸摸儿子的头,看见他手背上沾着水光。她抹了把脸,满手冰凉的泪。
“妈妈。”江瑞元哭了。
江昭擦掉他的眼泪。
她在江瑞元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托儿所过了一年。
江国强某个情妇生下了她就拿钱走人,她从小没妈,只有父亲,江国强忙着做生意,父女有时候几个月才见一次。
她大学念金融,她根本不想念这个专业,但是那时候都说,金融专业出来回家好做事。
她爸爸对她讲,江昭,爸爸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担起来。
江昭知道江国强想要儿子,但是江昭也记得期末考试给爸爸发成绩,江国强会表扬她,会在聚会时拿出来炫耀。
她半夜发烧,保姆不在,爸爸抱着她去医院,在病房里说对不起我闺女。也记得难得出去玩,江国强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烟花。
从小到大,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从脑海里闪过。
如果江国强对她不好就好了,好和不好都分明,黑白中间一道线,不要有灰色。
她跪在地上,抱紧了自己小小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