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79、安排

　　江昭任她爸说什么都无所谓。

　　从那天听见林文功和李念的对话之后，她心里一直提着十二万分警戒，江氏每一丝一毫的变化让她神经紧绷。

　　投资项目是江国强朋友介绍，上市也不是林文功提出，但江昭就是直觉和林文功脱不开关系。

　　账目看不出什么问题，林文功经手的项目甚至比以前更好，但是她觉得有地方不对，这种抓不住的威胁感让她更加害怕，她每天晚上回家都要面对林文功，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你明明知道这个人会有问题，可找不到任何有问题的证据，好像是你自己一个人精神不正常在发疯。

　　她甚至希望林文功说他就是要报复，给个痛快，停止她的焦虑状态，但是林文功表现一切如常。

　　或许如她父亲所说，林文功被震慑住，回来为江氏卖命，没有别的心思。

　　但是可能吗？林文功如果是轻易任命的人，不会走到她面前，早在人生某个分岔停住脚步。

　　但是但是……万一，如果林文功并不打算报复呢，如果林文功真的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呢，像是一些有了孩子之后忍耐不公待遇的女人一样，林文功因为江瑞元而甘心在江氏继续做事。

　　一枚百年前的炸弹，可能会炸，可能不会，或许它只是一个钢铁玩具模型，只能小心翼翼观察。

　　无人可说，她所有的怀疑压在心里，巨大的压力让她瘦了一圈。

　　她新助理上任没两天，周明在外边因为pc被拘留了，江昭没再用他，带着小助理干活儿，又只有一个助手了。

　　公司集体体检的时候，她体重只有不到四十五公斤，江国强勒令她必须回家休息。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扫描件信息占据江昭视野，时针走过十一，她仍然坐在书桌前，继续翻看文件。

　　回家休息，她钻了个空子选择远程工作，从早到晚泡在书房，和电脑相亲相爱。

　　一方面是焦灼需要繁重的工作填平，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想面对林文功，只想多当一会儿鸵鸟。

　　书房玻璃门外，壁灯划出明暗交界光影，分界落在林文功灰色的睡袍上，隔出一半黑，林文功站在转角处，注视着江昭灯下伏案的侧影，身形几乎与这片暗融为一体。

　　他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进度暂停。”

　　.

　　街巷深处的茶楼门可罗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茶香，门被推开的时候，檐下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这是老板得意小设计，专门飞国外中古店买的传统风铃，两万六一挂，每次燕市挂大风，服务生都得赶紧把这串破玻璃请下来。

　　平时确实还挺好听的。

　　但戴着墨镜口罩渔夫帽的女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明显一抖，猛然回头看向声源。

　　“女士您好……”服务生甜美的欢迎刚开个头就被打断，“有预约，木兰间。”女人轻而急促地说，攥着包带的指节透出白色，焦虑气息从她每个动作毫不掩饰散发出来。

　　“这边请。”服务生见怪不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这打扮，指不定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服务生保持甜美笑容将客人引导到木兰间，移开包厢推门。

　　包厢里竹帘半卷，落地窗尽收庭院假山流水郁郁碧色，一个年轻男人侧身坐在窗边喝茶，他身形清俊，在背后浅翠深绿映衬下，令人暑气顿消。

　　女人快步走进去，迅速关门，服务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被门板隔在外边儿，她摸了摸鼻子，悻悻离开，心里排演了富婆和小白脸一堆大戏，有钱真好，找小白脸能找这么好看的。

　　“你找我做什么？”包厢里女人不再刻意压着声音，如果在江氏工作的人必然能够立刻听出来。这个做贼一样的女人，竟是一向眼高于顶的财务总监李慧。

　　对面的年轻人不疾不徐放下杯子，亲手给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坐，朋友送的六安瓜片，您尝尝。”

　　李慧喜欢喝六安瓜片不是秘密，但现在瞎子也能看出来她现在没有心情品茶。

　　如果视线能够化为实质，那么对面的人已经被千刀万剐，她紧紧盯着这个人，恨不得撕了他。

　　林文功，她死也想不到威胁她的人竟然是这么个毛头小子。

　　李慧跟了江国强二十年。

　　这些年，她在江氏负责财务部门，做份内的避税减税账目，有些“小手段”，还自己也給自己发了一些小酬劳。

　　那不算大事，江国强看不懂账，死之前都不会放权退休，江昭又要专心照顾孩子。她的位置稳当着。

　　直到她私人邮箱里收到一些匿名“礼物”，对方客气地约她见面。

　　谁和她过不去？她猜过不少对象，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被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算计了。

　　怪不得江昭非要来财务呢，原来是奔着这些东西。

　　宴无好宴，江昭拿到把柄威胁她，必然想让她让路，或者他们两口子要做什么转移公司资产，让她乖乖闭嘴。

　　太拙劣的伎俩，李慧一清二楚，但那些照片和文件让她不得不在这间茶室与一个毛头小子周旋，“你要做什么？”

　　林文功示意她坐。

　　“装神弄鬼。”李慧从鼻子里哼了声，把包甩到旁边，坐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说吧。”

　　“请李总帮个小小的忙，递几句话。”林文功先讲好处，开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丰厚条件，足够她离开这里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噗嗤”李慧笑得讽刺，“林文功，你是只有三岁吗？我为什么要为你做掉脑袋的事？一会儿我对董事长一说，董事长能给我更多。你那仨瓜俩枣就自己收着吧。

　　你发给我的那点儿东西，别以为能有什么用，那是公司的事情，你想和公司和董事长作对？这儿可是燕市。”

　　“我好心劝你一句，不要跟着江昭胡闹，江昭是董事长独生女，真有个什么，顶多被说两句骂一顿，人家是一家人，你可不姓江，到时候没人保你。”

　　林文功毫无愠色，听了她这番话，只是又为她续了杯水，“您润润喉咙。”

　　“哼。”李慧说，“这些小家子气的手段你省省吧，还发邮件威胁……这次我不和你计较，要是有下一次……”她笑了一下，看着林文功，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你就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了。”

　　“您觉得这茶怎么样？”

　　李慧没尝出滋味，敷衍说，“一般。”

　　“哦，我还以为这茶多好，能让您现在还不走呢。”

　　“你！”

　　“好了，我本以为您今天愿意过来有诚意合作，既然您不想合作，那请您自便。”林文功说。

　　他声音温和平静，丝毫不带火气，态度强硬至极，李慧被噎了一个倒仰，半天才说，“你要怎么样？”

　　林文功笑了笑，没有回答。

　　李慧说：“你别以为能威胁我，那些东西要是抖落出去，江国强先弄死你。江昭也不可能答应。”

　　林文功置若罔闻，慢慢提着壶斟茶，水很漂亮，他捏着茶杯嗅了嗅，没有再看李慧，真是让她去留随意。

　　注入水流的声音刺耳，李慧无意识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陷进手心。她打量着林文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证据。

　　茶杯很小，很快就空了，林文功看了眼手表，理了理西服外套起身，“您坐，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不行。”李慧急声说，林文功略一欠身，真的要走，像是对她说的话完全无所谓，李慧心里一凉顾不上别的，起身拽住他袖子。

　　林文功虚虚挡了一下，光滑的衣料从她手中不知怎的滑走。

　　林文功退后两步保持距离，无奈地说，“李总，请您自重。”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林文功只是笑笑。

　　这笑在此时是明晃晃的挑衅，李慧咬牙切齿，“林文功，你到底要做什么？有本事别藏着掖着。你让江昭来见我。”

　　“您……”

　　“别TM扯淡了，你有话就说。”

　　林文功漫不经心地整理被李慧抓皱的西服袖口，“您既然相信不会有事，董事长会处理好，就不必在乎了，也没必要耽误彼此时间。”他略一点头，“失陪。”抬脚就走。

　　李慧拦住他，恨得眼里出火，想扒了他道貌岸然的皮。

　　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想吓住他。没想到这小子牙尖嘴利，混账到这程度。

　　那些什么动她就是和江国强作对的话确实不真。

　　她已经快五十岁了，跟了江国强二十年，早年还有过说不定能当上江夫人的幻想，一批批新人换旧人，她早就死了心，清楚那个人狠心薄情，一旦事发，江国强不会保她。

　　即使江昭顾忌公司不捅出去，把她私下截的钱告诉江国强，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恨只恨江昭居然这么狠心，刚二十出头就要夺她爹的权，不声不响在财务拿把柄，拿她做筏子。

　　人在矮檐下，李慧不得不忍气吞声，对这个比她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万事好商量。”

　　“哦，您做还是不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