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77、难过

　　江昭对于林文功创业所知信息只有那家公司名字，还有模糊计算机方向。江昭顺着查，找这家公司人员信息。

　　某个论坛有一名员工写的帖子，字里行间充满对未来的无限热情，照片里年轻人头发呲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角能模糊看见几个工作的背影，她认出林文功和窗台上的绿萝。

　　帖子开着追更状态，两周前有人留言，“楼主去哪儿了？快回来……咱公司还招人吗？毕业生求收留。”

　　不会更新了。

　　写这篇帖子的人一个月后遭遇车祸，过年选择回老家考公务员。

　　照片里的年轻人看着屏幕外的她，意气风发的脸逐渐扭曲，像是问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江昭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泛着血腥气。

　　玄关门响。

　　江昭瞬间合上电脑。

　　“林总，您小心，有台阶。”

　　墙上时针指过十二，一身酒气裹着林文功进门，司机小心翼翼扶着他。

　　“大小姐。”

　　“嗯，麻烦你了。”江昭从司机手里接过林文功手臂，从玄关杂物篮里拿了张购物卡递给司机，“路上注意安全。”

　　司机假意推拒一回收下走人，林文功踉跄冲去卫生间，江昭跟过去，看见他吐出了红褐色液体，立刻要打 120，被他按住手背。

　　“红酒，没事。”他声音沙哑。

　　林文功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或许其中有不得不敬的酒，但是很少，江昭知道，大部分时候只是她爸爸在故意折磨他，从开始到现在，江国强在真正重要的场合从没带过林文功，向来是助理随行。

　　“我去端粥。”

　　她转身去厨房，凉锅冷灶，她今天忘了煮。

　　不锈钢蒸锅光洁的表面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江昭撑着灶台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搓了搓脸，然后接水开火，放米煮粥。

　　“不用。”林文功脚步滞涩走到她身后，伸手要抱她的腰，“我买了你喜欢的，蛋糕，你吃。”

　　纸袋上logo映入眼帘，江昭莫名想笑，今天下午去的那家甜品店。

　　林文功的酒气劈头盖脸罩了她一身，他不是第一次醉酒，但江昭第一次胃里翻涌。

　　她借拿筷子绕过岛台，背对着他说，“你去沙发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林文功喝了不少酒，脑子没有平时转得快，没看见了江昭一低头掩饰的厌恶，他跟着江昭走了几步，站住了，等江昭过来拉他，江昭一直不来，他赌气似的说，“我晕。”

　　这一招对江昭向来有用，林文功有时醉得不重，也会凭酒耍赖，提出各种得寸进尺要求，这种时候，江昭一直是好说话的。

　　江昭动作一顿，转身打量林文功。

　　房子最初设计的时候完全走的欧式风，难擦的水晶吊灯流苏闪亮，白色的大理石岛台光可鉴人，正好为林文功完美打光。

　　平心而论，林文功长得是真的好，个高腿长冷白皮，黑色的瞳仁比别人大不少，江昭一直认为他母系那边有少数民族血统，他骨骼轮廓立体，五官也更大一些。

　　此时他眼皮薄薄的，眼睛被酒精润红，有点委屈似的，额角几根头发被冷汗打湿，粘在白得透光的脸上。这样一个年轻男人看着你，很难不动心——人非草木嘛，食色性也。

　　江昭只是好奇，他和李念共事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李念吗？

　　那些所谓加班的夜晚，他在李念身边，是不是比现在开心？

　　他去创业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还是因为在江氏，行程瞒不了她，不方便和初恋双宿双飞呢。

　　小砂锅咕噜噜翻滚出热气，安静地破掉一个个泡泡，林文功看江昭一直没动，不明白她怎么不理自己。

　　“江昭……”

　　“嗯。”在他控诉的视线里，江昭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扶着他躺进沙发里。

　　林文功手背盖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江昭的，眉头因为胃痛皱起，嘴角挑出得意的弧度，“江昭。”

　　“你自己躺着，我去看锅。”

　　林文功不肯松手，拉江昭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江昭看着林文功闭上眼睛，让她的手盖住他口鼻，他的睫毛在她手心轻轻搔过，咽喉裸露着，毫无防备。

　　李念说，你们曾经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你怎么敢的呢？

　　一边留着旧情人故梦重圆，一边对她装作深情。

　　是自信不会被我发现，还是确定自己即使发现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如果我和我爸一样，是不是你从最开始就没胆子选择入赘骗我？

　　·

　　半夜林文功迷迷糊糊翻身，怀里是空的。

　　他立刻清醒。

　　半边床铺凉透，主卧卫生间没人。

　　“江昭。”

　　没人应声。

　　血骤然涌上头顶，林文功心跳加速，呼吸间，耳朵里只能听见血流声，他冲出去，一个个门拉开，空无一人，忽然想到什么，下楼去儿童房。

　　儿童房门被打开，灯光大亮。

　　江昭转头看着门口，含糊说，“什么事吗？”

　　林文功那一瞬间脸色极为可怕，但是很快恢复正常。

　　“你怎么在这儿睡？”

　　江瑞元被灯光和声音吵得睡不安稳，哼哼唧唧要醒，江昭赶紧一手捂住孩子眼睛，一手在嘴边竖起食指，“嘘。”

　　林文功关上灯，走到床边。

　　江昭小声说，“宝宝今天要我陪他，你去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林文功要抱孩子回房间。

　　“别了，太晚了，别折腾了，你回去睡吧。”

　　林文功离开床边，江昭心里长出一口气，门轻轻关上了，林文功走回来，江昭躺的是儿童床旁边当初给保姆留的单人床，林文功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强行挤上来，从身后抱紧了江昭，头抵着她肩窝沉沉出了一口气。

　　抱着自己不爱的人入睡，睡得着吗？

　　她很想和他摊牌，林文功你别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了，你被我爸欺负，连带着你同事受罪，这是我的错，我补偿你，你想怎么样都行。你和李念也不用躲躲藏藏，咱们离婚就可以了。

　　没必要骗来骗去，你难受我也难受，人生就几十年，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江昭。”

　　江昭身体僵硬，“嗯？”

　　林文功没再出声，那只是一声梦呓。

　　江昭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的月光一点点变白，直到天色大亮，枕头上一片湿痕。

　　送林文功上班出门后，她扔掉那袋甜品。

　　·

　　“爸，我要回来上班。”

　　“在家待着没意思了？”江国强善解人意地说，转给她一笔钱，“你跟你姑她们玩儿去，我听她说这两天要去买东西。”

　　“我要上班，去财务。”

　　江国强看她说得不像开玩笑，不由奇道，“好好的你上什么班啊？”

　　江昭态度坚定。

　　江国强福至心灵，“上回林文功那事儿你往心里去了？”他眉头一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林文功要造反？”

　　江昭立刻否认。

　　林文功确实了解她，即使她抓了现行也不敢再和她爸多说，她爸出手太重，如果起疑心，江昭也未必能保他周全。

　　林文功余情未了骗她不对，可她们父女俩终究欠他的。江昭防备归防备，不想他出事。

　　“江瑞元两岁了，我能回来上班了。”

　　“你要把孩子扔给谁？上回的事儿还不够你长记性吗？”江国强非常不解，“世上哪有像你这样当妈的？”

　　“我带着他上班。”

　　江昭铁了心。

　　她挑了财务旁边一间办公室，指挥工人从家里搬来江瑞元一个沙发，角落安置小书架和玩具箱。

　　江昭没再像以前一样由她爸安排位置，点名要去财务处，公司里对此颇多猜测，怀疑李慧失去了江国强信任。
　　李慧还为这事儿找江国强哭了一鼻子，江国强骂了她，又把江昭叫来，“你有时间就给江瑞元添个兄弟，公司有什么好玩儿的？”

　　江昭充耳不闻，在财务生根一样。

　　所有事绕不过财务处，无论林文功要用什么办法报复，财务处不可能不知道。

　　林文功出差回来，江昭已经上班了，林文功反应很大，特意早回家和江昭谈，“你不能去上班，你身体不行。”

　　“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工作啊。”

　　“为什么不可能？”

　　江昭笑了一下。

　　林文功难得烦躁，眉头皱起，又强行压下去，“江昭，你身体不适合工作，你上次去江氏没几天就病了，离职之后休养一个月。你不需要工作，有我。”

　　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放心，我才要去工作。

　　江昭看着他，他像是一个真的关心妻子的丈夫，苦口婆心劝他心爱的妻子在家休息，承诺一切有他，她只要安心在家就好。

　　他演得好像啊，比电视剧里演得好，果然聪明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江昭有些好奇，现在说这些违心的话，他不恶心吗？

　　还是说习惯了不用过脑子就能随时表演？

　　也是，李念只是她看见的那个，按照一般规律，有一个就有无数个，没准儿还有小三小四小五呢，跟她爸似的，习惯了。

　　当初她跟她爸说林文功好话，说自己愿意帮林文功是因为他和她爸非常像，那时候她有点儿奉承她爸的意思，结果还真挺像的，连男女这点儿破事儿上都像。

　　命运还是有点说法的，以后说话要注意。

　　不对，她爸没靠这个牟过利，老当散财童子来着，这点比林文功强，这么比辱她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