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76、知道

　　来的路上江昭幻想这会不会是误会，是李念胡乱攀咬污蔑好人，整件事情和她爸爸没关系，现在最后一点侥幸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巴，又合上，看着她爸爸满不在乎地撇着杯子里的浮沫，说这回送来的茶比以前的好，一会儿江昭拿两盒走。

　　江昭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耳朵里被灌进温水一样，模糊了周遭一切。

　　白瓷茶杯在阳光下透得像玉，映着她彻底失去血色的脸颊，半晌，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尘，又哑又沙，“爸，您怎么能动李念？”

　　“什么李念？”江国强非常疑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江昭梦游似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压下去，咽下嗓子里的铁锈味。

　　“哎，那是我的，江昭，你怎么了？”江国强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昭是真不对劲，受了大刺激似的，他皱起眉头，大手捏着江昭肩膀晃了晃，“江昭，出什么事了？爸爸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有事儿爸给你平。你说。”

　　江昭脑子里一幕幕闪回，重复着今天下午听见的每一句话，“你不恨吗？”，神志被晃回来，看着她爸爸担忧的脸，一时竟然像认不出来一样——

　　林文功所谓创业失败，不是失败，而是被算计了，她的父亲逼林文功回来，扼杀了林文功的理想，而李念，或许还有别人，是她父亲一意孤行的牺牲品。

　　李念母女对于林文功意味着什么？当初江昭只不过请林文功吃了几顿饭，他被她辞工之后还愿意为她打李思安沾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而李念母女，是少年惶惶然时走投无路拉他起来的手，是他人生中最低谷的贵人，如果不是江家横插一杠，林文功说不定都和李念结婚了。

　　李念吃了这么大亏，林文功可能善罢甘休吗？

　　李念说：“你不恨吗？”

　　林文功没回答，答案不说也明确。

　　即使抛开人，抛开李念，林文功为了他们创业昼夜不休，耗费那么多日夜心血，她记得那时他眼里的光，全都轻飘飘散去，除非林文功是圣人或者傻子，他可能不恨吗？

　　曾经她所费解的，林文功为什么执意回到江氏，为什么不肯出国读书，答案在今天迎面给了她一巴掌，让她直不起腰摇摇欲坠。

　　她几乎可以确定，林文功必然是为了报复才留在江氏。

　　这是和林文功结下死仇了。

　　江昭闭了闭眼，“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万一林文功知道了，怎么办？”

　　江国强哈哈大笑，像是她说了个笑话，轻快地敲敲沙发木质扶手，“就要让他知道。”

　　江昭喉咙里像被塞进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了。

　　“他知道了，才能掂量清楚轻重。”江国强对于自己将林文功逼回来这一手显然自得，“要不是这么干，他能踏实回来做事？”

　　江国强看她神情，沉下声音，“江昭，你要分清里外，他在咱家是个外人。凡是用人，恩威并施，不能一味慈软。你是当妈的，你做什么事之前要想想江瑞元，你要是胆子小，什么都不敢，江瑞元怎么办？”

　　想想江瑞元，父母之间注定彼此憎恨，没有好结果。

　　可是为什么呢？

　　“爸，为什么一定要林文功回来公司？我也可以在公司做事。”尽管于事无补，江昭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她一直不能理解，“生意上的事我从小耳濡目染，我比他不差。我跟您说过了，江瑞元现在快两岁了，只要他到了三岁，能上幼儿园，我就回公司上班。您为什么偏要把林文功弄回来？”

　　江国强换了一个杯子续茶水，“你在家带孩子，用不着管这些。”

　　江昭执拗地看着江国强。她是真的不明白，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她爸一定要把林文功弄回江氏，以前她家也有管理层跳槽，她爸做事一直大气，没有赶尽杀绝，如果换城市换行业，她爸还会介绍资源结个善缘。

　　偏偏到了林文功这里，她没想到她爸会用这种极端手段。

　　图什么啊？

　　“你不行。”

　　江国强和江昭对视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茶壶，“江昭，你心太软，做不了大生意，林文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他够聪明，够狠。

　　你以前说过爸爸器重他，不是爸爸偏心，是他真比你适合干这行。但你放心，让他做事，是为了江氏做的，为了江瑞元做的。爸爸心里有数，按的住他，也不会真让他越过你。”

　　天生做生意的料，江昭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但是够聪明够狠她没办法反驳。可不是够狠，他经历这种打击，还能回来，作出任劳任怨的样子，对着她也表现得用情至深非她不可。不知道他半夜会不会吐出来？

　　够聪明，够狠，他的聪明和狠也可以用在江家。

　　江昭想不明白，她的视线漫无目的飘着，扫过江国强办公室一面书墙，那些大部头，她爸没打开过，只有她上学时候挑拣着读过几本，汉书两个字撞进她的视野时，她忽然想到霍光，霍光对刘病己有大恩，但是经过许平君一事，霍家没了，曾经万户侯连当个田舍翁都不可得。

　　江昭觉得冷。

　　她忽然想到什么，“爸，林文功入赘，是他自愿，还是您……”

　　江昭没把话说完，江国强补上后面的意思，眉毛拧成疙瘩，“林文功跟你闹事了还是怎么？他有怨言？”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

　　江国强打量她半天，江昭视线不躲不避，“爸，他这次回来，您用了手段，我只是想知道当初结婚他愿不愿意。”

　　“林文功有怨言就让他滚蛋。这白眼狼养不熟，刚多长时间就藏不住尾巴了。”江国强说，“当初他狗一样喜欢你，跟他说能入赘他高兴着呢。要不是看他对你还算诚心，谁能让他进门？我江国强的女婿有的是人排队愿意当。”

　　林文功是自愿入赘，江昭心里说不好是释然还是更难过，她爸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她，那林文功明明白白做出了选择。

　　“林文功没怨言，是我好奇。”她强打精神说，“爸，以后别这样做了。”

　　江国强看她的模样，心想她确实心软，生意场上的办法那么多，她连听都听不得，哪里能做得来。

　　她小时候，江国强一个人满世界忙活生意，照顾她少，江昭又从小懂事贴心，江国强那时候觉得一个姑娘，像江昭这样就最好了，懂事宽厚，这些年才想过来，真不该放任她寻常小姑娘一样长大。

　　她性格宽厚过头，一个林文功都能让她牵肠挂肚。

　　哪个富二代会在乎自己媳妇？他们做的事情不比江家过分多了？偏偏江昭看不得人受委屈。

　　江国强打算还是要等江瑞元长大了直接把公司传给孙子，到时候江昭负责看着财务就行。

　　“你回家好好带孩子，林文功翻不了浪。”

　　江国强的态度笃定自信，似乎林文功已经被彻底驯服，任他搓扁揉圆，可林文功会被吓住吗？他要是能被吓住，他就不可能爬的出林家那个烂泥潭。

　　江昭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梦游一样的胡乱思绪里回过神，事已至此，说什么已经没用了，重要是以后怎么办。她疲惫地说，“爸，林文功在公司都负责什么？他经手的事情，您有没有让人盯着？您给我一把他办公室钥匙，我今晚留在公司查档。”

　　“那还用你说。”听她这么说，江国强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眼尾褶子堆出舒展纹路。

　　之前江昭为了林文功没少和他置气，他听着江昭一口一个“欺负”“委屈”，不是不寒心的，甚至觉得老话说得不错，女生外向，就算是让人入赘她也是向着那个外人。

　　现在江昭知道这事儿，虽然沉不住气大题小做，但分得清远近，心里是向着他这个亲爹的，第一时间不愿意让那小子坑了他。

　　这么一想，江国强心里不舒服彻底没了，看这闺女越看越好，一个姑娘家，心软点儿就软点儿吧，本来也没指望她做大事。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你爹我要是能让这个毛头小子坑了，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别说这么忌讳的话。”江昭说。

　　“好好好。”江国强赶紧呸呸呸，“行了吧。”

　　他抬手揉揉江昭头发，“你好好的，什么都不用管，有爸爸呢。”

　　江昭知道，她爸什么都没听进去，当她是小孩子一惊一乍，她没证据，没办法说服谁，“爸，以后，你别用那种手段了。有些人是咎由自取，但是有些人是无辜的，咱们别害人家。就当是为了江瑞元积福。”

　　江国强满口答应，当她只有三岁一样糊弄。

　　可不是三岁小孩一样，会自己吃喝拉撒，除此以外，一粒米一根线都不是她自己赚的，念书辛辛苦苦十几年，都用来看配方奶成分和检验标准了。

　　真到事情上，手无寸铁，只能出一张嘴夸夸其谈，平白让人相信，又没任何过往事迹能证明她有本事做出判断。

　　但凡她能自己立成一个人，她爸都不会非让林文功挑大梁，更不会不和他打招呼就做那些事。不会有今日种种，不必有旁人受牵连。

　　归根到底，根源在她什么都做不了，是一个纯粹的废物。

　　“爸，您今天这样对付别人，如果有人同样的办法对我呢？”

　　“不可能。”江国强斩钉截铁说，“没这个如果。”

　　“这世上总有比您有钱有权的人，又有因果报应，世上事说不准最后如何。”

　　“不可能，我江国强的闺女没人能欺负，你少胡思乱想。”

　　江国强鬓边几根银丝在太阳下闪着光，他白手起家，全凭一口心气，认定的事没人能动摇，他说不可能的事情好像真的永远不会发生一样。

　　江昭脸埋进手心，沉沉地叹息。

　　“不许哭啊。”江国强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大手强行扒拉掉她的手，把她脸捧出来，指腹蹭过她眼下，顺手捏捏脸颊，说，“都听你的，啊，别发愁了，小老太太一样。
　　跟爸爸说，李念是谁？”

　　江国强笑得很和气，像只是随口一问。

　　李念，林文功青梅竹马，棒打鸳鸯当中的那只鸯，林文功恩人的女儿。

　　江昭垂下眼睫说，“他们创业工作室的员工之一，车祸被撞了，太可怜了。”

　　“哦。”江国强果然没再问，“他们公司赔偿了，你不用过意不去。谁让她运气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