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忆 粉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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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帝的儿子有什么好的？
楼雪烬时常会想这个问题。
此时澧兰殿面前跪了一群宫女，他神色不明坐在主位上，两旁有侍女移来了几个火炉。他身前就是燃着火的炉子，丝丝暖意朝他袭来。
这是上等灵火，适合他这种身子骨薄弱的人。
好像，确实不错？
才怪。
今日本该是黄道吉日，宜出行。楼雪烬难得说服夫子给他放一天假，伴读也被他打发去赏花了，想着出殿转转说不定能碰到什么好玩的地方。
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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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撵此时派不上用场，他本身就是偷溜出宫的人，大摇大摆有点太招人眼了。
只带了一个小侍卫，然后被侍卫团吧团吧裹成了小球，又强制性塞了一个暖手炉，这才让侍卫悄悄带了出去。
冬日里的皇宫真的很冷清。楼雪烬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氛围。
到处都是白的，雪也是，树也是。
溜出来的时候没人在殿门口守着，应当是被侍卫引开了。楼雪烬第一次感觉出宫如此简单，这也算他的功劳。
侍卫替正在左看右看的楼雪烬拨开垂下来的叶子。
“殿下，你想去哪玩？”侍卫走的离楼雪烬很近，这样能确保不被风吹到——就算吹到了也只是很小的风。
楼雪烬小声说：“本宫不知道。”
侍卫：“……”
楼雪烬眼里没有敷衍，就好像真的出来这个主意是随兴起的，他一点打算都没有。
楼雪烬见他不说话，往后肘了肘，不满地开口：“本宫哪里想得到出来这么容易，以为你就是骗骗本宫的罢了。”
他微皱眉头，雪白的大氅衬得他温软如玉，皱眉也不让人觉得可怕——才志学之年的小孩，就算是生气也像是在撒娇。
侍卫比他大了有两三岁，与他从小相伴到大，自然不会怵他现在的样子。
更像是把他当成弟弟。
侍卫轻声到：“殿下若没想好，要不奴带你出去走走？”
这里的出去楼雪烬听得出来，是要带他出皇宫。
他早就听说京城来了一批会法术的人，就驻扎在漆园蝶，皇帝派人好吃好喝供着他们，但没见他们进宫，皇帝似乎也没有让楼雪烬一般的皇子去见过。
外臣大使来了皇子们都是要见一见的，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架子？
楼雪烬也小声回：“可以，那你要小心点，万一被人发现了本宫就遭殃了。”
侍卫笑着回答：“奴知道。”
听他的自称，楼雪烬又不高兴了：“不是说了叫你不要自称‘奴’吗？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他总觉得和自己亲近的人用不着低声下气，事实上整个皇宫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有规矩，楼雪烬不常出门，自然也就不知道外人的规矩。
楼雪烬只让侍卫称他为“殿下”，而在他面前侍卫以“我”相称就可以了。
可惜他从来不听他的。
侍卫依旧是如从前那般不赞同：“您是殿下，是皇子，奴在您面前总是要低一点的，称‘我’……”
侍卫面带羞红：“恕奴直言，终究还是配不上的。”
如此，楼雪烬也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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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说在楼雪烬眼里，最无聊的地方当属皇宫，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京城。
古人有言：“夜市干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①
京城繁华人尽皆知。以往有外来的臣民拜访京城，必然要好一顿夸赞，再向自家大王建言献策，或是期盼能将自家国土也造的盛大繁华，或是希望多争取一点拜访的机会。
宫殿的红墙绿瓦虽然看起来高贵，实则比不上朴素的民间建筑。
“看！是围炉煮茶！”楼雪烬一手拿着刚从小摊贩那买来的糖人，一手扯着侍卫。
“瞿燕飞！你去帮我问问那儿那么多人在干什么！”
“糖水吗？我想尝尝！”
毕竟偷偷出门，“本宫”一类的称呼一概不能被说出，京城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于是楼雪烬又多了一个让瞿燕飞丢掉“奴”这个字的理由。
“烤红薯啦！香甜可口！糯糯的嘞！”
“哦哟小郎君长的好生俊俏，要不要看看我这发簪？好送给心仪的姑娘——”
“公子，上来喝一杯嘛？”
瞿燕飞见楼雪烬的眼直勾勾盯着上方，抬头望去，竟是看到了大大的“粉泪人”三字。
……
“殿……公子，此处人多，还是不去为好。”
楼雪烬不管。
粉泪人最响的名声，就是一位在窗边弹琵琶的女子。
弹至情深处，墙瓦塌陷，泪流满面。
这女子传言也是位修行者，早年间被仇家追杀至京城，为掩人耳目只得躲在粉泪人。当时的京城容不下修行的女子，尤其是主治的女子。
这种人在京城太多了，多到不知何时才能清除干净。
女子在粉泪人原先呆的好好的，不料仇家找来，先是把粉泪人砸了个遍，随后扯出躲在隔间的人，一个巴掌下去，女子的脸红了一半。
当时楼雪烬五岁有余，却是被第一次带出皇宫。他牵着瞿燕飞的手，想对一旁的侍女说，能不能救救她？
她好像快被打死了。
侍女和瞿燕飞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带着他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再到后来，楼雪烬知晓那女子其实是逃婚出来的，家里人要她嫁给一个病秧子去冲喜，楼雪烬还是耐不住爱管闲事的性子，悄悄托人给女子送信，说可以帮她逃走换个身份活下去。
两天后楼雪烬收到回信。
“感谢公子恩情，小妾身无以为报。
“但命数已定，妾身无力反抗。还请公子放心，如此荒唐之事妾身也无法接受，自有打算。
“待妾身反了这该死的冲喜，定当给予重谢。”
那也是楼雪烬第一次看清世间苦楚。
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三年后楼雪烬再出宫门，女子又回到了粉泪人。
听闻三年前的故人居然只是一个小孩，女子本想将他抱起揉搓两下，刚伸手就被人抓住了手，看见又是一个小孩冷冰冰地盯着自己，身后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多了一片人，再去看这个小孩，衣衫华贵，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娇贵”样，那女子本身也是从官家②出来的，自然明白此人身份显著，应当远离。
于是盈盈一拜，感谢故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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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算得上给楼雪烬启了蒙，皇宫里从来不教这个，都是什么长篇大论，治理家国。
有慧根的孩子心智成熟，楼雪烬就需要这种事来开导他。
只是虽然他一直记着这件事，瞿燕飞和女子都好像忘了似的。
他也曾出去找过女子，却忘不了那女子的眼神。
——那是含笑可不及眼底的。
也许，她大概是忘了。
瞿燕飞也忘了。
只有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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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燕飞不让楼雪烬进去，楼雪烬非要进。
说到底这次不就是图个开心，那还管那么多规矩不规矩？又不会被人碰见，再说了来的虽是青楼，但人家也是有清倌的，就让他们上点茶水，听听曲儿，能有多坏规矩？
楼雪烬不管瞿燕飞，拉着他就往里走。
窗边的女子轻弹琵琶，口中呢喃细语，轻柔婉转，是江南特有的软糯唱腔。吴侬软语化作一汪潮水，直愣愣砸在心上。
楼雪烬最爱听戏，平时就听评弹，澧兰殿里曾经招待了一些江南来的戏子，后来都不知所踪。
瞿燕飞自知这人兴致一起便是皇帝来了也拦不住他，只好给人戴上兜帽，将这人的眉眼遮了个严严实实。
上楼的时候瞿燕飞还在劝：“公子，您不是打算去漆园蝶看修行者吗？现在就去吧。”
楼雪烬不理他，摆摆手示意他去叫人看茶。
好笑，修行者吗？
皇帝避嫌都避到自家来了，愣是不让见，他此时若去了，便是找死。
于是只表明自己不想去看那些人，又不是赏猴子的，好歹他们也是正经人。
将瞿燕飞推开，自己就这么趁瞿燕飞走之后，迅速脱掉了兜帽和大氅，拉开门。
“吱呀——”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许不是一个人，但听上去是一个。
楼雪烬抬眼看去，是三十六影卫。
一阵无言。楼雪烬心到怎么哪都有他们？盯梢？
便只看着他们。
许久，齐声到：“三十六影卫，请殿下回宫！”
楼雪烬沉默不语。
果然，还是要被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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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雪烬只觉得好笑。身为皇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宫殿被搜，无力还手。
面前跪着一群宫女，都是要被细细盘问的。
先前，他问过十二影卫，缘何要拦他出宫，实属不把他看在眼里。
那影卫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近日事故多发，二殿下小心为上。”
如此，楼雪烬也说不出话了。
或许总有人认为他这个二殿下当的是真心憋屈，但也是无可奈何。
要怪就怪灯节那天他风头太盛，引得圣上欢心。又因年纪说话没分寸，不常与人交流，偏偏就祝圣上“万福金安，长命百岁”。
本来这句祝福是没什么的，反而很吉利。可偏偏摊上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圣上，一个无法相信任何人，但是演技一流的圣上。
圣上将他捧在高处，臣子向夸赞二殿下颇具太子之姿，实乃太子第一人选。
圣上笑着点头，称“好”，随后那名夸赞楼雪烬的大臣便不知所踪。
只能说，灯节让楼雪烬出尽了风头，得万人拥护。
却又使得这个常处深宫的二殿下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得万人防范。
楼雪烬问：“你们要搜查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瞿燕飞也跪着，不过他比别人要惨一点。
他被绑起来了。
楼雪烬真的很不喜欢这里。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爱玩，不服管教。
偏偏这里的人对他毕恭毕敬，他又下不去这个手去惩罚。
等他真的觉得这些人很好时，又闹出这种事情。
可他们不会罚自己，因为他们不配。
那他们就会罚他身边的人。
看吧，“受宠”也没什么，反而更加让人恶心。
而他除了能在语言上震慑两句，什么也做不了。
三十六影卫的人搜完了，他们来到殿前，对着楼雪烬行礼。
“二殿下，叨扰了。”
楼雪烬冷冷看着他们：“真这么觉得下次就别来了，本宫看着烦。”
不等他们说话，楼雪烬又开口：“什么时候把本宫的侍卫松开？你们这是要造反了？”
第一影卫上前：“启禀殿下，这人我们得带走。”
冬日的风吹到楼雪烬身上，他的手炉燃尽了。
他知道这是谁的旨意，他无能为力。
那天的风带走了瞿燕飞，楼雪烬殿的炭盆总是会迟那么一会才烧起来。澧兰殿里少了个人，大家都像是没发现。
过了几日，澧兰殿来了一批新的宫女，新的宫女手上有兰花纹，那是修行者才有的标识，证明他们起码是四境以上的高手。
跟随宫女来的还有新的夫子——这次是太子太傅。
是的，太子太傅一来，楼雪烬的自由又被束缚了一分。
一切只有楼雪烬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