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湖记》风扶意

2、蛇丘 蛇妖掬水。

　　就说那狐狸丘往东三十七里，又有一丘，地势曲折而植被茂密，多有蛇出没，是以谓之蛇丘。

　　高明八年春，天竺高僧慧明奉旨东来，为太上皇祈福。秋末，他携一小沙弥行至蛇丘，见天色已晚山雨欲来，便指丘上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就此丘上寻个避雨处。”

　　于是攀藤而上。丘顶有古榕一株，根系虬结，树冠如盖。树下有一洞，洞口隐于藤蔓之间，恰可供二人容身。

　　不多时，雨落如倾，阴风怒号。慧明坐于洞口，闭目诵经。至二更时分，沙弥忽闻洞深处窸窣有声，回身举火照之，不禁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原是一条粗如儿臂的青蛇，遍体鳞伤，缓缓自洞中爬出。那蛇爬到二人身旁，盘作一团，微微昂首，似有哀色。

　　沙弥颤声道：“师父，这蛇怕是要死了。”

　　慧明垂目视之，默然片刻，解腰间水囊，倾一掬水递至蛇前。那蛇饮毕，身上伤痕竟以肉眼可见之势缓缓愈合。

　　慧明合十道：“伤愈之后，自行去罢。”
　　说罢闭目再诵。

　　至深夜，沙弥再看，那蛇竟未离去，只静静盘在慧明身侧，动也不动。

　　雨歇天明。二人起身欲行，却见那蛇浑身震颤，鳞片尽张，翻滚片刻，周身腾起青烟，烟雾缭绕间化作人形！青衣女子长发曳地，容色清丽而眉眼含悲，向慧明深深一拜。

　　慧明退后一步，垂目道：“你既化人形，自可下山去，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蛇妖跪地不起，声如泣血：“我在此丘修行十余年，从未害人。上月有一游方道士路过，只言我的妖气冲撞他的法眼，不由分说便以火符相攻。我无奈躲入洞中，苟延残喘至今。若非有幸得大师赐水，怕是要命尽于日出以前。我既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蒙大师相救，自甘日后当牛做马以报恩！”

　　慧明叹曰：“心存善念，天必佑之。汝非贫僧所救，实乃苍天所救。至于报恩二字……且积善行德，报之以苍生罢。”

　　蛇妖恍然问曰：“此为佛家慈悲？”

　　慧明答曰：“此为生灵慈悲。”

　　蛇妖跪地三拜，如弟子奉师。

　　——若至此终结，倒是一桩得道高僧点化蛇妖的美谈。偏生有人多事，要教故事更离奇。

　　那沙弥下山以后，逢人便说师父于蛇丘遇女妖，女妖百般勾引，幸得师父道心坚定，不为所动。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传到京城，传到礼部，传到天子近前，便成“天竺高僧路遇女妖，私相授受，有辱佛门，不堪为太上皇祈福”。天子震怒，遣亲近往蛇丘诛杀妖物以正视听。

　　慧明不辩，叹曰：“贫僧愿以身代之。来时路，去时路，不过轮回而已。”

　　话毕，那御前红人身形顿萎，颈显红痕，言辞断续：“蛇缠吾颈……乃天绝也！”

　　左右惊惧，天子默然，挥慧明而去。

　　说来也奇，此事一出，那蛇丘上的榕树一夜之间生出新枝，与老树缠绕共生。新树枝叶青翠，老树苍劲古朴，远远望去，如二人并肩而立。常有过路者听得树间低语论经，细听又无声息。

　　后有读书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恍惚间行至树下，倚树而眠。梦中见一青衣女子与一僧人相对，女子以叶为书，僧人指字而授。书生梦醒，胸怀郁结尽去，归家苦读三年，一举中第。

　　故有传闻：凡问道受阻者，携一壶清水至蛇丘静坐，听风过枝叶之声，便能重拾心志。至于为何是一壶清水——道心如木，遇水则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