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湖记》风扶意

1、狐狸丘 白狐素烟。

　　城南三十里，有丘无名，多生藜荼。其形远望如狐首，故或谓之狐狸丘。

　　丘尝有异事，至今乡野犹传。

　　高明十二年，朝廷开恩科，天下举子云集京师。有书生王玉辰，面若冠玉，自湘南北上，途经各州县，辄以婚姻诱骗良家女子，得财色而去。至其抵京，所欺者已有十余人。

　　中有女子李氏，青岷人士。王玉辰过西南境时，借宿其家，临别誓曰：“待我高中，必来迎汝。”李氏信之，痴守年余。某日有行商过，言王玉辰极尽钻营，而今已为公主面首，锦衣玉食，日夜笙歌。

　　旧日诺言，尽抛九霄，李氏悲愤交加，束装独行数千里，欲入京对峙。途遇宜原绣坊杜三娘、莱沧酒坊刘四姐、燕南寡妇赵王氏……一一问询，皆被王玉辰花言所骗！

　　众人聚于道中，相拥痛哭，同声议曰：“我等结伴入京，敲登闻鼓，递状纸，便是拼尽一身性命，也要叫那薄情郎不得好活！”

　　及至京师城外，方知世道艰难，状告无门。众人既无官府路引，便不得入城；欲托人代递状纸，自无人敢接；欲往衙门喊冤，衙役横眉冷对，取棍棒驱之赶之。盘缠渐尽，进退两难，只得流落城南三十里外无名丘上，采野果，食野菜，静候伸冤之机。

　　良机未到，官兵先至。其时，京城临近不容流民聚众，官府岁岁清扫，轻则驱逐，重则打杀。那日，一队官兵冲上丘来，见十数女子蓬头垢面而衣衫褴褛，二话不说便以流民罪定。

　　众人自知十死无生，去前咬破手指，以衣布为纸，一笔一划血书王玉辰罪状。且看那小字，自是哀情切切；再看那大字，写的便是欺君罔上！

　　一指血竭，再咬一指；一人写完，旁人接续，直至气力耗尽，尽毙于刀棍之下。那血书布帛，被偷偷塞入邻近树洞，因着不值钱，倒无官兵分神去看。

　　恰逢雨夜，布帛湿尽，字迹晕染，有血水落。丘上本有一白狐，修行不过数十年，平日以田鼠为食。它嗅得浓重腥气，寻至老槐树下，忽觉渴甚，便俯身痛饮地上血水。俄而，白狐腹中疼痛如焚，翻滚哀嚎三夜，化作人形，姿容艳丽。

　　这名白狐，便随那领头的娘子姓李，名作素烟。

　　女子踉跄起身，自树洞取血书，默然良久，低声道：“此恩必报，此债必偿！”
　　便随那领头的娘子姓李，名作素烟，决心下山报仇去！

　　素烟借众女怨血化为人形，得几分妖力，虽道行尚浅，然胆气极盛。她携血书入城，先至京县递状。知县接书一看，脸色骤变，慌忙掷还：“妖言惑众，污蔑皇亲！再敢多言，拿下入狱！”又至府衙，知府阅罢，连连叹息，摆手曰：“此王玉辰乃公主府中人，本官无权过问。你若有胆，自去公主府前拦驾申冤，休来为难我。”素烟听罢，转身直奔登闻鼓处，欲击鼓鸣冤直诉天听，然未近鼓前便被驱赶。

　　官官相护，便只能以民怨讨公道！素烟大闹京城三日，所过之处必留血书字句。然官府只作小人滋事疯妇胡闹定案，全然不查，一味遮掩。

　　官大遮天，便只能以妖法讨公道！天下生灵，本性为恶，素烟初化人形，未受人间礼义，自然更通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月黑风高，素烟潜入公主府。那王玉辰正与弟兄饮酒作乐，忽见一绝色女子，便嬉笑问曰：“你倒生得标致，是谁的人？”素烟不答，上前一步，单手扼其喉，拧其脖颈。围观者大惊失色，尖叫夺门而逃，而王玉辰双腿乱蹬，片刻便气绝而亡。

　　素烟转身欲走，院内外已大乱。有妖杀人，煞气通天，清冥卫转瞬即至，将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首领至素烟前，冷笑曰：“一只不过数十年道行的白狐，也敢于天子脚下杀人？”
　　素烟不辩，展血书曰：“且看谁人有罪！人之善恶，自有天报。今日我了其恶果，便是代天地予其应得之报应！”
　　首领匆匆阅毕，静立良久，将血书纳入袖中，转身长叹而去：“押至地牢，听候发落。”

　　素烟双手受缚，回头望去，那王玉辰尸体已覆白布，其酒肉朋友跪地啼哭。且说这负心者死，尚得哀痛遮身；含冤而亡者，只落得荒丘天地席，真是人道尽丧！

　　至于那清冥卫如何处置素烟，血书辗转于何人手中，负心人王玉辰是否终被天下唾骂——便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