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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之间 玉 ...


  •   玉尘滚烫的眼泪混着无妄海的腥咸水汽,砸在杨雪糕脸上,留下湿漉的痕迹。那破碎的哽咽和紧紧环抱的手臂,像濒死藤蔓缠绕仅有的浮木。杨雪糕没动,任由颈侧被啃咬出的细微刺痛和湿痕在冰冷海风里灼烧。玉尘颤抖的额头抵着他的前额,泪水不断滑落。

      “哥哥……别不要我……” 哭声嘶哑,带着濒死的绝望。

      杨雪糕垂着眼,琉璃色的瞳孔映着玉尘崩溃的脸,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他指尖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落在玉尘被毒水浸透、冰冷湿硬的背上,拍了拍。动作敷衍,不带情绪。

      “哭够了?”杨雪糕的声音响起,沙哑里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慵懒,与这灭世般的场景格格不入,“吵。”

      玉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杨雪糕。那张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打扰后的、浅淡的不耐烦。这比任何斥责都更刺人。

      他眼底的浑浊水汽瞬间冻结,翻涌起更深的恐慌和自我厌弃。环抱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化作这无妄海的雾气消散无踪。

      杨雪糕被他勒得微微蹙眉,指尖加重力道又拍了拍玉尘绷紧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头失控又可怜的兽。“松手,喘不过气。” 语气依旧平淡。

      玉尘触电般猛地松开手臂,力道之大甚至把自己往后带得踉跄了一步。他站在冰冷粘稠的海水里,毒水没至小腿,素白道袍下摆污秽不堪。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杨雪糕,脸上泪痕未干,沾着黑水,狼狈得像被遗弃的落水狗。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卑微堵住喉咙,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杨雪糕终于抬眼,正正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扫过他脸上的泪和污迹,扫过他湿透狼狈的衣袍,最后落在他那双盛满惊惶、祈求与深不见底暗色的眼眸里。杨雪糕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脏死了。” 他吐出三个字,没什么情绪,像陈述一个事实。

      玉尘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低头看着自己污秽的双手和衣袍,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几乎将他吞噬。他猛地抬手,近乎粗暴地用袖子去擦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动作慌乱,布料摩擦皮肤发出刺啦声,留下更深的红痕。

      “我……我这就……”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做错事急于弥补却笨拙不堪的孩子。他下意识运转灵力,微弱的清光在掌心亮起,试图清理自己。

      杨雪糕却不再看他,转身,赤足踩上冰冷湿滑的礁石。那截曾被玉尘珍重套上锦履的脚踝,此刻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莹白得刺眼。他随意地踢开一块挡路的小碎石,碎石滚落黑水,悄无声息。

      “走了。” 杨雪糕头也不回,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散,“这地方,腥。”

      玉尘掌心的清光瞬间熄灭。他看着杨雪糕的背影,那抹绛红在浓黑死寂的背景里像一道灼目的伤口。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比刚才的失控更甚。他猛地拔腿追上去,脚步踉跄,踩得黑水四溅,狼狈不堪地紧紧跟在杨雪糕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像个最卑微的影卫,不敢靠近,更不敢远离。

      万丈云阶,依旧悬于九霄。

      天光疏淡,云海翻涌。阶下人群早已散去,只余空旷和呼啸不止的罡风。

      杨雪糕又躺回了阶顶那块冰冷的玉石上,位置甚至都没怎么变。他嘴里叼着根新的糖葫芦签子,鲜红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他齿间慢悠悠地转动。绛红衣摆铺散在玉白阶面,像泼洒开的血。他晃着脚,新换的软底锦履是干净的月白色。

      风依旧大,卷起他的发丝和衣袂。

      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阶下。

      玉尘。

      他换了一身崭新无瑕的道袍,纤尘不染,如同最纯净的初雪。墨发重新用素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挽好,清冷的面容上所有泪痕、污迹都已消失不见,恢复了那种高山寒月般的疏离禁欲。他一步步踏上云阶,步履沉稳,风姿卓绝,仿佛昨夜那个在无妄海崩溃痛哭、狼狈如泥的人从未存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袍下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弦。他停在杨雪糕脚边,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靠近,又能清晰看到那随着晃动微微露出的纤细脚踝。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目光落在杨雪糕被锦履包裹的脚踝处,又飞快移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杨雪糕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合上,继续晃他的脚丫,嚼他的糖葫芦。山楂果被咬碎,发出细微的酸甜声响。

      玉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屈膝,动作依旧端正,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仪式感,再次跪在了冰冷的玉阶上。膝盖触及坚硬冰冷的玉石,昨夜被礁石硌压的痛楚记忆瞬间复苏,细微却清晰。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触碰到杨雪糕锦履的边缘。他没有去碰那截脚踝,只是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那本已妥帖的鞋面,抚平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雪糕哥哥,”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清冽,如同冰泉撞击玉石,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讨好的软糯,“风凉。”

      杨雪糕叼着糖葫芦,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晃动的脚丫停住,任由玉尘微凉的指尖在鞋面上流连。

      玉尘没有得到更多的回应,也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他就那样安静地半跪着,低垂着眼,视线凝固在杨雪糕的鞋尖上,像一座凝固的雪雕。罡风吹起他素白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只有偶尔杨雪糕变换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才会让他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泄露一丝极力隐藏的专注。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里缓慢流淌。

      杨雪糕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随手将光秃秃的竹签子往旁边一丢。签子落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滚了几下,停在玉尘跪伏的膝盖前方一寸处。

      玉尘的目光瞬间被那根沾着些许糖渍的竹签攫住。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根签子,指尖触碰到残留的、微黏的糖渍。他动作极快地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口内衬,仔细地擦拭掉签子上所有污痕,直到它光洁如新,才小心地拢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垂下眼,恢复跪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拢入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竹签,指节用力到发白。

      杨雪糕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托着腮,终于正眼看向跪在阶前的玉尘。他琉璃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湖。

      “跪着不累?” 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玉尘猛地抬眼,湿漉漉的眸光撞进杨雪糕的眼底,带着一种被关注的、受宠若惊的亮色,瞬间点亮了他清冷的眉眼。“不累。”他回答得很快,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哥哥在的地方,不累。”

      杨雪糕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亮光,那副全然依赖温顺的模样,扯了扯嘴角。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玉尘的脸,而是用指尖捏着的那根新糖葫芦签子,顶端那颗红艳艳、裹满晶亮糖浆的山楂果,轻轻戳了戳玉尘微凸的喉结。

      冰凉、坚硬、带着黏腻糖浆触感的果子,猝不及防地抵在喉结那块最敏感脆弱的皮肤上。

      玉尘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最强大的定身术击中!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凉圆润的果子压着喉结的触感,能闻到那直冲脑门的、甜腻到发齁的糖浆气息。一股强大的、足以撕裂空间的灵力在他体内本能地疯狂奔涌、咆哮,又在触及皮肤表层的瞬间被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死死摁住、碾碎!

      他不能动。不能反抗。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属于昨夜那个失控怪物的痕迹。

      喉结在糖葫芦的重压下,极其艰难地、幅度微小地滚动了一下。像濒死的鱼。玉尘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仰着脖子,被迫承受着这甜蜜又折磨的触碰,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里,温顺的表象下,是极力压抑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和翻江倒海般的挣扎。他看着杨雪糕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探究和了然。

      “哥哥……” 玉尘的声音从被压制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哭腔,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兽,“……痒。”

      杨雪糕盯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盯着他眼底那剧烈翻滚又被死死摁住的惊涛骇浪,盯着他被迫仰起的脆弱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几息之后,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

      他手腕微微一动,捏着竹签,慢条斯理地将那颗红艳艳的山楂果从玉尘的喉结上移开。糖浆在玉尘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块黏腻晶亮的痕迹,像某种屈辱的印记。

      杨雪糕收回手,将糖葫芦凑到自己唇边,舌尖慢悠悠地舔掉糖壳上沾着的一点灰尘——或许是玉尘皮肤上的气息。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

      “哦?这就痒了?” 他轻轻咬下一小口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声音含混不清,“小仙君……定力不太行啊。”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玉尘耳中却如同惊雷的脆响。

      是他拢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根旧签子的手指,因为骤然失控的力道,硬生生将坚硬的竹签捏成了两截!断裂的竹刺扎进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传来,一丝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袖口内衬。

      玉尘的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他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将那只攥着断签的手更深地藏进袖袍深处,用宽大的袍袖死死掩住。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剧烈的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和温顺。

      他抬起头,努力牵动僵硬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温软驯服的弧度,眼底拼命压抑着翻腾的暗色和恐慌,只剩下湿漉漉的、带着讨好和卑微的祈求:“哥哥教训的是……是玉尘……定力不够。”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滚过。

      杨雪糕没再说话。他慢悠悠地嚼着山楂,目光投向远处翻滚的云海,似乎刚才那近乎凌迟的试探只是随手为之。罡风吹过,卷起他散落的发丝。

      玉尘依旧跪在冰冷的玉阶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袖中断签的竹刺更深地扎入掌心,黏腻的血液浸透了内衬布料。喉结上那块黏腻的糖渍在风里变得冰凉,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看着杨雪糕被风吹拂的侧脸,那完美的、慵懒的、仿佛不染尘埃的侧影,昨夜无妄海那毁灭性的力量、那疯狂的啃噬、那卑微的哭求……所有不堪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撕裂。

      温顺的皮囊下,名为“玉尘”的存在,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解、重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冰冷坚硬的玉阶上,姿态是极致的臣服。宽大的素白袍袖铺散开来,遮住了他所有泄露的情绪和那只染血的手掌。

      只有他自己知道,低垂的眼帘下,那双被浓密睫毛覆盖的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仙君”的温润清光彻底熄灭,沉入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名为“杨雪糕”的深渊。那深渊里,不再有挣扎,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偏执到极致的平静。

      他需要更完美的伪装。一层足以包裹所有疯狂、所有污秽、所有不堪,足以让“雪糕哥哥”永远停留在他视线范围内的,完美无瑕的皮。

      再抬起头时,玉尘的脸上已无一丝波澜。他安静地维持着额头触地的跪姿,像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祇或许永远不会落下的垂怜。云阶的风依旧在呼啸,吹不散这凝固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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