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剧场》三山与门

1、第一章 仇珩

　　太阳历2799年某日，距灾难起始已有二十年。
　　眼前的世界一副濒毁景象。大地深壑蜿蜒，天空布满血痕。数以千万的生灵发出哀嚎，被扩散的火舌吞噬。
　　无穷高远的天空上，一只奇怪生物俯瞰着一切。
　　它背生羽翼，四对翅膀洁白无瑕，如神话中播撒福音的天使。可如此圣洁、不可亵渎，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已锁定入侵生物！赋予临时代号‘异空’，正在确认危害度！”
　　人类基地的指挥室中一片忙乱，检测组梳理着屏幕上繁杂的数据。
　　“不用了。撤回全部进攻小组，总控台直接启动全域防护罩，最大功率。”指挥室突然闯进一道人影，大步走向广播员的方向，抬手抢来耳麦后调整了操控台上几个按钮，开口下达命令，“这里是人类防卫基地第一区首席，仇珩。全体战斗人员及居民注意，第一区遭遇未知畸变生物袭击，强行迎战将造成大量伤亡。根据战时紧急条例第17号，全线终止作战、全体立即撤离。”
　　“重复，全线终止作战、全体立刻撤离。”
　　他使用的是全线广播，因此总指挥室的音响里也响起仇珩的声音。
　　与此同时，尚未被灾祸波及到的居民区中，遍布各处的广播设备同时开始运行，将信息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第一区内的居民听到警报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流窜在大街小巷，下意识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首席！”
　　原本站在指挥室中央的男人被仇珩这番命令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开口询问缘由。
　　不过没等他把话说出口，被称呼为首席的人就先一步打断，语气不容置喙：“陆方，你全权负责撤离工作，付博士已经在启动大型跨洲空间跃迁装置。”
　　“可……！”
　　“这是命令。”
　　仇珩的这道命令下达得太果决也太突兀，“异空”甚至还没有对第一区的防御系统进攻，撤离命令就已经发出。
　　这份异常使得陆方不得不思考，仇珩是不是提前察觉到了敌人的强大，因此才会分毫没有犹豫地舍弃他们发展了近二十年的基地。
　　不过在当下，反驳对方命令不是他这名副官应该考虑的事情，何况仇珩的判断向来准确。
　　“……是。”思绪回转间，陆方只能应声回答。他默了一秒，又含着几分隐晦的希冀补充：“首席，我们会在南半球的海底庇护所等你汇合。”
　　“不用了。”
　　仇珩理了一下黑色风衣的袖口，摆摆手，姿态随意地做出一个表示“再见”的动作，下一瞬就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他离开后，总指挥室落针可闻，就连原本应当代替仇珩进行指挥的陆方都沉默了几秒。
　　“陆副将，首席他……会没事的，对吧……”
　　负责各部门广播的那名组员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其微弱的颤抖，尽管将情绪压抑得十分完美，可陆方仍旧察觉到了其中的忧惧。
　　请不要误会，总指挥室——乃至第一区的全体作战人员都是精英中的佼佼者，单是眼下的紧急情况，远不足以吓到他们。
　　她这份恐惧的来源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没有任何人敢于将心中的猜测说出。仿佛它就是一道诅咒，一旦点明，便真的会成为现实。
　　“……”陆方没有让沉默维持太久，在短短的几秒之间已经处理好个人情绪，再次开口时已是冷静如常，“首席去迎战‘异空’，目的是为我们争取撤离的机会。现在听我指挥。”
　　“不要让生命白白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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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便于随时进入战时状态，第一区的管理模式十分简洁，整体上行下效的速度很快。等到仇珩抵达“异空”正下方的区域时，这片生活区的民众早已通过城内紧急跃迁装置被疏散去了地底深处的集合地。
　　仇珩抬头看了眼仿佛在燃烧的屏障，那是“异空”释放出的火球砸在上面后产生的效果。他沉吟片刻，似乎是决定了什么，手腕翻转，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便出现在掌心。
　　与此同时，黑风衣背后的布料兀地凸起，就像是下方的皮肉正在生长。
　　一对漆黑光滑的巨大蝠翼钻出布料，缓缓舒张，最终翼展足有五米。
　　筋骨皮肉被强行撕裂的感觉并不好受，仇珩额头上已经冷汗遍布，但面色依旧平静。
　　二十年来，人类只是为了应对层出不穷的天灾就竭尽全力，何况是更加强大的变生种。为此，他们只能押上除智慧外更加珍贵的筹码——牺牲与勇气。
　　而这类人则被称为“超越者”。
　　接受身体改造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这意味着承担难以想象的痛苦，以及与曾经作为人类的生活彻底道别。
　　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不仅仅要与死亡对赌，活过改造后长达半年的观察期。还要磨练□□，让接受过改造的细胞取代曾经属于人类的那部分。
　　许多人因此退却，甚至崩溃，仇珩认为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至少不全是。
　　超越者——仇珩更喜欢自称为“畸变者”，畸变者要亲手通过各种方式重塑身躯，毕竟躯体重塑度越高，他们的力量便越强大，面对变生种时的胜算就越大。
　　重塑过程极度煎熬，说白了就像慢性自杀。不只是□□承受痛苦，精神也饱受折磨。一天天、一夜夜，清醒地看着自己从完整纯粹的人类变为怪物，如果不是意志极坚定之辈，恐怕会完全丧失身为人的意志，彻底沦为野兽，然后不得不被改造成功的那些同伴处理掉。
　　仇珩简单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它前后两部分割裂得像是两本题材截然不同的小说，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荒谬，偏偏将一个半只脚踏入社会的青涩大学生硬拗成领袖。
　　他的畸变融合度极高，老付说他还能拥有稳定的自我意志就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奇迹。不过风险越大收益越高，他对自己所掌握的力量也拥有着极高的掌控力，在一定程度内能够自由收放。
　　羽翼破肉而出，三米有余的长尾上布满锋利骨刺，光滑如蛇鳞的漆黑鳞片逐渐在体表浮现。至于手、脚更不用说，它们也全部化为兽类独有的反曲关节，修剪圆润的指甲化为能够轻易撕碎血肉的兽爪。
　　全身上下唯一还留有人类特征的地方，仅剩那颗头颅。只不过在略显凌乱的黑发遮挡之下，那双墨瞳也很快转变成了泛着银白冷光的兽瞳。
　　仇珩此时的畸变化程度已经近乎百分之百，没有任何案例记载，人类在身体达到这种畸变化程度后还能恢复原状。因此他心中也清楚，恐怕自己就算能够活着回去，也不再是以一名人类的身份了。
　　“或许会被当成入侵基地的变生种消灭掉。”
　　仇珩低声自语，在场没有第二个存在能够领会这个地狱笑话。
　　面临既定的死亡，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心安，毕竟早在刚成为畸变者的那些年里，他就已经接受了未来一切命运。
　　黑鳞攀上脆弱脖颈，最终在下颔堪堪停止向上蔓延。
　　兽瞳动了动，最终锁定下降到身前不远处的“异空”，长刀骤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