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谣》艾鱼容

1、第 1 章

　　颢是记得桃殇的，那年大雪肆虐三月不绝，整个郦国如同被皑皑白雪埋葬，万木枯荣。她出生于末凉宫，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末凉宫千树万树的桃花怒放。宫中所有的人来看这奇景，议论纷纷，风雪肆虐，民不聊生，而近日接连战事，死伤无数，此花却在这冰雪中盛放，是祸国殃民之兆，实为不祥，皇宫中怕是出了妖物。
　　皇后的占卜师跪在她脚下，颤抖着，说，异灾奇景，命带妖邪，祸国殃民。
　　颢记得那时的末凉宫，一天一地的白雪中，纷乱的桃花开的荼糜，暗香流转，幻美迷离，他不知所处，如在梦中。皇后让灵占师在皇帝面前重复了这句话，皇帝被战事搞的头昏脑胀，给初生的公主取名桃殇，匆匆离去。皇后纤手一挥，末凉宫便成禁忌。他已有七岁，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小公主的脸，只记得末凉宫的岚妃美丽而绝望的表情。
　　十三年了，没人还记得末凉宫。
　　春末桃花尽谢，他推开桃林尽头的木门，新脱落的碎屑在绿色的藓苔上格外突兀。胡乱生长的蔷薇延伸出来。
　　桃殇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见一个身长玉立，锦衣华服的公子立于花下。
　　她问，你是谁？
　　豆蔻年华的姑娘，却穿着嬷嬷的衣物，她抬眼看他，他有些恍惚，好似看见多年前白雪中的幻梦。她问，你是谁？
　　他笑，他说，桃殇，我是你的兄长，你应该叫我颢哥哥。
　　她点点头，颢哥哥，你好。
　　他环顾周围，午后的阳光有些迷乱，照着斑驳的宫墙，爬满了粉红粉白的蔷薇，架子上生长的紫藤花繁茂而自由，院落生满了野花杂草，彩蝶翻飞，蜻蜓点舞。他想象着墙外的桃花盛开时这里的景象。是美丽的，可是依旧荒芜。
　　桃殇抬起头看他，问，你在看什么呢？
　　他问，你的妈妈呢？
　　她没有看他，说，她死啦，去年秋天就去世了。
　　他问，你都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她用了一个天真而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理所当然。
　　颢没有呆太久，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突然哭出来。他想起和他一母所生的妹妹，她叫锦，她出生于皇后的青鸾殿，出生当天他尊贵的父亲抱着她，昭告天下，赐号长安公主。为何同是父亲的女儿，锦自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而桃殇却因占卜师一句话那么孤独的被所有人遗忘？
　　他想不明白。
　　直到传晚膳，颢明显心不在焉。皇帝看出他在出神，问他是否有心事。
　　他当即跪拜在地，说有事相求。
　　皇帝和皇后相对望了一眼，有些惊讶，皇后笑道，
　　是何事相求？
　　他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皇后身边的锦，她12岁，是郦国美丽而骄傲的长安公主，锦看着她的哥哥，悄悄做了个鬼脸。
　　颢说，末凉宫的桃殇父皇母后还记得吗？
　　末凉宫，桃殇。
　　他不顾皇后脸上已隐去的笑容，自顾自的说
　　请让桃殇自由，她是无辜的。
　　皇后说，灵占算出她命带妖邪，祸国殃民……
　　颢急切的开口，那只是占卜师的一面之词，那世间有还有许多人在灾祸中出生，怎说灾祸是一个未出世的婴儿带来的，而因此怪罪一个孩子，未免荒谬。
　　皇后声音有些颤抖，轻轻地说
　　颢，你是在责难你的母亲吗？
　　皇帝皱着眉头，说，好了，颢，解除末凉宫的禁令就是了，何以如此顶撞你母亲。
　　末凉宫的禁令解除也不过是皇后派了两个宫女去照顾桃殇的起居，桃殇还是同往常一样喜欢坐在阶下，看书或者抚琴。她活在她自己的世界，对周遭都不在意。
　　颢时常来看她。
　　她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抚琴。
　　琴音如同初化的碎冰在溪水中碰撞。有些出尘的意味，太过孤独显得清澈异常。
　　颢微微的笑，他问她，为何不出去看看？
　　她没有立马回答，隔了一会儿，她反倒问他，
　　我能去什么地方呢？
　　你的琴弹得这么好，可你的琴实在太旧了，有些音已经不准。明日你来东宫，我送你一把好琴。可好？
　　东宫在哪呢？
　　东宫室我住的地方，你可以让她们带你来。颢指指不远处的宫女，顿了顿，说，桃殇，你是我的妹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你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不明白身为公主天生的荣耀，于她，不过是末凉宫十三年高贵的囚徒。颢看着她稚气却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哀伤的眼睛，不禁想要保护她怜惜她，给她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她侧过头来微笑，说，颢哥哥，除了我母亲，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拥她入怀，说，桃殇，我会保护你。

　　碧瓦飞甍，朱楼画栋，琳宫合抱，复道萦纡。
　　宫女带她走过缦回的长廊，到得太子住的东宫。门外的宫女们冲她行礼，她不习惯，慌促的问，颢哥哥呢？
　　领头的宫女说，奴婢叫小影，太子方才被皇上召去，吩咐了我们，若公主来了好生伺候着，待他回来。说罢将桃殇引进殿内，走过殿内的莲花池，又入了一处宫门，陈设清雅，檀木架上放置了各种乐器，正中是一把古琴。小影恭敬的说，这是太子要送给公主的，琴的暗盒中有一本乐谱，太子说公主一定会喜欢。
　　她开心的拿出乐谱，是一块乌木，乐谱是用金文刻上，曲名叫《桃夭》。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奏响它，看着屋外天朗气清，就抱着琴走出门来。在莲花池畔席地弹奏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一曲奏毕，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笑的天真，说
　　颢哥哥，好听吗？
　　但她看到的不是颢，是个瘦削的陌生少年，有着清冷的眉眼。她突兀的回头正好撞上他琥珀色的瞳仁，他不似颢的明眸皓齿，没有颢的温暖，却让她的心莫名的悸动，她前所未有的慌张，她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她本能的要逃离，他的眼神逼迫的她无路可退，她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
　　小影追至他身后说，太子还未回宫，浅草公子是在此等候吗？
　　她抱起琴匆忙地逃离东宫，不管身后的宫女连连呼唤，公主，公主。
　　三日后，皇上举行家宴，请了所有的皇子公主。颢派小影陪着桃殇，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皇后身旁是锦，她和哥哥姐姐们开着俏皮的玩笑，开的过分了，皇后就宠溺的拍她的头，大家都笑。她游离在他们的快乐之外，像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二皇子泊伊看见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颢，眉头微微皱起，随即笑着举杯站起。说，
　　今日我要为一个妹妹贺喜。
　　皇后问，泊伊，哪来的喜事？
　　前日狄越的使臣前来我郦国，说其愿和我交好，今后不再进犯我国，意愿和亲，今日看到桃殇妹妹美丽非凡，便想若能和狄越结盟必能了却一个大患。
　　泊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桃殇说，
　　这杯酒先敬了妹妹。
　　桃殇不回礼，也没有任何言语，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颢站忙起来，说，狄国地处蛮夷，又未开化，桃殇尚幼小，恐不能胜任和亲
　　皇后摇了摇手，说，
　　好了，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至于狄国的事，我和你们的父亲自有主意，今日是家宴，皇上好难得来，你们不要尽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他够烦心的。桃殇触碰到皇后看向颢的眼神，深邃的不可捉摸。
　　在寝宫中，皇后的眉头紧锁，锦走上来，轻抚母亲的眉心，说，母后不开心吗？
　　皇后轻轻的搂住她，你喜欢你的哪个哥哥呢？
　　锦偏着头，说，颢哥哥。
　　你喜欢他什么？
　　嗯，颢哥哥善良，亲切，温柔。
　　可是要当一个君王，仅有善良并非是好事，我和你的父皇都觉得你的泊伊哥哥更适合当太子呢。
　　锦嘻嘻一笑，那我更想要六哥哥当呢。
　　皇后也笑，说，傻丫头，你六哥哥和你一样，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