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月下轨迹

4、宫墙雪 第一场雪落

　　第一场雪落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凤仪宫的暖阁里，皇后苏玉真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轻轻划过跪在脚边男孩的脸。

　　"明儿，告诉母后，昨日《孝经》背到第几章了？"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停在萧景明畸形的左眼角，那里有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缝隙。

　　九岁的皇子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右半边俊秀的脸庞保持着恭顺："回母后，第三章《诸侯章》。"

　　"真聪明。"皇后笑着捏住他左手小指，突然将一根绣花针扎进指甲缝。萧景明浑身绷紧，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愧是沈清漪生的种，够能忍。"皇后满意地看着血珠渗出，转头对宫女道："去请陛下，就说皇子背书时晕倒了。"

　　待宫女退下，皇后一脚踢开萧景明："滚去佛堂跪着。记住，若敢在陛下面前多说一个字..."她晃了晃手中沾血的银针。

　　萧景明叩首退出，在长廊转角处与匆匆赶来的皇帝撞个正着。萧景琰本能地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儿子扭曲的左脸，又迅速移开。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明端正行礼，将流血的手指藏在袖中。

　　萧景琰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拂去皇子肩上的雪粒："天寒，多添衣。"说完便大步离去，没看见身后儿子瞬间泛红的眼眶。

　　昭阳殿内，沈清漪正对着铜镜梳发。曾经乌黑如瀑的青丝如今夹杂着刺目的白，她才二十八岁，眼角已有了细纹。

　　"娘娘，查到了！"红袖老嬷嬷气喘吁吁地进来，"当年接生的曹嬷嬷有个徒弟在浣衣局，说曹嬷嬷临死前留下话..."

　　铜镜"咣当"倒地。沈清漪死死抓住红袖的手："说下去！"

　　"说贵妃娘娘生的确实是公主，眉心有朱砂痣。那江湖术士给的药不仅能改变婴儿容貌，还能..."红袖突然噤声。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皇上驾到——"

　　沈清漪慌忙踢开铜镜，却见萧景琰面色铁青地闯入，身后跟着得意洋洋的皇后。

　　"陛下突然驾临，臣妾..."沈清漪话音未落，萧景琰已掀翻妆台。胭脂水粉洒了一地，其中赫然滚出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面写着皇后的生辰八字。

　　"贱人！"萧景琰一巴掌将沈清漪扇倒在地，"朕还以为你真心悔改，没想到竟用这等厌胜之术！"

　　沈清漪嘴角溢血，却仰头大笑："陛下明鉴！臣妾若真想咒人，何必用这等拙劣手段？"她突然指向皇后，"是她栽赃！她换了我的孩子！"

　　皇后面色骤变，随即泪如雨下："陛下，臣妾含辛茹苦抚养明儿，贵妃却..."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竟有血迹。

　　萧景琰眼神一暗："传旨，沈氏禁足昭阳殿，非诏不得出。"他弯腰拾起那个布偶，声音疲惫不堪："清漪，你太让朕失望了。"

　　殿门重重关上后，皇后慢条斯理地擦净脸上泪痕："妹妹好生歇着，明儿我会好生照料的。"她故意将"照料"二字咬得极重。

　　待众人退尽，红袖才从暗处扶起沈清漪："娘娘，老奴刚才没说完...那药还能让女婴显男相。曹嬷嬷说，当年生下的可能是..."

　　"龙凤胎。"沈清漪抹去唇边鲜血，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画中女婴眉心一点朱砂，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去找，就算翻遍大梁也要找到我的女儿。"

　　此刻的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对着奏折出神。布偶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不断浮现在眼前——那根本不似沈清漪的女红手法。窗外飘来钦天监的奏报：

　　"...灾星现于东南，主后宫不宁..."

　　皇帝突然暴怒地掀翻案几："传旨！昭阳殿裁撤半数宫人，每日用度减半！"

　　夜深时，萧景琰独自来到上书房。案头整齐摆放着萧景明近期的功课——《论语》批注字迹工整，《孙子兵法》图解细致入微。皇帝轻轻抚摸那些字迹，突然发现砚台下压着张纸条：

　　"父皇明鉴，东南巷弄有凤鸣。"

　　字迹尚显稚嫩，却力透纸背。萧景琰瞳孔骤缩，想起白日钦天监所言"灾星现于东南"。他将纸条凑近灯烛，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与沈清漪从前制的安神香一模一样。

　　西市胡同的破庙里，杜若正用雪水给王氏擦拭额头。郑大夫看过说是劳累导致早产征兆，开了安胎药，却要三两银子。

　　"丫头，这玉佩你从哪得的？"郑大夫盯着林婆婆给的玉佩，手都在抖，"这可是内……"

　　杜若刚要回答，庙门突然被撞开。杜大海带着衙役冲进来："在这里！眉心有朱砂痣的丫头！"

　　"跑！"郑大夫一把推开杜若，自己拦住衙役。杜若扶着王氏往后门逃，却见巷口火光冲天——整条西市街都被官兵围住了。

　　"奉皇后懿旨，搜查九年前走失的宫婢之女！"

　　领头的侍卫高举火把，火光映照下，杜若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