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58章 图纸 潘多拉的盒 ...
-
自朱厌一战,澹台南风修为尽散,命不久矣。
许棠从屋里出来,见环昭坐在廊上发呆,他走上前,坐在她身旁,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了。”
环昭不答。
许棠继续道:“我听明玉他们说了一些,依当时的情况,这是最好的办法。”
朱厌的妖力太过强横,比同等阶的普通妖兽更要锋不可当。澹台南风是效法他的师尊,献祭灵力,封印朱厌。因此在弹奏春雷时,他便暗中蓄力,献祭自己。环昭的诱敌之计,虽破坏了他的献祭,但灵力耗尽,丹田干枯,金丹破碎,乃油尽灯枯之象。
“大约还有两三个月,你们有事尽早预备。”许棠话音刚落,顾北青红着眼出来叫环昭进入,说澹台南风有话与她说。
许棠告辞,环昭进屋,澹台南风此时已披衣起身,歪坐在紫漆描金山水床,榻旁另设一小几,几上白玉香炉袅袅吐香。
环昭慢步走近,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
澹台南风笑了,道:“我未哭,你们一个个的倒先哭上了。劫后余生,咱们合该摆一桌酒,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环昭听了,想扯出一丝笑,可眼角眉梢,脸颊唇边抬不起一点幅度,努力一把拉起一抹笑,泪水却止不住的流。
澹台南风眉眼温柔,温声宽慰道:“我命中当有此劫,你不必为我伤怀。叫你来,是有些话与你说。”
环昭抽噎问什么话。
澹台南风道:“十一年前,我算得一卦,卦象中显示青山必有大劫,荣枯具散。而你的到来,证实了我的猜测。方才风月来说,所有外门弟子皆已回到青山,并无人伤亡,伤重的弟子这两日经许棠、明玉他们治疗,渐次好起来。各院中的管事仆妇皆平安无事。只是朱厌闹出的动静不小,屋舍倒塌不少,禁地一块儿被火烧成一片瓦砾场,需得些时日修整。事情虽多,不过都是好事。与你原以为的如何?”
澹台南风曾问过环昭,她口中的青山毁灭究竟是何景象,青山基业可在?门中弟子可有存活?
环昭没有回答。
今儿又听澹台南风问起,环昭回道:“甚好。”
澹台南风会意,不再继续询问,转而问起那日踢上来的笼子,他离得近,似乎瞧见里头是个人。
“是个人,”环昭想到当日情景,不禁得意笑出声,“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惹的祸,也该他了解。”
澹台南风神色骤变,阴沉如墨,他问:“是那个人?如今可愿告诉我?”他问过环昭许多回,那人是谁,环昭绝口不提。那日他恍惚见到那人模样,只是不详尽。过去他无所探查,如今他既知晓些许,必要斩草除根。
环昭摇头,道:“兄长可听过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不管他想要什么,纵然千转百回,他总会得到。不论世上之人如何对他赶尽杀绝,他总能绝处逢生,来日涅盘浴火重生,修为飞升,必会挟怨报复,不死不休。与之为友者,总得善报,与之为敌者,总难安生。纵然一时不顺,只等来日,定是青云直上,鸡犬升天。天道与他,不过是天道,甚有至者,手刃天道,以己为天道。”
“荒谬!他拍案冷笑,“天下岂有这等无理之事!天之为道,孕万物而生,天道自然,生而有时,死而有时,万物自有时。蜉蝣尚争朝夕,潮汐仍随日月,这岂非人力可以随意扭改?与之为友者,总得善报,与之为敌者,总难安生?他一人竟可抵天道?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环昭苦笑,道:“兄长莫是忘了,紫电雷鸣,朱厌被废了双眼。”
这是一个为男主创造的世界,所有人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角色,不论是她,澹台南风、时欢,楚关月,还是微生静娴,不过只是作者笔下、书中,或随笔或刻意的一个角色,不知何生,不知何长,无所念,无所求,无所愿。有所念、有所求、有所愿,只苏致远一人。
曾经,她以书外人的角色旁观了不同人物出场又退场的戏码,如今,她以局内人的身份亲历了不同人物活色生香的嬉笑怒骂,无可奈何。
林西璐曾经问过仍是黎夏的环昭:“小黎,你怎么就这么看不上《千机归》呢?是因为文笔不好还是因为剧情太无聊?”
那时的黎夏是如何说的?
“文笔可以练,剧情可以改,但是林西璐,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在这书里,好人好的千篇一律,坏人坏的千篇一律,话不投机,以死相抵,命比纸薄。美女投怀送抱,升级全靠作者,权谋还讲人情,书里全靠送命。可是西璐,这种□□污臭,荼毒笔墨,坏人子弟的小说,我为什么要看?”
是啊,她为什么要看呢?
然而,阴差阳错,她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为她,不为别人,只为苏致远。
所有的好与歹不过只与一人相关。
而他,便是天道。
“我若告知兄长,兄长定会借刀杀人,永除后患。可是兄长,不论你做得如何天衣无缝,他必会发现,来日我青山,也必遭祸患!故此我从未告知兄长那人是谁。如今多事之秋,青山大劫已去,更该休养生息,以备来日。兄长若信我,便不要让人去查。潘多拉的盒子,不该被打开。”
澹台南风看她许久,见她神色坚毅,不见丝毫犹疑,只好点头答应。他又问:“我记得你说北上城也有一劫,可知何时何地?”
环昭想了一想,道:“应当是千重的九十大寿。”
“再过半月便是千重的九十寿宴,正好你去一趟,若能助北上城脱离劫难,也是你功德一件。”澹台南风道,“请帖半月前就送来了,逾月说上次去北上城,阴雨连绵的,没能好好逛逛,这次她定是要去的。你同她一道,贺礼我让人备下,你明日叫人来拿就是。”
环昭正想与澹台南风商议由自己去北上城,不想澹台南风已经想好,因而笑道:“这样也好,上次碰巧赶上秋雨连绵的天气,五姐姐闷了好几日,现在可好了,暮春四月,正是好天气。”
澹台南风笑道:“正是呢,你也闷了这许久,北上城四月也是好风景,去逛逛也好。”
环昭笑着应了,还说定会带回四月的北上城送予澹台南风。
澹台南风见环昭出去,复又躺下歇息。这几日病中,他总想到一些过去的事。那时他方算到一卦,青山有一大劫,此劫或与环昭有关。彼时环昭骄横无礼,目无尊上,不服管教,他动了杀心。
那日他夜去九卿峰,是为了杀澹台环昭的。
不想竟让他遇见破局之人。
而青山大劫,因而化解。
甚好。
澹台南风想着,缓缓合上眼。
这边青羽伺候澹台南风喝药歇息,环昭便告辞出来。才走出院子,宋玉文着急忙慌地跑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环昭拉他到一处僻静地儿坐下,问他究竟如何。宋玉文急红了眼,哭道:“小师叔,我,我当日说错了话,还请小师叔莫要放在心上,莫要告知师尊才是。”
环昭笑道:“我何时是这般小气的人,且你并未算错,那本是我们青山要历的劫。”
宋玉文傻眼了,一双湿漉漉的兔子眼红彤彤的,他结结巴巴,问道:“小师叔这话,何意?”
环昭道:“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你用蓍草·知来幡算,这是必然的结果,算不得你算错。你师尊也常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通变之谓事,未到绝境,不可放弃,或者天道眷顾,逢凶化吉。这几日好生照看你师尊,若有疑虑,来告知我,莫要打扰你师尊。”宋玉文若有所思,点头应是。
送走宋玉文,环昭见天色还早,便往藏书阁走去。
在《千机归》中,男主曾在青山的藏书阁得到一门功法并一张地图。功法在后来的青山集贤助他夺魁,至于地图,环昭尚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不过按林西璐的说法,像地图、功法、武器之类的特殊物件,与男主而言,定然大有用处,或可助他晋升修为,或可助他功成名就。环昭十年间不曾停下寻找地图的踪迹,只是不论她如何找,始终找不到。环昭眸色微深,为男主预备的东西,果然任何人都不可沾染半分吗?
如今,她避开蔷薇圃一行,又助青山度过大劫,几乎完全斩断了小说男主原本的青山之行,或许,这次她能拿到地图。
藏书阁位于九疑峰西面的山峦,青灰条石垒砌的墙身爬满藤萝薜荔,六层飞檐覆着黛色陶瓦,檐角铁马悬着青铜铃,风过处铃音清越,混着阁内陈年纸墨味,飘出半里地。正门黑檀匾额题“藏书阁”三字,乃青山第一任宗主手书,朱砂入木三分,历经千年风雨,不见褪色。
藏书阁门前立两尊汉白玉麒麟,左麟右麒的犄角缠着手腕粗的青铜链,链上串三十六枚骨牌,每枚刻着不同的经句——此为“锁文阵”。若有宵小之辈深夜靠近,骨牌便自转动,在青石板上拼出《周易》卦象,击退来人。
藏书阁守阁长老易大长老见她来了,抚须笑道:“小昭儿,这回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我?”
环昭笑着行礼道:“小厨房新作了酒煎羊和炒白腰子,我已命人送来,还有一壶枸杞酒,是只孝敬您老人家的。”
易大长老听了,凑到环昭面前,掩袖笑道:“可叫人小心送来,不可让另外两个家伙知道,上次你送来的三鲜笋和炒鹌子,尽数被那两个老家伙吃了,我竟没吃多少,你再叫人做了来,我晚上好吃酒。”
环昭笑道:“即是要吃酒,我再做两道肚儿辣羹和鹅肫掌汤齑,一道送来。”
“好好好,如此更好了。”
话别易大长老,环昭推门入阁。入阁即是通顶天井,仰头可见八层环廊,紫檀栏杆雕着《诗经》章句,木纹里嵌着桐油调的蜡,摸上去滑腻如脂。环昭扶梯而上,至三楼方停。三楼书架绕成环形,中央立一张紫檀木雕卷云纹炕桌,炕桌上设文房四宝。地铺描金花卉绒毯,并数个软枕。两边另设小几,左边几上设青釉莲花形香炉,右边小几设一白釉梅瓶。许是知道今日来人,瓶中插两支新鲜迎春,细叶茸茸,繁英璨璨。
环昭自外向里绕了两圈,在一排楠木书架前停下,取下架上书册,一一翻阅,不多时,环昭在一本《搜神记》的书页夹层中找见一张地图。环昭捧着书册来到炕桌,小心将地图摆放在桌上,细细端看。只见地图纸张已泛黄,边角磨损,图上画有七个地点,分别标注地名,环昭一一看过,有几个她曾听说过,有几个闻所未闻。环昭略一思索,收回书册,拿着地图去问易大长老。
易大长老正吃着酒煎羊,品着枸杞酒,廊上一把古琴,无风自弹。环昭在易大长老面前坐下,笑道:“大长老好雅兴,这首《鸥鹭忘机》配得极妙。”
“小丫头会说话儿,”易大长老吃一口酒,问道,“今日你下来的倒早,往日不到日落你可不下来。”
环昭笑道:“今日上阁,找到一件有趣的东西,想来问问长老。”
易大长老直起身,好奇问是何物。环昭将地图摆在桌上,易大长老见了,拍手笑道:“好丫头,竟叫你找到了!”
环昭忙问其故。
易大长老道:“师尊临前对我说,藏书阁有一张几百年前祖师留下的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事关人间生死存亡,命我一定找到,可我寻了这许多年,一直不曾找到,不想竟被你找到了。”
环昭忙问:“师祖可说了这是做何用?”
“并未,师尊自己也是听师祖说的。”
环昭闻言,眸色渐深。易大长老临危受命二十余载未能找到,她苦寻十年,终得结果。天运,当真好极。
易大长老笑道:“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既然是你找到了它,也该由你去寻,我这把老骨头,合该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闲快活!”
环昭笑道:“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