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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阳台的破洞 ...

  •   周六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扎进阳台,胡清落被一阵细碎的刨东西声吵醒。睁开眼,看见圆圆正蹲在墙角,前爪不停地扒着地板,鼻尖沾着层灰,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耗子。

      “别闹。”她哑着嗓子笑,伸手去抱它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块松动的地板。木板边缘翘起来半寸,底下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像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胡清落的心猛地一跳。这阳台是用旧木板隔出来的,年久失修,墙角早就霉得发黑,可她从没发现这里有个洞。她把圆圆抱到一边,用手指抠着木板边缘往外扳,“吱呀”一声,木板竟被掀开了,露出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面塞着团发黄的旧棉花。

      是外婆的棉花。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外婆来家里住,总说阳台漏风,找了些旧棉花塞在墙角缝里,说“这样冬天就不冷了”。后来外婆走了,这团棉花就成了被遗忘的秘密,直到被圆圆刨了出来。

      她伸手把棉花掏出来,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借着晨光一看,是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苹果图案。这是外婆装糖果用的盒子,她小时候总踮着脚够里面的水果糖。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樟脑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糖果,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外婆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小女孩手里举着颗红石榴,笑得露出豁牙。

      是她自己。胡清落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外婆的脸,皱纹里还沾着点灰尘,像岁月落的霜。她想起外婆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扒着墙角哭,妈妈扯着她说“人死不能复生,哭有什么用”,爸爸把她的照片收进了抽屉最底层,说“别总对着死人照片发呆”。

      原来他们都忘了,只有外婆自己,用这盒毛票和照片,在墙角藏了个温暖的旧梦。

      “外婆。”她把照片贴在脸上,冰凉的纸页沾着眼泪,“你看,我现在也有想保护的东西了。”

      圆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鼻子蹭着饼干盒,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声。胡清落把它抱进怀里,指着照片上的石榴树说:“等我们走了,就去外婆家看石榴树好不好?那里的院子很大,你可以随便跑,再也不用躲在桌子底下了。”

      话音刚落,阳台门突然被推开。胡明轩举着玩具枪闯进来,看见地上的饼干盒,眼睛立刻亮了:“姐,你藏什么好东西呢?”

      胡清落慌忙把盒子塞进棉花堆,刚要盖木板,弟弟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抢过盒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是外婆的东西!”她去抢时,照片从盒子里滑出来,飘落在地。弟弟一脚踩上去,鞋底的泥印正好印在照片上外婆的脸上。

      “外婆?”弟弟捡起照片,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撕了个角,“就是那个总给你糖吃的老太太?我妈说她早就死了,留着死人的东西晦气!”

      “你给我闭嘴!”胡清落的声音气的发颤,一把推开弟弟去捡照片。可已经晚了,弟弟抓住照片的另一头,用力一扯,照片撕成了两半,她手里攥着外婆的半张脸,弟弟手里捏着她自己的半张。

      “胡明轩!”她第一次对弟弟动了手,推得他踉跄着后退,后脑勺磕在栏杆上。

      弟弟“哇”地哭起来,手里的半张照片被揉成了团,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妈!姐打我!她还藏破烂!”

      妈妈冲进来时,正看见胡清落趴在地上捡照片碎片,指尖被划开道小口子,血珠滴在碎纸上,洇开一小片红。

      妈妈忍不住在旁边骂骂咧咧,说她“为了张破照片疯魔”,弟弟则踩着毛票笑,说“这些钱够买好多糖”。

      她忽然停了手,没回头,声音哑却硬:“这不是破照片,是外婆。”

      妈妈愣了下,随即更凶:“死了的人就是堆灰!”

      “那也是疼我的灰。”胡清落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半张外婆的脸,碎纸边缘扎进掌心,她却没松,“你不疼我就算了,别糟践疼我的人。”

      妈妈被她眼里的光刺到,扬手就要打。这次胡清落没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声音陡然高了些:“你打。打完了我还是要护着她。你扔了饼干盒,我就把毛票一张一张捡回来拼;你撕了照片,我就记着外婆的样子画下来;你要是敢动圆圆,我就跟你拼命。”

      她顿了顿,看着妈妈错愕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却把怀里的圆圆抱得更紧。圆圆似懂非懂,用头蹭着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帮她撑腰。

      妈妈的手悬在半空,竟没敢落下来。客厅里静了静,只有弟弟被吓住的抽噎声。

      胡清落没再看她,转身蹲下去,一点一点捡地上的毛票,指尖的血蹭在毛票上,红得刺眼,她却仔仔细细把每张都擦干净,叠成小方块揣进兜里,那是外婆藏的暖,她不能让它真成了没人要的灰。

      闻声赶来的爸爸拉起坐在地上哭闹的弟弟。“够了!”爸爸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却不是对妈妈,“胡清落,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还不快道歉!”

      道歉?胡清落看着满地的毛票和撕碎的照片,看着弟弟手里捏着的半张脸,突然笑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是这个家。”

      她抱起圆圆,踩着满地狼藉冲出阳台,冲进客厅时撞翻了茶几,玻璃杯碎了一地,像撒了满地的星星。妈妈在后面骂什么她听不清了,只知道怀里的圆圆抖得厉害,却用头紧紧蹭着她的脖子,像在给她力量。

      跑出单元楼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头,不能再回到那个把回忆踩在脚下的地方。怀里的圆圆突然叫了两声,她低头一看,小家伙正叼着什么东西——是那颗绿色的弹珠,不知什么时候被它藏在了绒毛里。

      “你看,我们还有它。”胡清落摸了摸弹珠,冰凉的玻璃上沾着圆圆的体温,“还有外婆的饼干盒,就算碎了,也是我们的念想。”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路过婉婉家小区时,看见门口停着辆装饰着气球的车,几个穿漂亮裙子的女生说说笑笑地往里走。今天是婉婉的生日,她想起昨晚婉婉发来的消息:“蛋糕是草莓味的,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婉婉打来的电话。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接。她现在这个样子,脸上带着巴掌印,头发乱得像草,怎么有脸去见穿着漂亮裙子的婉婉?怎么有脸吃那块草莓蛋糕?

      走到街角公园时,圆圆突然从她怀里跳下来,朝长椅底下钻。胡清落跟着跑过去,看见长椅底下有只瘸腿的流浪猫,正警惕地盯着她们。圆圆没有凶它,反而叼起自己的弹珠,轻轻放在流浪猫面前,像是在分享宝贝。

      “你看,它比我们勇敢。”胡清落蹲在地上,看着两只小动物用鼻尖碰了碰,突然觉得眼睛发酸。连流浪的小动物都知道分享,为什么人却要互相伤害呢?

      傍晚回家时,阳台的墙角已经被妈妈用水泥糊住了,硬邦邦的像块墓碑。饼干盒和棉花被扔在了垃圾桶里,照片的碎片不知去向。胡清落站在水泥墙前,摸了摸那块新糊的地方,比周围的墙暖一点,像外婆还在里面悄悄发着热。

      圆圆突然跑到阳台门后,叼着团毛线回来。是她给圆圆织毛衣剩下的线,浅棕色的,和外婆补玩具熊耳朵的红线很像。她接过毛线,突然有了个主意,蹲在水泥墙前,用毛线一点点拼外婆的样子,先拼个圆圆的头,再拼弯弯的笑眼,最后拼个抱着小孩的胳膊。

      毛线拼的外婆歪歪扭扭,却在暮色里透着点温柔。胡清落抱着圆圆坐在地上,看着墙上的毛线影子,突然觉得外婆从没离开过。她就在这水泥墙里,在圆圆温热的绒毛里,在那颗被舔光滑的弹珠里,在所有被这个家遗忘的角落,悄悄陪着她。

      深夜,她被冻醒了。阳台的破洞被糊住后,风好像更冷了,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得毛线影子轻轻晃。圆圆钻进她的被窝,用身子堵住她的脖子,像个小小的暖炉。

      “等我。”她摸着毛线拼的外婆,在心里说,“等我攒够了钱、攒够了离开的勇气,就带着圆圆去找你。”

      黑暗里,圆圆突然轻轻叫了一声,像在答应。

      她把脸埋进圆圆软绒绒的毛里,鼻尖蹭到那颗藏在绒毛里的弹珠,冰凉凉的,却带着暖意。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可怀里的小暖炉烫得很,毛线拼的外婆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在拍她的背。

      她闭着眼,把"离开"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又念,这一次,没再觉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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