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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恨 ...

  •   十九命令落下的一瞬间,他身边的人都突然暴起对紫衣侍下手,狠辣无情。

      紫衣侍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能在无生涯内跟在十九身边的个个都是一等一高手,陆上行等紫衣侍很快就被拿下。
      陆上行被卸了武器押在十九面前,不可思议:“你居然背叛褚霜?”

      十九缓缓拍去衣袖上的污渍,声音低沉:“只许她利用我,侮辱我,就不许我背叛她?”
      “十九,褚霜待你不薄!你怎么敢背叛她?”某个紫衣侍啐了一口血沫。

      十九看过去,冷笑,“什么人真会在无生涯这种地方谈真情和忠诚?”

      陆上行目光在十九和朱华鄞之间转了几圈,“整个无生涯竟无人知晓,你们二人是何时勾结到一起去的?”
      朱华鄞微微一笑:“这话可就难听了,我一早就打算收岑铆。如果不是褚霜挡路,我与岑铆本该早有师徒之宜。”

      “十九,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只要你与我们一道拦住朱华鄞,褚霜会理解你。”陆上行还未放弃。
      十九语气中带了一些自嘲,他捏起陆上行的下巴:“让褚霜饶过一个背叛她的人,你在做梦吗?”

      “陆上行,你是和我们一道进无生涯的,你应该比其余人都更清楚当初她对我有多狠毒。”
      “活到今日,不是她心软,是我命硬。”十九甩开陆上行的脸,目光狠绝。

      “她从来都不在乎我的命,我何必上赶着找死?”
      “她怎么会不在乎……”陆上行的话被十九一巴掌打断。
      “够了!”十九喘着粗气。

      “像她这种自傲自负目空一切还冷心冷血的人,没有任何人能从她那里得到半点好。”
      “陆上行,你以为你在邬玉手底下能得到什么吗?你以为邬玉和邵翎又能在她手里活到几时?只要你们失去利用价值,你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上行咬牙:“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要杀要剐都随你。”
      “杀你?”十九轻蔑摇头,“那可不行,你们的命留着还有用。”

      朱华鄞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岑铆吐露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他终于遇上了最合心意的棋子。
      十九不再管陆上行等人,他面向朱华鄞浅浅行礼,高声道:“朱长老,裴鸣月正在为褚霜解毒,正是毫无防备之时。进入归命阁后,你我一人对付一个,将她们师徒二人一网打尽。”

      “走吧。”朱华鄞挥袖发话。

      邵翎身边被派了几个熟悉的紫衣侍守着,除此之外她手里还有一大批异化兽。
      药无石立在对面,“邵翎,我与你有师徒之谊,为师无意与你殊途至此。”
      邵翎恭敬回答:“师父确实教过我许多,不过……今日无论如何,我不能背弃褚霜。”
      药无石不解:“褚霜只比我多认识你两天,在无生涯内与你朝夕相伴的人,是为师。”

      邵翎咽下一口气。这个死老头子,当初纵容叶青礼拿她练手,在察觉霜霜姐对叶青礼下手后,还想过除掉霜霜姐。
      若不是叶青礼被褚霜弄死,而她那个师弟不成器,后来的好苗子也被邬玉拦住,药无石手里无人可用,他又怎么会如此重视她?

      “师父今日若是执意要与归命阁对立,邵翎便必须背弃万毒门。”邵翎的音色有些冷。
      药无石叹气,他觉得自己早该发现的,这孩子已经越来越像褚霜,早已没了初入无生涯时的那份天真。
      姜雪紧紧护在邵翎身边,邬玉给她下的任务就是誓死保护好邵翎,守住这条道。

      邬玉擦拭着自己的刀,不知为何她的眼皮一直在跳,长青递来一个水壶,温柔道:“主子喝口水吧,不必忧心。”
      邬玉揉了揉眉头,喝下几口水,“还是你贴心,长青。”
      “主子莫要想太多,霜主子会没事的。长青也会一直陪着主子。”
      “一直?”邬玉挑眉。
      “一辈子。”
      邬玉垂眸看着地上快要被冻死的蚂蚁,“但愿如此。”

      长青看着邬玉额边垂落的发丝,心中莫名一紧。
      邬玉今日的高马尾不是他扎的,是她自己胡乱抓了两把随意绑的,有些潦草。

      裴鸣月手边的香袅袅升起,散开成雾。她一下一下摇着褚霜给的铃铛。
      褚霜被铃音引着,走过梨树林。一阵白色的花瓣遮住视线,褚霜伸手去接,是梨花。梨花散尽,树下的两个女子在教一个稚童写字。
      写字习武、奇门遁甲、挽弓射箭、医药毒蛊、诗书礼易……梨花香中,褚霜飞速看完这一切。
      一只手给她戴上面具,“你这张脸,不许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古源康。”
      是母亲。

      “古源康是你娘此生最大的污点,你要恨他,像我一样恨他。”娘和林姨都这样告诉她。

      褚霜记事起就知道,母亲很讨厌自己,因为自己是古源康的种。如果不是古源康幽禁母亲,又以林姨的命做要挟,她根本没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这对母女之间的情感从来都不纯粹。

      毫无疑问,母亲恨她。
      可是母亲愿意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她,林姨也会把一切都教给她。

      母亲恨她恨到三番五次想取她的命,若不是林姨护着,她早就不知道转世多少次了。
      可是母亲又教她,自尊自爱,不折不挠。

      “我的女儿当然不能是个废物。”

      “你怎么不去死?”

      “你的天赋很好,万不可懈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恶心。”

      “虽然你没机会和同龄人切磋,不过等你出去以后,你不会比旁人逊色半分。”

      “你这样的人就只配一辈子在烂泥里,你这样的人就是比别人更卑贱!”

      “虽然这个世上不合理的尊卑难以废除,但你需谨记平视任何人。”

      “别说了,她本就不配与明德相提并论。”

      “脏的是古源康,不是我女儿。”

      “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两样?”

      被打被骂被讽刺,被爱被鼓励被教养。

      那是小小的褚霜人生里第一份痛苦,父母厌弃。母亲是世界上最恨她的人,可她知道,母亲也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她除了母亲和林姨之外,一无所有。

      孩童稚嫩的爱恨生自同一个人。

      小孩子不会处理爱恨交叠的情绪,于是爱恨的种子生出苦涩的果。

      梨树下,看这那一切发生的褚霜有些恍然,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这些事情了。
      这两年里,她只记得她要杀了古源康,这也是她进入无生涯的理由。

      梨花开了谢,谢了开,最终凋零在一片雪地里。

      褚霜走进雪中。

      母亲和林姨与无生涯外的人一年又一年用流水用飞禽传信,谋划着什么。褚霜知道这一片林子困不住她们,她衷心为此高兴。

      如果不是她,她们本来就不会被困住。
      母亲是当世第一巧匠,林姨也有医仙之名,这二人都是天底下顶优秀的人。

      一个小小的她,困住了两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子整整十三年。

      愧、爱、惧、恨交织,到头来还是歉意和祝愿更多一些。

      褚霜看着母亲和林姨按照计划,把古源康引到冬日的河边,她知道母亲要杀了父亲。
      母亲走前给她拍去领子上的雪:“等我和林姨回来,我们带你离开这儿。”

      女孩儿仰头,面具遮住她的表情:“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母亲摇头:“你等我们回来。”
      林姨也摸了摸她的脑袋:“小璟听话,出去以后林姨带你见世面。”

      她乖巧点头:“好。”

      林姨的药圃盖了许多雪,褚霜陪女孩儿坐在屋檐下看雪,静静等待。

      褚霜想摘掉女孩儿的面具,手却像虚空一样穿过她的脑袋。
      褚霜看着自己的手指叹气,果然只是回忆么。

      女孩儿突然抬头,却不是看褚霜,而是看向院外。
      脚步声嘈杂,人很多,也不像是奴役。

      比母亲先到的是一些不速之客。

      褚霜看着女孩儿站起身,再次试着伸手拉她,依旧是枉然。
      “宸璟……”褚霜呢喃。

      那些人都是古源康的亲信,其中还有一个觊觎林姨已久,经常跟在古源康身边,宸璟认识这个人。

      “小少主在这里啊,我等可在此见过少主了。”其中一人笑嘻嘻道。

      “你们来做什么?”宸璟冷声问。

      “来找涯主议事,不过涯主和夫人怎么都不在这里?”另一个人四处环顾,“林夫人也不在。”
      宸璟稳了稳心神,“我母亲与父亲有要事相商,母亲今日还未喝药,林姨去给母亲送药了。”

      “既然这样,我们在这里等涯主和夫人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叨扰少主?”
      宸璟捏拳:“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少主息怒,今日之事实在是刻不容缓。”
      “何事?”

      那个恶心的男人把手搭在宸璟肩膀上:“当然是……蒋某真心求娶林语杭。”
      宸璟目光微沉。

      这个人跟着古源康来了梨树林好几次,因着见了几回林姨,就动了歪心思。
      “莫不是白日饮酒伤了脑子?不如滚回去拿只癞蛤蟆一起照照镜子,看看有什么不同。”

      这人脸色一沉,却又觉得和一个小辈计较显得自己没肚量。

      “母亲说今日会很晚才会回来,诸位若是找涯主有事,不如去无极殿等着,那里暖和,紫衣侍们伺候的也更周到。”
      宸璟只想着要把这些人尽快赶走,这么大一伙人,若是让刚对付完古源康的母亲和林姨遇上,难免会吃亏。

      “都说了你蒋叔是来求娶林夫人,那自然林夫人比涯主更重要。涯主和夫人夫妻之间有悄悄话说,想来语杭这个妹妹也不会打扰他们太久,很快就会回来,我今日见过林语杭再离开吧。”说罢这个姓蒋的就领着人进屋去了。
      褚霜陪宸璟站在雪地里,她看着宸璟抽出袖子里的刀又放回去,取下暗器也放回去。

      宸璟给他们沏了茶:“茶叶不够,各位长辈别嫌弃。”
      茶里当然有毒。

      有的人喝了,有的人没喝。

      “少主今年好像快十三岁了,对吧?”
      “是差不多。”

      姓蒋的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她:“都长得这么高了,再过两年就是大人了。”
      他话锋一转,“话说我有一个侄子,比少主年长不了多少,除去贪玩了些,也算是一表人才。少主和我那侄子也算门当户对,不如等语杭入门之后,我们两家亲上加亲?”

      宸璟没答,蒋冯只当她是害羞,“涯主曾说过少主功夫一流,完全继承了他和夫人的好天赋,自豪得很。”
      “夫人当年也是名动江湖的豪杰,想必少主的容貌也不会逊色夫人半分,是我那侄子捡便宜了。”

      宸璟依旧没应,只是说:“我去再煮一壶茶。”
      褚霜看着她用石块和木柜把其余所有的窗都封住,然后去挑了最擅长的一把刀,又吃了一粒保命药。

      褚霜静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年少的她拿起刀,第一次杀人。

      古源康的三十余名亲信及下人,全部死在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手上。

      从屋内杀到屋外,一个都没放过。
      大雪纷飞也来不及掩住血迹。

      宸璟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知不觉杀完了所有人。
      不能让他们跑出去搬救兵,不能让他们去干扰母亲和林姨的计划。

      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母亲和林姨再次被困住。
      宸璟杀红了眼,褚霜看向院门。

      宸璟一刀一刀剁下,就像在亲手杀古源康。
      院门,母亲撑剑而立,白衣染血依旧遗世独立。

      过了许多年,褚霜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要回来。

      她直接跑了不好吗?

      她都受伤了,难道不应该赶紧和林姨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她那么恨自己,却还是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要带自己离开。

      难道是因为她其实在乎自己这个女儿吗?
      可是为什么,又要对自己出手?
      因为恨吗?恨到不想让她活在这个世上?

      褚霜看着母亲毫不犹豫朝宸璟掷出一枚飞镖,尽管知道这里是回忆,是梦,她还是下意识去接。

      飞镖透过褚霜的肩膀击中宸璟,褚霜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她的肩膀好像也受伤了。
      褚霜捂住肩膀,半跪着,嘲笑自己的愚蠢。

      肩膀的伤疤应该也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疼呢?

      怎么还会疼呢?

      怎么还会疼呢?

      褚霜低头,许是幻觉吧,她的肩膀真的有伤,在流血。

      褚霜抬眼,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近自己,褚霜和她对视上。

      她嗓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女儿?就算再恨,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恨到必须亲手了结她?
      如果真的有那么恨……又为什么要带她离开?为什么即使自己身上有伤,也要带她这个累赘一起逃离?

      褚霜双目猩红盯着这个人,母亲没有回答她,无论在梦境还是现实,母亲永远也不会回答她这种问题。

      母亲姓百里,原名百里樾,乃当朝皇室三殿下。自幼便善机关奇巧之术器,尤善骑射,向来箭无虚发。
      她暗中化名白梨月行走江湖,极少人知晓,甚至包括她的父皇。

      古源康当初不过是她的一个男宠。

      只是这个男宠悄悄换了他该喝的避子汤药,让母亲怀上她,又趁皇室内乱将母亲带回无生涯,幽禁于此,对外宣传白夫人不喜见客。
      林语杭与百里樾私交颇深,甘愿画地为牢自囚于百里樾身边,不离不弃。

      褚霜闭眼,咽下喉间梗塞的痛苦。雪地消失了,梨树也消失了。

      白梨月爱梨花是真的,只是她再爱梨花也不该被梨花困住一辈子。

      褚霜睁眼,站起来,她看着自己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醒来,被小宫女告知这里是东宫。
      母亲后来带她去见太子殿下。

      三殿下不能认她这个女儿,所以林姨将她收作义女,让她在太子的死士营里做事。
      林姨给她起代号,鬼风。

      鬼风……褚霜听到了一阵颤抖的铃音,这铃音很奇怪,像幼童破旧的玩具铃铛,又像寺庙残钟。

      这声音好像来自云霄之上,又像来自地底深处,还有可能是遥远的雪山……褚霜努力分辨这个铃音,最终发现它来自自己的心里。
      褚霜终于想起来,是裴鸣月在摇铃铛引路。

      褚霜觉得什么东西缭绕着她,正式苏醒。

      裴鸣月看着滴漏,心中叹气。她对面的褚霜气息不太对,额角青筋暴起,从脉象来看内力也很紊乱。
      “褚霜,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不要被心魔困住。”
      “小霜儿,不管你是鬼风还是谁,别被困住。”

      鬼风……鬼,风。

      鬼风是林语杭给三殿下和太子打造的一把无比锋利的剑。

      鬼风杀了很多很多人,褚霜想起来,鬼风在太子的死士营有两个……两个还算知心的好友。

      褚霜在被尘埃遮掩许久的记忆里彷徨,终于看清楚那两张脸。

      李茗生,颠沛流离的乞丐。
      齐南殊,寺庙尼姑难产而出的孤女。

      褚霜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心脏好像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紧了。

      茗生,南殊……褚霜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被渐渐补齐。

      褚霜想起来,南殊为了给路上帮过她的何三眼凑钱看病,才把自己卖进了死士营;茗生的母亲曾经是南隋的医女,她也喜欢琢磨医术,经常和鬼风讨论医药问题,还喜欢拿鬼风和南殊扎针试手。

      褚霜看见她们会在任务间隙偷偷去何三眼那里买糖饼,一眨眼又看见南殊和她一起被林语杭挑去做药人。

      褚霜闻到那些苦药味里的一点糖饼甜,是了,她以前并不是孤身一人承受了那些东西。
      她曾经有人陪着。

      不过,鬼风和南殊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一批药人里,她们的效果是最好的。

      难言的悲伤掩住心脏,这些都是被她遗忘的东西。
      “为什么要忘呢……”褚霜呢喃着,“明明这么重要。”

      褚霜看见南殊后来快撑不住那些药了,南殊体质到底还是不如她,南殊的身体已经开始枯竭。

      褚霜看着太子和三殿下给她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看着林语杭把她和其余药人当成畜牲去炼。
      林语杭,她人生前十二年里最敬爱的人。
      在第十三年,这个人把她丢进了地狱。

      林语杭毫不心软地把那些自杀式任务交给她;
      为了激发她的潜能,会在她奄奄一息时又把她丢进豺群,会把她和饥饿的肉食牲口关在一起;
      为了淬炼她的体质,会给她种下一个又一个剧毒的蛊和药;
      为了研究更坚韧的人体,会反复敲断她的骨头又接上……

      药人,奴隶而已,本该如此。

      褚霜看着裴鸣月在雪山上救下她一次,看着她与十九的初见如一瞬烟火,看着太子让她改头换面暂时做明德郡主的暗卫……
      褚霜看见三殿下和太子都同意拿她做明德的磨刀石。

      三殿下说,“她若能把明德这把刀磨好,也不枉我和语杭认真教养她这么多年。”

      母亲要拿她做别人的磨刀石,那时的鬼风没有时间去伤心,又被安排了别的任务。
      鬼风像滩烂肉一样躺在床上,双眼无神,茗生熟练地给她剔去烂肉,给她清去骨头缝里的刀片。

      “鬼风……”茗生咬着牙,“下一次先护住自己,再管任务。”
      鬼风闭上眼睛,声音极小,“不想护。”

      茗生心头一紧,那她想做什么?

      褚霜也在想,鬼风想做什么?

      褚霜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鬼风应该是想死。

      毕竟那就是她,回忆起从前的想法倒是不算难。

      鬼风那时候几乎要被折磨疯了,或者说其实已经疯了。

      “我不想继续这样了,茗生。”

      茗生继续上药,不再说话,褚霜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泪。

      褚霜看着明德张扬肆意,看着南殊的身体一日不比一日,看着茗生眉头越皱越深。
      母亲厌弃,林姨利用,生不如死,褚霜再次切身体会鬼风的一切痛苦。

      难怪……褚霜低低笑着,血液裹挟着滔天恨意灌满四肢百骸,恨凝聚起来化作毒针,精准地挑破所有记忆。

      难怪要让她忘了这些,原来这些细节有这么难堪。

      那段日子里最大的慰藉就是南殊和茗生。
      南殊会忙里偷闲乐呵呵地拉着鬼风茗生跟她一起去行侠仗义,南殊还拿她自己的积蓄悄悄搞了个类似恩义堂的东西,里面全都是老弱妇孺。

      鬼风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算了,送钱就够了,她本来也不太喜欢说话。
      茗生的笑容很亲和,那些小孩儿老人女人男人都很喜欢茗生。

      有个小女孩儿叫南瓜,特别爱笑,有点天真有点傻,很喜欢缠着鬼风教她认字。
      南殊和茗生都要忙着给这个看病给那个话家常,只有鬼风送完钱就没事做了。

      知道她话少,大家也都不打扰她,也就南瓜没什么眼力见喜欢往她跟前凑。

      “恩人姐姐,这个字怎么读?”
      “姐姐,这句诗我不会……”
      “姐姐,刘婶她又揍我了呜呜呜……”

      褚霜看着鬼风手忙脚乱地哄小屁孩,转身,看见南殊吐出一大口血。

      南殊抱歉地朝她笑笑:“看样子又得泡药罐子了。”

      鬼风穿过褚霜,扶住倒下的南殊。

      原来在那段黑暗的时光里,曾经有人带给她这样的温暖。

      “药入血,血通心,血通耳目。药人发作,血红入瞳,性情暴虐嗜血,极难控。”褚霜看着鬼风在册子上写下自己的症状。

      林语杭好像觉得她终于炼成功了,尽管那像一只怪物,像一只真正的鬼。
      肉烂了又长,骨骼裂了又合,心肺爆裂般的疼痛……鬼风狼狈得像一只狗一样跪在地上,跪在她面前,不吭一声。

      鬼风没有向林姨求饶,褚霜也知道林语杭不会对鬼风手软。

      渐渐的,褚霜能够感受到鬼风的疼痛和情绪,牢笼中,她看见鬼风带着恨和绝望的眼睛闭上。

      鬼风紧闭眼中的泪无声落下,溅起陈旧的尘埃。
      褚霜感觉自己的眼眶好像也该湿润。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又是谁让她忘的。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遗憾,她的过往,全部缺失了一截。

      到底是谁,会大费周章让她忘记那么多的苦,连带苦中的一丁点儿乐也不给她留下,直接斩断她和那些痛苦的一切枷锁。
      这个人烧掉她和鬼风的所有关联,把她变成褚霜,让她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让她远离过往,获得无所顾忌的自由。

      到底是谁?

      短暂人生中,居然会有人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她究竟何德何能?

      可是直到现在,那个人还是不肯现身。

      铃音再度响起,最后一点香灰落下,数载爱恨别离瞬间涌来,似一道惊雷炸在脑海中。
      一瞬间接纳过多的记忆,褚霜站在满地血腥里,畏惧地一步步后退,可是无论往哪里退都是血。

      她痛苦失声,救我。

      裴鸣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只是继续给褚霜把脉,确定这人不会死。

      褚霜被无数的血手抓住,她的剑被折断,她的骨骼被折断,她被无数白骨拉住,拖向地狱。

      她跌落,粉身碎骨,死不瞑目。

      褚霜睁开眼,瞳孔被血染成深红,眼角留下一滴鲜红色的血。

      裴鸣月看她醒来,恰好最后一点香飘尽,褚霜颊边的血痕延长,鲜红的血滴落在白色的衣裳上,染成红色的梅花。

      褚霜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觉得好冷好冷,那寒意来自她的骨骼,来自灵魂深处。

      梦里那条枯竭的河流终于流动起来,没有任何一滴水,干枯的泥沙裹挟着滔天的仇恨卷垮堤岸,将所有的怪物、死树、枯骨冲了个干净,尽数掩埋。

      恨,无边无际的恨和憾充满胸腔。

      褚霜手背擦去血泪,拔出鸣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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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冬日安好我回来啦~(不管有没有人看我都回来了 正在码字存稿中勿急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