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平生录》麻辣火锅鱼

90、背弃

　　无生涯的气氛很紧张，每个人心头都悬着一把刀。上至长老下至奴隶，所有人都需要站队。当然也有人不愿站队，想保持中立态度，但有时候中立也是一种站队。
　　药无石门下的一位弟子遭奴隶背叛下毒，七窍流血而亡，这人在死前催蛊了结了自己的奴隶，待人发现时，院中只有两具青黑色的尸体。姜长老近来管理千金门格外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不许自己门中的人背叛她，都必须跟着她站队……

　　朱华鄞屋内没点灯，他面前摆了三盏茶，三颗药。
　　黑玉折扇被摆在桌案上，阴沉又带着邪性的声音响起：“岑铆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与你那好主子共赴黄泉呢？”
　　十九没理他，端起一盏茶就喝下去，随后把药也吃了。

　　“事成之后，我要一个大长老的位置。”
　　朱华鄞挑眉：“胃口这么大？”

　　“就算你不给，我也会来抢。”
　　“你真的不想管褚霜了？”
　　“如果她能活下来，我要她做我的奴隶，成吗？”十九的声音带着寒意和戏谑。
　　这是朱华鄞所熟悉的杀手孤云，和他一样恶劣，不择手段，不断背叛求利。

　　“大长老的位置就这么几个，你想要哪个的？千金门得做生意，万毒堂要精通医毒，陟罚堂倒是合适，只是……”
　　十九略皱眉，似乎有些不悦：“我目前最熟的是归命阁，裴鸣月死后，我可以直接接任归命阁。”
　　“你？”朱华鄞冷笑，“裴鸣月的归命阁，你还不太够格去接管。”
　　“那归命阁会落到谁手里？”
　　“裴鸣月的东西，放眼整个无生涯，当然只有我能接住。”

　　十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纠结这件事。
　　“朱长老，希望您能言而有信。”
　　“放心，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我和南隋都不会轻易舍弃的。”

　　无生涯接连下了两天的雪，褚霜去梨树林里把那个屋子中所有的书籍都搬到归命阁了。
　　当然有人拦，为首的人她还曾经打过交道。汪舜把其余人都往前推，自己大吼大叫：“褚霜！这里可是禁地！你胆敢强闯，不怕酷刑伺候吗？”
　　褚霜没说话，或者说根本就没理人，她只是挑选着自己需要的书籍。
　　汪舜推了一个狗腿子上去，褚霜拿好书，转身一脚把人踹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汪舜咽了咽口水：“岂有此理，给我一起上！把她拿下！”

　　褚霜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又抽刀把汪舜的脑袋斩落，提着他的头发，走出门，脸上有一些血珠往下滑落，脚下热腾腾的血四散流开。
　　好熟悉的场景。

　　雪地，小院，冒着热气的血。
　　很巧，她今日也是白色衣裳，领口镶着毛边。

　　雪粒落在睫羽上，褚霜一刀刺入来人的心口，拔刀而出，血珠子便也落在她睫毛上。
　　一刀，两刀……一个，两个……

　　她上一次杀了三十多个人，这一次会杀多少呢？

　　洁白的雪地渐渐被血浸透，院子渐渐变得杂乱肮脏，褚霜的眼黑又渐渐染上深红，理智似乎又在消失。
　　最后一个人倒下，褚霜抬眼，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门口，如清风一般。

　　古景。

　　一只袖口空荡荡，面上依旧温柔似水，那双眼睛里好像只有她。

　　“景……”褚霜提着刀，慢慢一步步走近，她的衣裳上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还好谭晓没有杀了你，还好你能等到我回来，古景。”褚霜已经走到古景面前，她看着古景那张脸。这张脸，短短一年，数次入她梦，无人知晓。

　　古景眸中担忧与不解混杂，微微张口：“你……”
　　褚霜一刀捅入他的心脏，不偏不倚，然后手上用力，慢慢旋转，搅断血肉。

　　血翻涌出来，褚霜知道自己又没有理智了。

　　“我等不及了。”什么理智什么计谋什么规划，在绝对的恨意面前都无法发挥作用。
　　褚霜这辈子最熟悉的情感就是恨，刻骨铭心的恨。

　　恨这种情感，比天高比海深，绵延不断，从心间蔓延至黄泉。一根毒刺被绑做针，针尖扎在人的心上，线头缠在仇人身上。

　　褚霜斜手拔出刀，刀刃带出一大块鲜红的肉：“景……这本来是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没有悲伤，也没有决然，只有平淡的厌恶与恨。

　　景瞪大眼睛，渐渐无力，那双眼睛好像会说情话，满是不解与哀伤。褚霜知道他想问为什么。

　　褚霜：“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很想杀了你。”
　　第二次见到古景时，褚霜刚处理了叶青礼，正是手痒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动手。不过古景运气好，十九那个蠢货当时误打误撞跑来找她了。

　　褚霜再次捅进他的心肺，慢慢搅动，“我日日夜夜都想着要杀了你们父子，你父亲贪婪善妒又恶心，而你与他也没什么区别。”

　　“你，你到底是……？”景嘴角淌血，撑着最后一口气，努力扶着身后的门不让自己倒下。
　　褚霜眼角微弯，微裂开一个嘲讽的笑：“按血缘关系来说，你算我兄长，古景。”

　　古景终于想起父亲屋内珍藏的一幅画，那女子喜穿白衣，喜欢梨花，对外界传言英年早逝。父亲让他以那个女人的孩子的身份活下去。
　　褚霜的脸渐渐和画像上那女子重合。

　　褚霜的声音在古景耳边响起。
　　“我母亲取的名字是璟，珺璟如晔的璟，不是你那个字。”
　　“我小姨添了一个宸字，所以那个名字是宸璟。”

　　“我随母亲姓，不跟他古源康姓，我姓百里。”
　　“我的名字是，百里宸璟。”

　　褚霜终于说出那个被埋葬多年的名字，带着恨和报复。

　　景的眼睛已经在困惑和震惊中失去了生机，他倒在门上，尸体滑落下去坐在地上，像一个破败的娃娃。
　　褚霜刀刃的血迹迅速在寒风中风干，血液不再滴落。她还在呢喃，“古景……呵，古源康取的什么烂名字。一个冒牌货，居然敢妄想以三殿下之子的身份活下去。”

　　木门外几步之遥，褚霜能听见什么人的呼吸声，她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注视。
　　是十九。

　　十九撑伞静立在门外，伞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见褚霜走出来，十九自然而然上前，替她拂去肩上头上的碎雪，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接过那把刀擦拭好，放入鞘内。
　　褚霜眼中的深红血色还未褪尽，但十九好像一点也不怕她。

　　风雪呼啸而过，十九终于开口：“回家？”
　　褚霜愣了一瞬，点头。

　　回到院中后，褚霜简单翻了一下刚刚找到的几本医用心经，再对照十九提供的南隋秘法，她好像知道该怎么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了。
　　给她清掉记忆的人应该对南隋这些医药毒蛊很熟。

　　起月居。
　　裴鸣月看了两遍褚霜给的几张单子，上面是褚霜新画的人体脉络图和理论可行的一套治疗法子。

　　“困住你的是积攒多年的毒和你的心境，你已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这种时候强行用内力疏通血脉，逼神智重塑，你是真不怕暴毙而亡？”
　　“所以要请师父看着我。”旁边有个靠谱的人守着，褚霜走火入魔的可能性会降低很多。
　　无生涯内对褚霜来说最靠谱的当然是裴鸣月了。

　　“行，你定个时间？”裴鸣月松口同意。
　　“现在。”
　　裴鸣月：“……”

　　“这么急？”裴鸣月扫了一眼褚霜衣裳上的血迹，这丫头不会又惹事了吧？
　　“古景死了。”褚霜承认。

　　古景死了，古源康收到消息应该不会再忍。
　　唯一的儿子和他当初的那些亲信一个死法，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褚霜速度要快。

　　“这些心法，一整套下来估计要三四个时辰，古源康以肃清乱党的名义过来，最多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裴鸣月提醒。
　　如果外面有人打进来，她很可能没空理褚霜，而她也不可能为了褚霜让整个归命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况。

　　邬玉在门外冒头：“那个，我带着紫衣侍能挡一阵子。”
　　邵翎也冒头：“我觉得我有希望能拦住药师父……”
　　十九没冒头，他一直站在门边，面对褚霜的眼神，他只是点点头。
　　长青站在邬玉身边垂眸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鸣月轻笑一声，起身对褚霜招手：“走吧，速度快点。”
　　褚霜迅速跟上。

　　似心有所感，褚霜转身与十九对视上，大门渐渐掩闭，十九那双漂亮的眼睛和无边雪色被一起关在门外。
　　等我。
　　褚霜无声地做口型，她不知道十九看到没有。

　　褚霜走进内室，裴鸣月挥袖关门。

　　褚霜盘腿坐好，屏息运气。耳边风雪呼啸的声音渐渐远去。

　　褚霜凝滞一会儿，略微皱眉，雪……停了吗？
　　她缓缓睁眼，看见一片花瓣纷飞的梨树林。

　　裴鸣月按着南隋秘法中写的，点香，摇铃，引人。
　　屋内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旷得很。裴鸣月想起年轻时，褚霜的母亲也曾经在这个房间和她谈过话。
　　褚霜长得很像她母亲，尤其是穿白衣的时候。她就是在褚霜某次穿白衣的时候一眼确定其身份的。

　　十九领着几个自己的人和邬玉给的以陆上行为首的紫衣侍，走到执笔堂与归命阁的路口，一路无声。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今年的雪真的很大。
　　十九无端想起许多事，柳叔给他买的糖霜葫芦，娘教他弹的《思雪赋》，从死士营逃走时看见锅炉里的白骨，水中那双想将他拉下去的手，钻心透骨的蛊药，妹妹一个又一个或真或假的消息，南隋太子的蔑视，朱华鄞的诺言……最后落到褚霜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上。

　　十九突然很想把身上和褚霜有关的东西都摘掉，比如发带，比如私奴镯子，比如玉石手串，比如……还有什么？他整个人现在还有什么是和褚霜毫无关联的吗？
　　十九把私奴的手镯取下来，握在手中，半晌，好好收入怀里。

　　耳边传来远处的马蹄声，十九却转头看向归命阁的方向。一个手下询问：“老大，怎么了？”
　　十九摇头，“没事，准备接人吧。”
　　他刚刚在想，褚霜今日还没吃午饭，老李本来烧了烤鸭。

　　朱华鄞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视野里，紫衣侍们都拿了武器准备好。等到朱华鄞到了近处，十九还是没有任何动作，陆上行忍不住问：“还不动手吗？”
　　朱华鄞笑：“陆上行，你平日里表现都挺不错，今儿也给你一个机会投靠我。”

　　十九看着朱华鄞，吐出两个字：“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