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我》一时和鱼

1、阳光和眼的偏袒 叶泫入南昭

　　夏天，叶泫考入南昭一中。
　　入学第一天，她拖着铝外包边框的紫色行李箱，眼睛里是藏不住对新事物的好奇。
　　母亲手里拎着满满一大袋的零食，父亲把装着棉被的粉色小兔大行李袋扛在肩膀上，走在她前面。
　　“叶建华，咱们叶泫，第一次住校能适应吗？要不然还是走读吧。”女人一脸不舍得。
　　旁边的男人摇头，义正言辞的说，“孩子长大总是要独立，住校也是她选的，我们就把心放得宽宽的就好。”
　　对于叶泫而言他们所有的担心全是多余的，她对于新校园的生活期待，从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开始就没有停止，蔓延了整个暑假。
　　云市的夏天，渐渐转凉，吹过的风也有了一丝凉爽的气息，可开学这天天气偏偏不太好，昨天下雨，今天又是一个大阴天。
　　叶泫一直不停环顾周围的一切，恍惚间，一个把长发扎得很低很低的女生映入她的眼帘。
　　上身是玫红色的T恤，宛如一朵绽放在阴暗潮湿角落的红牡丹，她单薄的身体提着一个缝缝补补的编织袋，有些棉絮找到缺口的裸露出白花花的摸样。
　　旁边的老人被岁月压弯了背，只能佝偻着整个身子，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半分未减。
　　“叶泫，快点！”
　　待叶泫的眼从周炽脸上抽离已经落后父母大半截，她拉着箱子与他们擦肩而过。
　　学校门口大道边上是篮球场，中间隔着的灌木丛种满龟甲冬青，修剪成规规整整的正方形。
　　啪——
　　突然，篮球越过草丛，不偏不倚正好砸进她脚边的水潭，水花溅起渗透她的裤子。
　　只见球主人匆匆忙忙朝她的方向跑近，男生的长相白净、五官清隽秀气，白短袖搭配黑白相间的球裤。
　　站在他跟前，叶泫像个迷你版的小手办。
　　大概是打球的原因，少年鼻尖还冒着细小的汗珠，说话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过几秒他才声音清朗的吐出一句，“对不起，同学，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裤子的。”
　　母亲再次喊叶泫的时候，水潭里的水面平静，隐隐约约中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倒映在镜面，伸手摸时烫烫的，耳朵也红得像俩颗熟透的红樱桃，在细碎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手里不知何时地握着一包蓝色包装的纸巾，塑料外壳上还留有一丝上个人的掌温。
　　渐渐地周炽消失在叶泫的视野，她把纸塞进自己的口袋，转身跟上父母的脚步。
　　随着风的飘过，叶泫面颊的温热慢慢消散，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就好像多年后，除了熟知的好友，没有人知道叶泫暗恋周炽十年。
　　周炽捡起湿漉漉的球，球面哒哒的滴水，他拍打着球向前走，地面印出一个接一个的球印。
　　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藏在风中迎面扑入他的鼻腔。
　　抬头的瞬间，正前方的长发女孩，与他擦肩而过。
　　淡淡的清香，变得格外迷人。
　　她没有认出周炽，反而是周炽默默在心中欣喜若狂。
　　暗暗说了一句，
　　好巧，我们又同校。
　　操场上。
　　“陆行出，打了一整个假期的球，球技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周炽吐槽对面这个与自己个子差不多的男生。
　　陆行出不理会他，只是快速向前迈了几大步，夺过了他手中的篮球，全然不在意篮球上沾的水渍和泥土。
　　运球到三分线的位置，轻轻一跳。
　　哐啷——篮球命中篮筐。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怎么样？有没有迷上我。”
　　周炽无奈的扬起嘴角笑，摇了摇头说，“不了，我早已芳心暗许了。”
　　女生宿舍一共有五层，高一住在第三、四层。
　　叶泫的班级有三间寝室，其中一间在三楼，可惜太晚没有空床位，只能去四楼。
　　上楼梯，叶建华宁愿自己左手行李箱右手行李袋累的气喘吁吁，也不愿妻子和女儿拿一点重量大的东西。
　　宿舍环境还算不错，虽然厕所，洗涑间都是公共的，好在环境整洁，有配置洗衣机和吹风机。
　　叶泫的床位选在靠窗口的下床，不一会儿另一个舍友出现在门口是刚刚遇到女孩子，勒繁选在靠叶泫旁边的位置。
　　她拿出被子，手法很熟三两下就轻轻松松套好被套。
　　八人间很快就住满，家长陆陆续续离开，宿舍里大家开始互相熟悉。
　　唯有那个女生，总是问一答一，多余的也不会说些什么，喜欢埋着头。
　　叶泫主动掏出零食分享，不同于往常的是她把自己最喜欢不舍得的零食分给了勒繁。
　　“你好，我叫叶泫，口十叶，泪泫泫兮双悬的泫。”
　　对方愣了一下，慢悠悠的接过零食，“谢谢。”
　　音量很小，叶泫还是听的很清楚。
　　“不客气。”脑子一动，她又稀里糊涂说出来一句话，“枯木逢春的时候，树木会枝繁叶茂，枝叶也会繁花似锦，所以我们命中注定就是要成为朋友的人。”
　　勒繁没忍住笑出声，眼角微微下弯，“这是你自创的泫学吗。”
　　叶泫不好意思红着脸，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两人的交流很欢快，浑然不知其他几人看她他们眼神都变得奇怪。
　　勒繁察觉以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头压得更低。
　　因为她知道的，不久叶泫知道那件事也会远离她。
　　至少现在，她可以好好的珍惜，新生活里的第一份友谊。
　　不过，她似乎抵估叶泫的执着和不放弃。
　　后来，她遇到很多善于言辞的人，他们说的好的，不好的，在她耳里都很无趣。
　　因为没有人像叶泫一样，发自内心的诉说最真切的，更多站在她的角度理解理解她。
　　晚上开班会，班主任迟迟未到场。
　　叶泫叽叽喳喳的性格很外向，进教室不到十分钟就和前后桌打成一片，比起她勒繁却意外安静，甚至在男生主动和她搭话时表现的非常腼腆、无措。
　　她总会帮她解围，“不准打，我繁繁的注意。”
　　终于教室的嘈杂声被一个手拎蓝色公文包，腰间发出钥匙碰撞声的男教师，走近后安静下来。
　　他介绍所教的科目，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撒嵩。
　　顺便说了说南昭一中的校纪校规，班级报告，军训事要，组织大家收手机。
　　第一排的叶泫被点中登记，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丑字，她下定决心要练字。
　　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在军训第一天早上变成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哨声一响，站在太阳下就是超级兵。
　　本以为一切轻轻松松，谁曾想上来就是半小时军姿站立练习。
　　叶泫偷偷观察教官的位置，每当‘中指紧贴裤缝，指尖并拢，双腿绷直，膝盖向后顶，目光平视前方’的指令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就会悄悄调整。
　　撒松拿着自己的相机，对着他们按下拍照键前，她也立马严肃，一本正经起来。
　　等待教官走到队伍另一头，又偷偷摸摸的放松偷懒，毕竟好久没有运动，太硬刚受伤的是自己。
　　训练结束，叶泫即便是偷懒专业户，全身依旧酸痛。
　　排队洗澡的时候，只能把勒繁的肩膀作为支撑点。
　　叶泫的脸靠物理防晒并没有起作用，脸红晒得扑扑的像个苹果，“勒繁，你神仙下凡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我习惯了。”
　　“啊，习惯什么？习惯军训吗？你难道是潜伏在学校的侦探吗？”勒繁被叶泫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彻底打败。
　　回了句，“习惯运动。”
　　叶泫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前面洗澡的人就洗好出来，打断了她。
　　练习踢正步，队伍都是互串场地，叶泫一眼在认出站在队伍里尾端的漂亮男孩——周炽。
　　哪怕是大家都戴着帽檐大大的迷彩帽，衣着同样的迷彩服，脸部都被遮住的情况下，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向右看——”
　　执行口令的同时，她的余光也不忘记悄悄偏向周炽。
　　可能我喜欢你这件事就是我有一双六百度双眼近视的眼睛，但是心中那股最清澈的溪流还是会让我一眼看清你。
　　下午五点半，哨声响起。
　　本来站在树下乘凉的人，飞快的站起来身体面向哨声的方向。
　　纵使世间万物，不是人人都有耳，懂规矩之人。
　　叶泫的班级，因为有人一直动来动去，所以被点名留下，教官自愿受罚，揽下责任。
　　看着脖颈大片大片流下的汗水打湿衣服，大伙心中充斥着自责与内疚，日后的训练更是投入加足二十二倍的认真与努力。
　　叶泫的刘海被汗水濡湿，发丝由一根变成一条，黏糊糊的很难受。
　　又因为她是短发扎起来很难受，骂骂咧咧的抓掉帽子，拨弄起脖颈后的头发，“我以后一定要长发飘飘，再也不留短发了。”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和她们面对面走来，叶泫慌慌张张把帽子戴回头上，把帽檐压到看不见脸的地方。
　　她声音闷闷地问出那句，“他们走了没？”
　　勒繁好像明白了什么，“嗯，走了。”
　　听到回答，叶泫撩起帽子，盯着走远的背影。
　　我们总是焦虑身材、焦虑长相。
　　往往遗忘爱你的人，素面朝天、褶皱的脸，他也会觉得万般可爱。
　　陆行出和周炽走到并肩向前走，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
　　刚刚那个女生。
　　这么热的天，她是想闷毙吗？
　　“陆行出，你笑什么？”周炽很是纳闷。
　　他猛地从失神中缓过来了，强制冷静，“没…什么。”
　　军训汇演结束，主教官下达的最后一个口令是‘全体同学，向后转’。
　　最后，他们在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默默离去。
　　那天，叶泫学到了人生第一课。
　　不是所有的离别，都有诀别的诗。
　　比如死亡，永远都是那么突如其来。
　　开学一个月，云市已经完全入秋，一座城都陷入暖阳的怀抱，过耳的风也画满秋意。
　　学生会，勒繁觉得浪费时间，关于学长学姐的各种招新手段始终如一保持一个冷漠的态度。
　　叶泫比较感兴趣，所以在好几个社团、部门登记了名字和班级。
　　结果只选择一个部门。
　　原因简单明了，可以走遍每个年级的班级。
　　还有高年级学姐那一句，“有机会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
　　叶泫，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那多句话自己就听见这一句。
　　导致她意志坚决，选择了卫生部。
　　文艺委员分好板报小组，贴在课表的左侧。
　　值得叶泫庆幸的事，勒繁和她同一组，不幸的是第一组，六个人里有一大半是班上做事不认真、平常喜欢偷懒的人。
　　她不放弃找委员理论，对方只是摆着脸说，“我安排好了，公示出来了，你自己去问问谁愿意换吧。”
　　当天叶泫写纸条，毕恭毕敬的问全班，可每个人的回复都一模一样，“不换，我可不想和毒品一组。”
　　叶泫不理解，这个又是给谁起的新外号？一点不好笑。
　　她却遗忘了身边的勒繁，看到纸条的文字，脸色顿时煞白。
　　周末前，叶泫主动提议一起准备资料，告知每一位组员。
　　结果回校，只有她、勒繁、一个叫梁谦河的男生准备。
　　顾不上生气，因为有些东西，有总比没有要好得多。
　　叶泫看着勒繁手写的资料，想要缓解气氛，她打趣道，“勒大美女，这么节俭的吗？”
　　勒繁紧紧咬着唇，低着眼眸，手指反复不停地掐着虎口，有些不知所措。
　　梁谦河看出她的窘迫，连忙替她解释，“那有啊，勒同学这样明显很有诚意嘛。勒同学，你是想提前了解对吧。”
　　“啊…对的。”她没有敢思考太久，害怕被看出破绽，瘦黄的脸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
　　周一到周二，他们三个人完成基本的绘画部分，剩余的部分留给其他人。
　　数学课，叶泫看着黑板报横线上的空无一字，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听宣传的同学说，这个月的检查就在这几天。
　　她担心扣班级分，默默决定放学不吃晚饭，把未完成的部分完成。
　　梁谦河请假，放学勒繁去买吃的，叶泫先开始写字。
　　广播站准时播放起最近爆火的单曲。
　　夕阳正斜斜地切过黑板报的一角，叶泫握着粉笔的手照得透亮，她捏着三角尺不停调整字的间距，细小的颗粒在光照中翩翩起舞，喧闹声如同潮水般在走廊退逝。
　　值日生收好书包，陆陆续续离开。
　　粉笔与黑板碰撞的声音，悄无声息中既有了一丝旋律。
　　叶泫画的投入，浑然不知，门口出现几位穿着白校服清一色学生。
　　其中一位皮肤白净，五官清隽秀气的男生上前，手指抵着门板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同学，你好，宣传部检查。”
　　清亮耳熟的男声撞进教室，叶泫指间的粉笔断开“啪嗒”掉在地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黑板擦扭转过身体，一眼认出站在前方的身影。
　　是周炽。
　　一束暖阳偏偏落在他的身上，她也挪不开了眼。
　　秋天在许多浪漫的人心中还有一个动听的别名“重逢”。
　　或许是因为秋天的空间系，藏满了太多珍重、心头难舍的坐标。
　　他的目光扫过她，最终落在黑板上顿了顿，随即看向门外，“陈绊呢？”
　　“没来。”靠后的人回应他。
　　板报的图画基本完成，写字部分还有一部分没完成。
　　周炽朝前迈了几步，“同学，我们先去其他班待会再来你抓紧把字写完吧。”
　　叶泫的反应力受心跳的影响一不小心慢了一拍。
　　磕磕巴巴良久都没说出话来。
　　窗外播放的歌曲好像代替她诉说了一切。
　　是周杰伦的《枫》。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我点燃烛火的枫叶思念
　　极光掠夺天边
　　北风掠过想你的容颜
　　我把爱烧成落叶
　　却换不回熟悉的那张脸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为何挽回要赶在冬天来之前
　　为你穿越时间
　　两行来自秋末的眼泪
　　让爱渗透地面
　　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叶泫缓过神，脚步声渐远，她蹲下身子，拾起那节断落的粉笔。
　　阳光落在周炽的肩头，连风都慢了半拍，而她的光，早在一瞬间，自愿成为偏袒它的同谋。
　　秋天，叶泫在心田里撒下了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