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骗自己》丹呀但

1、第 1 章 咪咪记性好

　　守岁第一天。巨大的棺材沉默躺着，牌碑一张灰白照，上面是奶奶严厉的脸，下方生锈的铁盆，纸钱一捆捆抛下，火舌贪婪吞噬。
　　周围一群影子，他们都不说话。

　　只有我在嚎哭。
　　他们的冷静衬得我像是疯子。

　　一阵阴风刮来，我冷得颤抖。泪水浸湿的眼模模糊糊，看到那张照片上，已经死去的老人——
　　嘴角僵硬翘起，冲我凉笑，阴狠的眼神像要把我活活吃掉。

　　四周一道声音挤进我的耳朵，她说：“来陪我吧。”

　　-

　　《奶奶》

　　“奶奶死两个月了，还没走出来呢？”男友乌灰白挽住藤弥的手臂，揉了揉他失魂落魄的脸，“哪里有奶奶，这里只有我。”

　　感受到他落在唇瓣上的亲吻，眼泪成串，乌灰白这样安慰，更导致藤弥精神崩溃。
　　也许这段时间压力过重，才总幻视奶奶那满褶子的脸，一说话眼睛会流下血泪，恍惚间脸皮也往下坠。

　　她说话只会一句。
　　“藤弥，来陪我吧。”

　　藤弥不止一次跟乌灰白吐露困恼，他却说藤弥胡思乱想，因为想念奶奶，所以脑子里把这样的思念潜移默化，让他每次想她，都是撞鬼。

　　全他妈放屁！

　　想念她？她凭哪样值得去思念？

　　是幼时抓着藤弥的头发，在老家破旧的自建房，死劲向水泥墙砸？
　　是藤弥成年回去探望，她大冷天让他去井中打冷水洗澡？
　　还是现在时不时的恐吓，妄图拉藤弥下地狱？

　　但这些堪称人生黑历史的记忆，哪怕乌灰白身为男朋友，都不配拥有知晓的权利。
　　不是不信任，是藤弥不想说。

　　并非不想说，是藤弥不信任。

　　乌灰白一如往常顺着藤弥的背脊，安慰道：“藤弥，好点了么？”

　　藤弥稳坐沙发，勉强勾起唇角，极淡的蓝发显得气质柔和，一双杏眼圆润潋滟，他笑得比哭还难看，狼狈地冒了鼻涕泡。
　　乌灰白哈哈笑：“看你这样子，别怕了，我在。”

　　在？
　　乌灰白在有什么用呢？

　　藤弥合理怀疑，再这般下去，被奶奶搞死只是时间问题。

　　一定要自我拯救了。

　　绝对有办法。
　　他神经衰弱，连心声说出去也没察觉。
　　乌灰白双手捧藤弥的脸，“你说什么？”

　　藤弥正欲狡辩，避免被送进精神病院。
　　余光一个穿中式丧服，身型略矮，脚尖点地，后脚跟奇异消失的身影凭空出现。她一步步朝他靠近，藤弥毛骨悚然，想闭眼，眼睛却是一寸寸追寻她的步伐。

　　奶奶笑容灿烂，血泪未干。
　　她过来了！

　　藤弥看到她走到背后。

　　她消失了！
　　他还未松下一口气，两条细瘦干柴的胳膊出现在眼皮底下，攀上他的肩膀，耳边冷气直冒，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战栗。

　　那张独属于她的脸——

　　藤弥知道，她丑恶的脸一定会突然冒出，也许在左边肩膀，也许在右边肩膀。
　　没关系。

　　他做好准备，异常平静盯了一眼乌灰白，可别人眼中，这眼神很神经质的疯癫静漠，乌灰白正忧虑地看着藤弥，他们对视了。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乌灰白环视一周，拧眉问。

　　乌灰白，还是有用的吧。
　　至少此刻藤弥认为，身旁多个活人陪伴，安心不止一点。

　　下一秒。
　　乌灰白的眼睛上翻，露出完整的眼白，与此割裂的是，两串血痕从他的耳朵钻出，如同蜈蚣一样触角分叉，红遍整张帅脸。

　　藤弥怔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目眦欲裂。

　　一声尖叫从他的喉咙溢出。

　　他心里万分焦急。
　　快转开！快转开！

　　你这个该死的老女人。

　　亲自恐吓不够，还要改造他的视觉，令所有人都变成那丑陋恶心的模样。

　　乌灰白死死搂紧藤弥，顶着张恐怖如斯的脸，嘴巴一刻不停在说什么。
　　可真正被藤弥听到，永远只有死板、冷硬的腔调：“藤弥，来陪我吧。”
　　“来陪我吧……”
　　“来陪我…来陪我吧…来陪我…陪我吧……”

　　藤弥忍无可忍推开他，尽管明白其实乌灰白是正常的，被奶奶故意弄成这般，可他受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两条腿发软，哭喊着让乌灰白远离他，别靠近他。

　　乌灰白不听话，固执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整张脸随着动作糊满深褐色的血。
　　“快滚！快滚！”藤弥嘶声大吼，往旁边望了望，精准捞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横在自己的脖颈，力道没收，真感觉到了一抹刺痛。

　　近乎瞬息间。
　　他晕了。

　　Ⅰ

　　严格而言，藤弥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她的精神有时好有时差，好时可以正眼看他，坏时那他的身体上准有淤青。

　　藤弥也矛盾，恨她恨得不彻底，叫他喜欢她，更是做不到。

　　在她的葬礼上哭，也只是因为她去世了。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藤弥的亲人了。

　　以前她不出现，藤弥的精神很正常，跟普通人一模一样。可她想吓他，久而久之，做个正常人对他来说便难度飙升。

　　乌灰白在奶奶死前就是藤弥的男朋友。
　　藤弥喜欢他冷淡自持、清心寡欲、话少贴心、钱多贵气的形象，发了狠追求他。

　　如今藤弥改变。
　　他也悄无声息变了。

　　兴许乌灰白受了藤弥的影响，话多了，偶尔说几句逗人笑的话，事实上好像只有藤弥能被他逗笑。证明他进班学的笑话课程，学习结果非常失败。

　　再次醒来，藤弥躺在病床上，点滴一滴滴落下，夹着手指的东西同样有声音，天花板一片死白，他喉咙干涩，好像身体没水了，即便如此，仍然痛苦的想流泪。

　　才刚发出很小很小的哽咽，手边一颗脑袋瞬间抬起，座位嘎吱响动，藤弥这才注意到旁边趴着个人。
　　——是乌灰白。

　　他话音沙哑，肯定熬了大夜，“你醒了，喝不喝水？”
　　藤弥点头，迟滞地勾唇冲他笑。

　　乌灰白丝毫不领情，喂了他一口水，刻薄的让他不想笑就不要笑。哼，藤弥确实不想笑，那不是防止他把自己送到精神病院，而讨好他吗？

　　藤弥扭动脖子，伤口已经结痂，不那么痛，但声带被碰到了，不然怎么说不了话呢？
　　如果他可以说话，一定要问乌灰白，这声带还能不能好了，他声音好听，学的乐理，愿望做一个大火大热的歌手，嗓子千万不能报废。

　　报废的话，藤弥想都不敢想后果。

　　可惜作为男朋友，乌灰白对于藤弥的心理大概一窍不通，给他喂了水后，半天不说话，只是单纯的看藤弥。
　　藤弥也偏头看他，认真打量他，突然发现乌灰白有些陌生。他蓄了些胡茬，憔悴不堪，眼底乌青，也没休息好。

　　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藤弥的恶劣心思直上心头。——顾得上自己都不错了，谁还有空管他吗？

　　一言不发的氛围太压抑。

　　藤弥沉思几分钟，忽然想要一张纸。
　　能写字的纸，最好和乌灰白说说话，免得乌灰白这冷静的样子无端惹人厌烦。

　　眼神向他示意，乌灰白先是拿出手机。
　　手机能用，藤弥接过来，一只手修长白皙，有很涩的青筋，太久不动，他指尖发麻，却坚持打下几个字：

　　“你现在好丑。”

　　藤弥把手机递回去，期待的等待乌灰白的反应。他看到乌灰白愣住，比他还像疯子的笑出声。
　　乌灰白摇头，说：“藤弥，你真过分。”

　　藤弥好想大笑。

　　过不过分另说。
　　乌灰白比他像病人，如果乌灰白垮了，他该怎么办？加上奶奶还无时无刻跟着他——
　　“乌灰白，带我看看大师吧。”

　　藤弥清楚，看大师没用，但这件事件，这个请求，本身就值得乌灰白振作，开心好久。乌灰白振作了，他也会好过很多。
　　乌灰白目光灼灼，沉声答应：“好。”

　　他带藤弥办理出院手续，马不停蹄开车驱往郊区，驾驶平稳，藤弥却有点晕车，靠着座椅半睡半醒。
　　停在一个村子入村口，木牌匾雕刻村名，模糊难辨，其上蛆虫攀咬，四周绿藤蜿蜒，穿进村庄，一路长势凶猛。
　　这地方阴气太重。

　　藤弥缩着脖子凑近乌灰白，乌灰白挽住他的手臂，朝手背拍了拍。
　　情绪波动强烈，藤弥鼻子发酸，眼眶微微发红，迎面刮来的风像能把单薄的身躯吹散，他消失，不存在。

　　乌灰白低头，跟随藤弥的步调挪动，故作轻松：“藤弥？为什么小狗过了独木桥就不叫唤了？”
　　藤弥本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现在思绪顺他的话绞尽脑汁思考，生怕自己猜不中，哪怕猜错了，乌灰白也不笑他，可他宁愿杜绝该可能性。

　　藤弥掏出手机，乌灰白问的冷笑话经常重复，他不知道，但藤弥知道，备忘录上有记录答案。

　　“问：为什么小狗过了独木桥就不叫了呢？”

　　“答案：
　　因为过目不忘，
　　过‘木’不‘汪’。”

　　藤弥抿唇偷笑。
　　真幼稚，小狗谐音梗汪汪汪呢。

　　乌灰白也看到屏幕，笑说：“又问过了，咪咪记性好，我忘性大啊。”
　　藤弥冷哼，一时完全忘记“害怕”二字何意。

　　他们说说笑笑往里走，自然大部分时间乌灰白在说笑。村庄人烟稀少，荒草丛生，杂虫乱叫，可能哪里藏了条贪睡的毒蛇蛰伏。
　　什么大师会住在这？藤弥想。

　　嗯……
　　莫非大师喜欢贴合与世隔绝世外高人的标签？真有乌灰白一样的傻子找上门吗？生意很差吧。

　　假如乌灰白没那么死气沉沉，打死藤弥都不会踏入一脚。

　　他们在茅草搭的简陋房屋前站定，乌灰白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说：“应该是在这。”
　　他扬声：“许大师，我把爱人带来了，麻烦你看看！”

　　茅草房一阵窸窸窣窣，藤弥竖起耳朵。

　　“来了来了！”

　　原以为大师半百起步，迂腐迷信，没成想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简直青春男大，看着不太靠谱。
　　但乌灰白找的人，对于他那能力手段，藤弥没理由怀疑他。

　　许大师一手撸了个蒲尘，行事粗鲁，一脚踹开茅草门，茅草碎屑扑簌掉落，乌灰白把藤弥卫衣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藤弥顽强地睁着双大眼睛，好奇端详许大师，发觉他与自己差不多年龄。

　　……神棍。
　　藤弥虽不敢置信，也不忍心拆穿乌灰白，更别谈告诉他真相。
　　这神棍八成骗钱的。

　　许大师说：“你们好啊。”

　　吊儿郎当的神棍。
　　藤弥眨眼，暗自下定论。

　　“我刚在研究蛊虫，没有迎接，请你们见谅了，”许大师侃侃而谈，睨眼看了看藤弥，“要驱鬼的是你吧？”
　　藤弥被他的眼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似看穿了。左右微微扫一眼，他不动声色换了个防备的姿势。

　　许大师围绕藤弥转几圈，蒲尘甩了甩，曼声道：“缘聚缘散一瞬间，你有锦绣前程，何必执着于眼前呢？”

　　这神棍搞错主次了吧，什么缘聚缘散，奶奶拼死纠缠，他倒是成执着的人了？
　　藤弥撇嘴，失声无法辩驳。

　　乌灰白说：“他总是能看到死去的奶奶。麻烦你做法超度她吧。”

　　许大师说：“请进，里头设立了法坛，我们一会儿开始。”
　　藤弥谨慎跟进，紧贴乌灰白，巡视一圈，精准看到许大师口中的“蛊虫”，一只褐红色的蜈蚣，正伸着数不清的触角，在陶缸内小范围爬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想到神棍真有蛊虫……
　　也对，乌灰白做事靠谱，他找的人能有差错吗？藤弥好像忘记了刚刚内心尚且在批判他们，对许大师不由多了几分信任与敬重。

　　他被许大师安排坐在藤椅上，许大师一边摇着蒲尘一边往地面洒满狗血，阵文诡异，藤弥认为多看一眼仿佛会弹出来。
　　不敢东张西望了，他视线追随乌灰白。乌灰白正密切注视他，回视表露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藤弥鬼使神差不慌张了，心跳一下一下，强劲有力跳进胸腔里。

　　许大师嘴里念叨奇怪的符文，他恍惚间看到奶奶那阴狠毒辣的嘴脸，她固执的说：“藤弥，来陪我吧……来陪我……”
　　藤弥目光空洞，浑身发凉，张着嘴巴求助般望向乌灰白，只见他眼白渗血，皮肤发青，肢体僵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