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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疯子与偷鹅贼 好不食人间 ...
周俊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逃跑的人群与他擦身而过,他跌坐在地,不顾相识邻居们的劝说,怔怔的望向面前的三人。
听着此起彼伏的凄惶哭喊,烟波受不了的从额头上揭下符纸,往游散子脑门上一拍,抱怨道:“差不多得了,这还唱上戏了。”
游散子顶着符纸,气得全身发抖,这是耻辱,无颜面对师门的奇耻大辱!
自己被寒池以为要告白的表情恐怕和这小道士此时差不了多少,想到这,烟波的脸色更臭了一层。
“戏瘾大发的不是你么。”寒池瞥了眼面如土色的道士,又看了眼跑得飞快的村民,摇了摇头,“玩够了,还不把人叫回来收场。”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听见寒池的声音,村民跑得更快了,直到一柄白色木剑狠狠插在地上,总算镇住了他们逃命的脚步。
寒池掷出一剑,牵扯到伤口又有些疼痛,他微蹙着眉缓步追上人群。村长见他脸色如此之差,心中更加绝望,颤声道:“你要杀了我们吗?”
他轻叹一口气,揭下肩头的符纸放于掌心,咬破食指。
一滴血落下,符纸上的咒文“腾”的自燃,化为一缕莹莹蓝烟。
寒池将符纸抖开,向众人展示。
只见原来符文所在之处,皆透出光来,这男子沿着笔迹烧穿符文,像是整张纸面被人用刀子刻镂出来的一样。
周俊豁然站起身来,眉毛扭作一团。
“这!”游散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我是妖怪,这滴血不但不会点燃,反而会被符咒吸去精血。”寒池看了一眼游散子,把符纸交给游散子查验:“道长,我说的对吗?”
虽他从未亲眼见过,可神通者的血的确能点燃道符。游散子脑袋一片混乱,不得不点头赞同。
“小道士,我们不是妖你还不高兴呀?”烟波笑吟吟的抱臂道。
游散子垂下双肩,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烟波轻哼一声,从他手中拿走轮盘,见他丝毫不加阻拦,又放回他手中。
这次再没人敢拦这二位高人,见他们向外走去,更是主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侯在两旁恭送。
村长叫住寒池,挠着头问:“道长.....”话一出口,他看了眼游散子,连连摆手,打起十二分的尊敬以证清白:“我不是说他,哎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乱七八糟的都把我们搞糊涂了。”
寒池的目光落在五眼轮盘上,在蓝瞳妖眼指向的尽头处,就是四颗灵柏。
游散子目光散漫,口中仍在不住喃喃:“五眼轮盘...明明不会有错的.....”
寒池默了默,只说:“是它搞错了。”
他拉烟波在与轮盘相反的方向站定,蓝瞳妖眼纹丝未动,依然定定的指向西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跑到西南,结果与二人一样。
村长拉着寒池又是弯腰作揖又是不停道歉,为难的搓着手道:“咳,你看这事闹的,道长你看我们庄稼人也不懂这些,一时被蒙蔽了才闹出这么大乱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敢让狐仙大人知道这事啊!”
“这是怎么回事?”“看来是这道士在坑蒙拐骗了!”“瞧他那副样子,能像什么好人。”
“呦,二牛,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你也是个妖怪啊!”
听着人群中指指点点的哄笑声,游散子紧握罗盘,抬起头咬牙道:“不是你们也不能代表这里没有妖怪,西南方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他扑到寒池面前,揪住他的前襟兴奋不已:“你们不是有神通吗?从那里出来就没发现什么东西?”
寒池迎着他热切的逼视,摇了摇头。
游散子眼中逐渐变冷,失望的撒开他,拄着旗子踉踉跄跄往林中走去。
“喂,你要干嘛?”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招呼几个青年将他制服,对村长不悦道:“周保国,你这村长怎么当的,这江湖道士胡闹这么久还不够哇,现在他都要去折腾灵柏了你还管不管了?”
这男子派头颇足,被几个人簇拥在中间,俨然在村里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听他这么一说,周围人纷纷附和,义愤填膺要押他去灵柏前磕头告饶。
突然,游散子大笑出声,直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灵柏,是灵柏啊!”
他一路行来,满身风尘,与流浪汉差不了多少,现下加之举止疯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众人不敢靠近,数罪并罚下来都说这道士疯了。
游散子偏头冷笑道:“我没疯,是你们疯了才把树精当神仙拜!”
他眼前忽然一黑,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面前,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不是寒池又是谁?
“道长刚认错了人,现在更应慎重,否则岂非重蹈覆辙?”他轻拍了拍游散子的肩,让押着他的手放开。方才寒池略露一手,已叫众人心悦诚服,立刻照办。
游散子挥开寒池的手,缓缓站起身,轻声道:“你们明明知道那里有什么,为什么要包庇妖怪?”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游散子收拾散落一地的行头,不再看他:“如果什么都没有,你就不会拦我。”
“你明知道我是对的,但还是让我被所有人误解出丑、给我难堪,就算你法力高强又有什么了不起?”
游散子向林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身上衣料早已洗得发白,脊骨瘦削的轮廓却愈发清晰,仿佛全靠一身倔强,才撑起了这单薄的衣衫。
“就这么让他进去了?你也太好被搞定了吧?我看我干脆把他打晕算了。”烟波不敢置信,这道士要是真去捣乱,那四个木头脑袋出事可怎么办?见无人答话,才见他竟在失神。
“你怎么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寒池垂眸低语。
“你也被这个道士传染了?”烟波听得一头雾水。忽然,她感到有一股强烈的视线爬上后背。
她回身寻找,终于在树林制造的阴影下发现一个双臂抱膝的少年,他蜷缩成一团,根本看不清脸,可从脸上射出的目光无比清晰。
身后人群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惊呼:“诶?这道士怎么死了!”
白日的喧嚣已尽,黑夜的山野是虫兽的主场,在潺潺的溪水声中,蝉与蛙声错落交织,与远在九重天上泠溪水与青莲盏的乐声也并无什么区别。
“多谢天使相救!要是道士真要砍了我们,这千年道行可真要毁于一旦了!”树爷爷微躬了腰,头顶树叶簌簌作响。
“不必,向阳的花会随着太阳的方向移动,尽自己所能吸收日照,这种努力对草植来说是一种本能,天地人三界,无一不是凭这种本能修行,不能苛责你们。
草木修行不易,你们身在此处,无人指引,能悟出这样精巧的窍门本就是一种天赋。”
只不过旁人都是直接吸取天地精华,这些柏精多转了一手。
“更何况......”他自嘲的笑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烟波若有所感,见寒池垂下眼帘,掩盖住一切情绪,只好又将目光投向溪水,顺流而下的溪水将水中月冲成了缕缕银丝,也将一男一女的面孔化作了两抹月白色的湿痕,还是看不清。
他又向树精提点一二,用于巩固基本。树精们自是感激不尽,也许有一日他们不必借着星辉,也能靠自身修炼了。
“咚”的一声,一只小蛙受惊,跳入溪中。
不多时,水中又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倒影。
“道长可都听见了?他们并无恶意。”寒池对来人并不惊讶,微微点头示意。
“村民们也是这么说。”游散子点点头,又挠挠头傻笑道:“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要干什么,果然高人就是高深莫测啊。”
他用五眼轮盘捉妖未遂,又愤又悲,加之顶着烈日一路狂奔,饥热交加,乍逢大起大落,顶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村人已经换了一副和善面孔,一问才知寒池叫村人对他好生相待,端水喂药,将他救转过来,又特意向众人澄清他并非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只是着急救人才会失态。
连这深夜的相见,也是他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五眼轮盘,苦笑着说:“或许轮盘用久了确实不灵,我气昏了头,把村子被屠误以为是妖怪所为,现在土匪横行,也许就是他们杀的人。”
寒池道:“我与师妹久居山野,不知尘世规矩,也不懂什么道法,只是恰巧路过此地,对道长所见所闻颇为挂怀,不知可否详细说来。”
游散子立刻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期待的盯着寒池:“高人可有头绪?”
“不好定论。”寒池沉吟道:“只是,我不觉得你的罗盘坏了。”
游散子精神大振,心中还是放不下此事,决定再回衡山探访,三人就此别过。
更深露重,月光将寒池的影子越拉越长,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一直看着游散子离去的方向。
烟波耐着性子陪他吹了一阵冷风,忍不住道:“人家都走出八百里了,发什么愣。”
“有吗?”寒池抿了抿唇角,改看月亮。
“花前月下,孤男寡女,你不会是找借口和我独处吧?”
啧,这都没反应。
烟波绕到他面前:“有心事啊。”
见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烟波化为狐形两步蹦上树,又变回人形,坐在树上两只脚荡来荡去,从上往下看他:“果然说中了。心事可是有味道的,老远就能闻到。”
“为什么突然跑到树上,还把眼睛盖住?”寒池仰头凝望着她。
“旁边有人是不好意思哭出来的。好了,你不用管我,放心大胆的哭吧,我保证不偷看。”烟波用手捂着眼,信誓旦旦道。
树下顺着晚风飘来一声极轻的笑:“谁说我在哭。”
烟波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只看到一张皎月般的脸庞,眼中晕着静谧而温柔的光。
“什么嘛,好没意思。”烟波大失所望,调整了姿势,抱臂枕在后脑,让自己更随意的挂在树上,突然感到衣服被扯住,低头一看,一片垂下的衣角正落在寒池手里。
“干嘛?”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很认真的问。
“突然大发善心还不奇怪吗,看你在那忙前忙后我早想问了,你在那‘原来’什么呢?”
寒池低头看地下溪水里的月亮,声音有些涩然:“我只是终于体会到,百口莫辩是什么心境。”
好优越的一句话,听了叫人浑身不舒服。烟波哼了一声,突然又觉不对:“我听说当年你被叫到雷部火府质询,堂上说你和我乱搞,人证物证俱全,差点就要被当场捉拿,那个时候你没有百口莫辩的感觉吗?”
他装作没听到烟波说的粗话,摇头:“那不一样。”
“那时我知道自己有还手之力,不曾尝过不甘却无力的滋味。”他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回忆着当游散子冲他说出那番话时,激烈冲击内心的那股泛酸的刺痛。
仙有仙道,人有人道。凡人的法力是身份、名誉、地位、财富,若没有法力护身,连声音都无法传出。
他们都知道游散子的话是对的,可只因寒池的地位压他一截,真话也能变成假话,而游散子一无所有,不但要吞下嘲笑羞辱,还会被逼做疯子,一旦被打为疯子,就不会再有人听他讲话。
而短短三日前,扮演这个疯子角色的——正是他这个“偷鹅贼”,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突然袭来的恐惧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弱小。
柳烟波曾骂他傲慢,从不愿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细想,他想,也许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她究竟在骂什么。
三言两语足够烟波猜到他的失神原因,她心道,原来这厮是觉得良心有愧,才拼命补偿被冤枉的小道士。
“你是为了救树。”烟波趴在树枝上想仔细看清他的表情,却只得到一个后脑勺:“那个牛鼻子小道轴得很,真叫他找到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树砍了,到时候你的心事就成四颗傻树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寒池泠泠的声音夹在潺潺的溪流声中。
“我说过了啊,先把他打晕再说。”烟波瘪瘪嘴,遗憾道:“可惜那小子识相自己先晕了,没给我出手的机会。”
寒池又笑了一声:“是你的风格。”顿了顿,又道:“看不出你这么会安慰人。”
“是你太不会安慰人了!”烟波咬牙嘟囔着。
“我算明白为什么你喜欢念诗了。”
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烟波勉勉强强接下他给的这个名头,顺着问:“你现在想念什么诗,不会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吧?”
“嗯,是前一句。”
烟波睁大眼睛,她不过随口胡诌,答案竟然真就这么普通?
叶子轻轻摇动,那个颀长的身影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像是第一次看见月光的小孩子。
“天上月,人间月,水中月,我本以为自己知道其中区别,今日身处人间的月夜,才发现原来月光照在地上,真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雪。”
好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句话,不过,这话也只有他能说。
月色如水,他独立满地霜雪之中,微微侧身,月亮如一根银箔玉笔,将他挺秀的侧脸勾勒的愈发清晰。一身的影青长衫近乎与月光融为一体,衣角与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宽大的袖袍泛起雪浪般的弧度,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朦胧缥缈的柔光,随时都可乘风归去。
此人正着看,倒着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谪仙。
不知怎的,烟波放过了这个笑他的好时机,反而被勾起赏月的兴致。
她坐直身子,背靠树干,看着空中的大圆盘,突然还真有两句诗蹦入脑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身下传来紧绷的扯动感,烟波扭头,他又在拉她的衣角。
他盯着她问:“有什么心愿么?等回到九重天,我一定竭力实现。”
“我不是在做梦吧?”烟波故意夸张的掏掏耳朵:“原来今天开闸发善心还有我的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保证能实现?”
“我答应你。”
她想了想,满脸神秘道:“那我得好好想想,一定要想一个你实现不了的愿望。”
这章应该很肥吧,改了很多次
烟波估计万万没想到,自从九重天和西海念过两回诗,在寒池眼中她的狐设早就变成了行事粗鲁内心爱好诗词的文艺女青年
烟波:谁允许你这么脑补的?!还姑奶奶的霸道女王万人迷形象来!
寒池:你总是那么怕被别人发现心事(无奈扶额微笑)
烟波:……老娘跟你拼了!!!
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陈风·月出》
译文:多么皎洁的月光,照见你娇美的脸庞,你娴雅苗条的倩影,牵动我深情的愁肠!by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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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疯子与偷鹅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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