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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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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日,是个大晴天。
米楠身穿棕皮衣、牛仔裤,骑着个山地自行车,朝着檀山观的方向蹬去。
她刚毕业没多久,大学时候攒的奖学金和打工费都用来交房租和买手机了,这辆自行车还是比赛时候得到的奖励,她就一直用着。
檀山观在天都市附近,但是从米楠的租房骑到檀山,也是颇为不易,幸好她体力较好。
清风从她耳边吹拂,她满脑子都是聂明宇。按理来说,除非太过分的事情,上面对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找自己,恐怕只是为了违法犯罪。
找自己做内线吗?米楠将自行车骑到了檀山观下面,锁在了柱子上,如果真如庞局所说,那她刚毕业就卷进这么大的事里面,她该感到惶恐不安,可是细细品味,心里竟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檀山观周围树丛茂盛,鸟雀鸣啾,环境清幽,空气极好。
米楠深吸了两口气,才走上了檀山观的石阶。
看得出来檀山观香火一般,根本没什么行人、游客过来,她一边向前走,一边观察着周围,正值深秋时节,观内树木零落,一片萧索,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恐惧未知产生的不安,恰恰是因为面对未知产生了兴奋的不安。
她快步向前走着,直到柳暗花明,看见大殿前的黑衣背影,才蓦然停了下来。
大殿前一尊像前奉着一个香炉,聂明宇站在那里上香跪拜,看起来带着几分虔诚。
前天晚上接完了聂明宇的电话,昨天她就去把跟他有关的、自己能找到的报纸、采访,彻夜看了几遍。
一个出身高干、幼年坎坷,学习成绩优异,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做过工人,又靠着自己创下商业帝国的男人,会笃信道教吗?她一直认为,只有在现实生活中感到空虚的人,才会相信宗教,来弥补那种空虚。
聂明宇会是感到空虚的人吗?
聂明宇上完香和道长说了几句话,一转头正巧看见不远处默默伫立的米楠。
她今日的衣着又与以往不同,看起来竟有点攻击的意味。
米楠这个小姑娘,不同于贺清明为官多年,是主动选择下的清廉干净,现在的她是一张彻彻底底的白纸,最后会成什么样,谁都不能预料。
他笑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皮革手套,利索地戴到了手上,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在这样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注视下,米楠刚才微微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后背有了点寒凉感,她攥了攥两只手,倾力按捺住这种异样感,勾起嘴角假笑着向聂明宇走了过去。
米楠跟在聂明宇身边,和他并肩走在粗糙的白石板路上,转过一个月亮门,才发现观内别有洞天,参天古树枝繁叶茂,下面有一排石桌石凳,枯黄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
“怎么不问问我约你来的目的。”聂明宇微微侧目。
“我在等您先开口。”米楠看着他道,环境如此安静,才听出他的嗓音十分清醇,是很有辨识度的声音。
“你们专案组现在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来啊?”他的语调轻扬,似乎笃定她们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只是验证一下。
从接到聂明宇那个电话开始,她就明白龙腾肯定不干净,虽然庞局已经嘱咐过了,但让米楠亲口“背叛”专案组,她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可以称得上一无所获。”
聂明宇轻咳了两声,攥拳捂嘴轻笑了一下。
“那……有没有出现什么别的东西?”见米楠一副不解的神情,聂明宇道:“比如新的匿名信。”
那两个女人在小宝失踪后,很快就搬走了,陆西明查到她们是回了老家,他不方便去村子里监视,聂明宇觉得旁敲侧击一下比较好,免得这两个女人给自己添乱。
“没有。”米楠飞快答道。
聂明宇停下脚步,笑看着米楠,“没骗我吧?”
“没有。”米楠再度答道。
聂明宇彻底放松下来,他平时基本不和年轻人打交道,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就是那些,他看着米楠,一时间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好,“之前来过檀山观吗?”
“没有。”米楠摇头,她是个很少出去玩的女孩,大学时候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兼职。
“感觉如何?”
“环境清幽,香客很少,适合谈话。”
一板一眼的回答让聂明宇暗暗发笑,“同样适合冥想。”
“所以您有什么难事,会来这溜达溜达?”米楠发问。
聂明宇淡淡道,“是。”
“这次的事,对您来说是难事吗?”米楠继续问。
很有攻击性的问话,聂明宇收起笑,打量着米楠无畏的双眸,“你知道自己答应来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对专案组有了异心,意味着职业道德严重滑坡,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入了违法犯罪的边缘。
米楠垂眸,看得出不可谓不失落,“聂总,您毕竟对我有恩。”泪水随着她抬眸的动作慢慢积蓄,她似乎极力忍耐着不哭,鼻头却慢慢泛红了,“我永远忘不了我家的小卖部被那群小混混砸烂的那天,如果没有您、没有龙腾,我就无法再上学了,更不可能有我的今天。”
聂明宇看着她清丽的泪眼,才开始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是个真真切切的女孩子。
他一言不发,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米楠。
米楠道谢接过,擦干净了泪水,她攥着手帕低着头,“聂总,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愿意帮您。”
聂明宇淡淡一笑,“米楠,谢谢你,你放心,会有回报的。”
“聂总,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米楠把手帕揣到兜里,见聂明宇点头,她就抽着鼻子离开了。
快步走在落满枯叶的石板路上,想起这两天想的事情,如果说聂明宇走私确切,那他肯定干了不止一起了,为什么在他父亲聂大海即将升职的时候,举报信才出现?什么都查不到,庞局硬顶着不让撤案,这几天警局内部的风言风语也不少。正义还是邪恶?正义中是否掺杂着私心?邪恶是否因为站在了掺着私心的正义的对立面,才显得邪恶?
米楠心里很乱,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她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想当警察,是为了保护弱小不受欺凌,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暗处躲着的张峰踱步到聂明宇身侧,“聂总,她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吧。”聂明宇倚在栏杆上,看着米楠离去的背影,“你是不是说过,这孩子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是。”张峰摸不着头脑,“这和她家里有什么关系?”
“一个从小接触社会阴暗面的孩子,怎么会是白纸一张呢?是我自己盘算错了。也许她过来也是背负着什么特殊任务来的,所以显得这样戏假情真、游刃有余。”聂明宇淡淡道。
“什么?”张峰大吃一惊,显然没想过这层。
“你小子,怕什么?”米楠的身影消失在道观口,聂明宇眉峰微挑,“如果真如我所料,米楠就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武器,用不好是把自裁的武器。”
张峰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神色一变,拖着笨重的身躯一溜烟儿跑了。
聂明宇一转头,正看见眉头微皱、急匆匆进观的米楠。
她……怎么又回来了?聂明宇从栏杆上起身,脸上不自觉的一笑。
米楠体力极好,快步跑回也是面不改色,见聂明宇还在原地,她忍不住尴尬一笑,“聂总,您今天回天都市吗?”
“回,有事吗?”聂明宇问。
“聂总,我能搭个便车吗?我自行车锁在道观门口,被偷走了。”明明是丢了东西,她颇为歉意的一笑,眉眼间有了些活泛的气息。
“可以啊,你有急事吗?我现在就让人送你下去。”
米楠连连摆手,“不必如此劳烦,能搭便车就好了。”
“走,领我去看看你锁车的地方,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檀山观偷东西。”聂明宇道。
檀山观观门很窄,仅容两三人一同通过,米楠将自行车锁在围栏杆上,就进了道观,两个人说话不到半个小时,车就被偷走了。
聂明宇细细观察地面,除了汽车的轮胎痕迹,只有米楠骑车上山的车胎印。
“奇怪,这个人把车偷走,却没有下山的痕迹,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是扛着车走的吧。”聂明宇一本正经。
米楠不知为何,噗嗤一笑,见聂明宇看向自己,抿了抿嘴道:“怪就怪在这里。”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偷车贼把车偷进了檀山观里,所以自然没有下山的痕迹。米楠和聂明宇都想到了,但是两个人谁也没说。
“怎么连警察的车都被偷,天都市的治安真是个问题。”聂明宇伫立在栏杆边道。
米楠又想笑了,极力克制着面部表情,应和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檀山观的老道士叫他们进去吃饭。
米楠初次在道观吃饭,颇感新奇,发觉道士不食素,差点惊呼出声。道士虽然不吃素,但菜做得很清淡爽口,米楠忍不住和做菜的师傅探讨了一番,倒是让对面的聂明宇颇感惊异。
吃完饭,两人在观内漫步,“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忙着小卖部,就得我做饭,慢慢的就觉得做饭很有意思。”米楠饱餐一顿,也不禁放松下来。
“有什么意思?”聂明宇随意问。
“和写作业一样,是我失控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全盘掌控的东西。”米楠微微笑着说。
聂明宇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是何时迷恋起手风琴的?在母亲重病,父亲被斗,妹妹年幼,自己最无能的时候。
米楠看着沉默不语的聂明宇,敏锐地察觉到这人身上有股魔力,只要他愿意平易近人地对待一个人,别人会很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扉。
聂明宇把躲着的张峰丢在檀山观,带着米楠一起下了山,在他的在三坚持下,把米楠送到了她的出租屋门口,他站在老破小斑驳的墙前,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址。
坐回车后座,他饶有兴致地问开车的小芮,“你在檀山观看没看见一个偷车贼?偷的是自行车。”
小芮支支吾吾的模样让聂明宇起了疑,他猜到了什么,喝了一声,“停车。”
汽车应声停在了路边,聂明宇下车打开后备箱,映入眼帘的是一款旧式漆黑山地自行车。
他皱着眉,不出他所料的话,这就是米楠的自行车,那他刚才帮忙分析算什么?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