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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鸣蛇阿绮 师兄师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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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工作日的中午,何斐坐在单位食堂里,冷汗涔涔。
她紧紧盯着刚刚走进食堂的三个同事。
其中穿着黑色紧身裙的那个中年女人名叫文微,此时,她的嘴里正吞吐着一条鲜红的蛇信。
这一幕实在是鬼魅又恐怖,食堂里人来人往,居然都像没看到一样,文微的同伴还在笑着和她说话。
何斐下意识攥住胸前的护身符,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牌挂坠,沉郁古朴,透着淡淡的绯色。
这是何建国送的严卯,她从小就戴着。
严卯是辟邪的佩饰,汉代就兴起了。何斐这个严卯是从东汉传下来的,以建木制成,极其珍贵,极其辟邪。
何斐并不怕妖,她从小跟着师父习道,见过的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她怕蛇。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跟在文微身后去还餐盘,不动声色地捻起文微用过的勺子,藏进袖中。
“老饕居”是一家开在闹市的火锅店,老板是何建国,已经开了十几年了。
红底大招牌,三层小楼,香气飘出两条街。
三楼的客厅里,何斐将勺子交给了大师兄洪沙。
洪沙是条壮汉,身高190,体重190,五官硬朗,肤色偏黑。他现在的人类身份是陶然居的厨师,原身是红毛煞鬼,曾供职于冥府,形貌凶恶,神鬼绕路。
洪沙闭目仔细感受勺子上的妖气,突然面露愠色:“是阿绮,她居然逃出来了!冥府那帮家伙,怎么做事的!?”
他扯住何斐:“小妹,附身在你同事身上的是条鸣蛇,叫阿绮,道行稀松平常,只是擅于隐匿,滑不溜手。五百年前她害了人命,关在冥府受罚,不知怎么居然逃出来了。今晚我就要去收她,你跟我去吧,带上离相印。”
离相印是何斐的法器,不管什么精怪,只要被离相印盖上个戳,就像装了甩不掉的定位装置,再也逃不脱若山的追踪。
何斐点点头,道:“好,下班我就过来,不过大哥,你知道我最怕蛇了,你可别让我见到她真身。”
“放心吧,你就给她盖个戳,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洪沙嘴角冷冷勾起,语气里透出一股狠厉的味道。
抓捕过程丝滑而流畅,洪沙和何斐在文微家的别墅里捉住了阿绮。
进门前,洪沙先对别墅设置结界,一股白雾从他口中喷出,渐渐隐入夜空。
四周开始变得朦胧,渐渐静寂一片,风声、车声都听不见了。这是一个小型结界,将别墅与周围的人和环境暂时隔绝。
二人潜入别墅时,文微正和一个男人烛光晚餐。
洪沙挥手让男人昏睡过去,怒吼一声,一根粗黑的铁索向文微兜头抡去,两人纠缠起来。
文微极其敏捷,在客厅里腾挪闪躲,血红的眼睛瞪着洪沙,口中发出厉啸,喑哑难听。
何斐缩在角落里,躲得远远的。开玩笑,她是普通人,肉体凡胎,伤了会流血,摔了会骨折,大佬们近身搏斗的时候还是躲远点好。
文微矮胖的身体此时格外灵活,手脚并用,忽而攀在墙上,忽而钻进床底,动作快如闪电,大块头的洪沙有些应付不过来,眼睛一霎,文微已经从侧面蹿出,直扑窗户。
何斐急智顿生,大喊一声:“汪婉!”
文微一顿,嘴角扭曲着回头看了一眼。
“驭灵诀,罗!”离相印从何斐手中激射而出,像一个巴掌一样迅疾地扇在文微脸上。
文微哀叫一声,跌落在地,一个黑影从她身体中游出,洪沙追着黑影跃出了窗口。
何斐抹了一把冷汗,知道成了。
阿绮被离相印盖个正着,洪沙想擒她犹如探囊取物。
文微昏睡不醒,何斐把她拖到沙发上,刚去拖那个男人,洪沙就回来了,拎着一个手提袋朝何斐晃晃:“抓住了,你要看看吗?”
何斐严辞拒绝。开玩笑,那可是蛇,是蛇哎!
洪沙哈哈一笑:“你刚才喊的是什么?汪婉是谁?”
何斐神秘道:“是文微的情敌。”
洪沙正将男人扔到沙发上,何斐看清男人的脸,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像有些激动似的,眼中奇亮。
洪沙道:“怎么了?”
何斐道:“他……他也是我同事啊!是毕哥!文姐和毕哥偷情!哇,好刺激。”
何斐和文微不是一个部门,接触不多,但说起她的风流韵事,何斐是如数家珍。
像何斐单位这种老牌央企,环境相对封闭,什么秘密都没有。
从何斐刚上班开始,同事大姐们就总是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兴奋,绘声绘色地八卦文微年轻时的桃色历史,其貌不扬的文微是怎么和某任领导搞到一起,因此升职加薪,还有一次被人撞到和领导吵架撕扯。
她们鄙夷的神情里流露出难掩的艳羡:“文微又矮又胖又黑,长得也一般,生了两个孩子了,还能勾搭领导。男人还真是不挑,只要够主动,会发嗲,这种货色也来者不拒。”
“咱们这种老实本分的,可没有人家那本事,就是个当小兵的命。”
据大姐们说,后来有个叫汪婉的女员工入职,肤白貌美玩得开,直接威胁到文微的地位。
文微和汪婉很是争风吃醋了一阵,最后还是年轻漂亮的汪婉把文微干掉,后来居上了。
汪婉现在开的车,都不是自己家里买的,是男人送的。
后来汪婉结婚后依然不甘寂寞,与一个男同事勾勾搭搭,她丈夫被逼急了,把男同事捅了一刀。
……
“看来文微的八卦是真的,情敌的名字真是好使。”
洪沙瞥了何斐一眼:“你的表情有点猥琐。”
何斐不住地啧啧感叹:“文大姐,年轻的时候勾搭上司平步青云,人到中年又开始养小狼狗。刺激啊。”
洪沙点头:“你们单位的人真会玩。”
离开别墅前,何斐用螟蝇术将文微和毕哥今夜的记忆消除了。她掏出用保鲜袋装着的一坨米饭,含住几个饭粒,喷出,化为碧色的螟蝇。
螟蝇悠悠飞舞,在文微和毕哥身上盘旋了几圈,最后消散为星星点点的微光,隐没不见。
螟蝇术是何斐学的第一个法术。她第一次看何建国演示时被恶心得不行,不愿意学。何建国再三向她保证,饭粒是在喷出口后变成的螟蝇,不是在她嘴里变的。
说实话何斐不太信。不过螟蝇是真的好用,且她在驾驭螟蝇上很有天赋,自行开发了多种用途,算是青出于蓝了。
阿绮的人形是个脸色枯黄的干瘪女人,老饕居三楼的结界里,她被五花大绑,仍中气十足地与洪沙对骂:“活该,你那个女人,叫阿俏是吧,她活该魂飞魄散!”
阿俏?何斐倒吸一口冷气,洪沙看起来已经要动手了。
“老大,冷静点!”
结界一阵波动,一个精瘦的老头走了进来,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眼蕴精光,正是何建国。
何建国直视阿绮道:“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待邓恭的下落,不然回了冥府可就没有这么舒服了。”
邓恭?何斐又吸了一口冷气。
阿绮嘿嘿冷笑几声,闭目不语,右边脸颊上一片鲜红的烙印,是离相印留下的。
何建国摇摇头,对洪沙道:“后天是十五,阿俏当值,你带鸣蛇去冥府受审吧。”
洪沙涨红着脸,狠狠瞪着阿绮:“等着,在油锅里滚几遭,看你还硬不硬气!”
何斐坐在一边出神,还在想“阿俏”和“邓恭”这两个名字。
她心中凛然。
阿俏是大师兄洪沙的心结,邓恭是二师兄佘恺的心结。
何斐其实是个孤儿,自小被何建国收养。小时候,在她还记不熟乘法表时,就牢牢记住了家里的生存之道——“三不准”。
不准提大师兄洪沙养在冥府的女子阿俏;
不准提二师兄佘恺为人时的故交邓恭;
不准提师姐单欢欢唐朝的相公沈青垣。
何建国吓唬何斐,一旦违反“三不准”,就会被扔出这个家。
她一直牢记这三个名字,不知原因,也不敢问。
没想到今天,三个雷爆了两个。
何斐还知道,何建国曾断言,她会是解开师兄师姐心结的关键。
她当然不信。
洪沙是千年煞鬼,佘恺是尸王奢比尸,单欢欢是上古大妖山膏。他们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拜入何建国门下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们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法力,也给了他们心魔和孽缘。
她何斐一个普通人,何德何能,能解决这样三位大佬的心事?何建国太能忽悠了。
大佬的寿命太长了,不像人,一辈子短短几十年,除却生死无大事,无论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日子还得照样过。
人是脆弱却坚韧的,无论碰见什么艰难坎坷,总能坚持着活下去。与此同时,人又是极聪明、极富感情的,几千年来创作出了那么多诗文、音乐、画作,让古人和今人跨越时空,心意相通,失意时总有共鸣。
挫折,对古人来说,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对现代人来说,是“不能接受就改变,不能改变就接受。”
可对洪沙、佘恺和单欢欢来说,漫长的生命把逆境放大,让他们固执地折磨了自己几百上千年。可能越是所向披靡的人物,越容易被内里的执念瓦解。
最后,他们被舌绽莲花的何建国钻了空子,心甘情愿地给他收妖——起码何斐是这么认为的。
何斐心下唏嘘。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还是要想开一点。
就像何斐自己,出生就被抛弃,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何建国将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嫁人;三位师兄师姐对她宠爱至极;老公冯崇对她很好。
她已经很知足。
冯崇出差了,何斐今晚住在老饕居自己原来的卧室。她躺在床上,把玩着离相印。
何建国四个弟子里,只有何斐是个弱小的人类,所以他把仅有的两件法器都给了她。一件是驭灵法器离相印,另一件是斩杀法器细苦弓。
离相印是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通体雪白,莹润剔透,只有一枚山楂那么大,印文是篆字的“杨煦公印”四个字。
杨煦也是左仙公的弟子,是张根旺祖师的师兄。据何建国说,离相印是杨煦制成的,但他很早就去世了。
何斐发着呆,腕上的运动手表突然一阵震动,“噗”地喷出一股白雾,一只灵兽在白雾中渐渐成形,小小的龙身,大头赤眼,十分可爱。
这是何斐的宠物灵源,一只蜃精,何建国以特殊的功法将他养在何斐的手表里。
灵源辈分高,年纪比洪沙和佘恺都大,喜欢摆谱,可惜何斐不吃他那一套。
灵源绕着何斐飞了一圈,哇啦哇啦地问:“小斐斐,有什么烦恼吗?何不咨询一下我这个万事通呢?”粗声粗气的,嗓门又大又亮,有些聒噪。
“你知道阿俏和邓恭的事吗?他们和我两位师兄是什么关系?”
“当然知道啦,不过……”灵源用小爪子挠着头顶的绒毛,有些踌躇,“这是黑塔和奢比尸的隐私啦……没有他们的允许,我不敢告诉你。”
“切,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吹牛呢吧。”
“我真知道!”灵源急了,掐指算了一下,“黑塔睡了,奢比尸还没,我马上让他亲自跟你说。”
“哎呀别!”何斐忙阻拦,但灵源屁股一扭,就不见了。
半分钟不到,佘恺打来了视频。
何斐一下子坐起,心虚地讪笑:“二哥,还加班呢?”
视频那头是佘恺的办公室,灵源趴在佘恺肩上,得意地冲何斐挤眉弄眼。
佘恺如今是一个服装品牌的老板,常驻省城。
他穿着简单的黑衬衣,身材修长,肤色冷白,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细细的金丝镜框,两只蛇形白金耳钉静静卧在白皙的耳垂上。
佘恺平静地看着何斐:“灵源告诉我,你们抓到了邓恭的手下阿绮?”
何斐没敢说话,灵源在屏幕那头吱哇乱叫:“是呀是呀!”何斐很想把他大头朝下怼回手表里。
她小心地看了下佘恺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异样,才斟酌着问:“二哥,那个人……邓恭,是你的旧交吗?”
佘恺垂眸,良久才道:“他……是与我宿命纠葛之人。”
嘎?
何斐又小心地看了佘恺一眼:“真爱不论性别。”立刻被佘恺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头。
佘恺点着了一只烟:“阿斐,你可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何斐点头:“二师兄是汉时人,叫孟援。”
佘恺无声地笑了下,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