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98、第九十八章 蜂鸣

　　“等一下。”
　　一直寡言少语的灰翅突然发出声音。

　　所有视线都投向萨瓦利德。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时，这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的家伙，以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扔下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先吃早饭。”

　　杜克的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你在说什么”的疑问，与此同时他的额角隐隐有些作痛，像是血块淤积堵塞住血管一样的感觉。但他没精力管那些。
　　随即这位指挥官被对方的手指轻微地捏了捏后颈。

　　“吃饭。”
　　灰翅再一次强调。
　　“要规律。”
　　人类的睡眠时间已经被压缩得惨不忍睹，如果连饭也不能按时吃，那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会迅速消失。虽然眼下看起来能跑能跳，可这并不意味着对方的身体真正意义上地痊愈了。
　　事实与之相反，在获得进一步治疗前，他的伴侣都将因为深度污染后遗症的影响而处于一种向着衰竭滑落的状态。
　　每次醒来时，躺在他怀中的人反应都有些慢，像是疲惫到需要花费好一会儿才能聚拢起精神。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杜克低声同不讲道理的同伴商量。
　　“晚点再说别的？”

　　“不。”
　　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望着试图牵住自己手的男人。
　　“先吃饭，否则一切免谈。”

　　“我和我的队员要做点休整。”
　　打破这种较劲的人还是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老板。
　　外表粗犷的女性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笑，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打了圆场。
　　“在我说可以向我打听消息时，你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我猜你确实有想要购买的消息。不过最好等我们休息一会再说，我的回收店可不会跑，而在修好津尼娅之前，我的员工们奔波了一晚上去抢修各个地方的供电设施。”
　　“现在所有人身上的衣服还湿着。”

　　和她那不好惹的形象相反，这孤身一人被带到LV124的女人能在底层区艰难起步、将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是有一定道理的。
　　起码在审视顾客需求、维持一个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方面，她的反应永远都自然且准确。
　　“给我一个标准时，我会让其他人带点东西过来——无论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现在这个样子可不方便移动。”
　　她用下巴示意了埃利亚斯的方向。
　　“我会找份临时外骨骼肌的部件，足够让他做到真正灵活地蹦蹦跳跳。”

　　考虑到001号授权者目前的兔耳睡衣，这形容实在是有点缺德。
　　安东尼不敢笑，津尼娅却完全不给面子地哈哈哈了起来。
　　DX-00376型号的出厂设置指定是有点毛病，莉莉娅一类的顾客偶尔会被她惹生气，杜克在最开始被她的豪言壮语吓得往热辣辣旅店的外面猛冲，就连金兰公司的老板坐在她面前，也不耽误这乐天派的家伙嘻嘻哈哈。

　　“行行，吃饭。”
　　杜克放弃了思考。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某种大型的怪胎聚会，异常状态的仿生人、黑市星球底层区的非法二手店经营老板、强闯人类地盘的灰翅……而他也算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怪胎。这样的想法没有刺伤他，却令他觉得有些好笑。
　　尤其是埃利亚斯·海勒正在因每一项发展都不符合常理而轻微蹙眉，更是令他涌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柔和情绪。

　　“等到茉莉将东西送来，先让你恢复自由行动，然后我们吃点饭，再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吗？”
　　他征询了一下另一名人类的意见。
　　“无论如何，你和我都需要补充些能量。”

　　看得出来，埃利亚斯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但是面对杜克的目光，对方在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好。”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有钱人说。
　　“我无法自己返回中心大厦，在不确定风险完全排除的情况下，或许这件事仍需要你的后续帮助。”

　　茉莉动作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怕自己的衣服。
　　“一个标准时，东西会送到。”
　　然后这来去都快的女人没一句废话地走出临时休息室，招呼那些等在走廊上的员工们转身离开。

　　“我也得失陪一会。”
　　津尼娅无辜地眨眨眼。
　　“别看我现在恢复如初，但是有些参数还没完全调对头。”
　　“你看，我现在对着你就会忍不住想笑。说明我的情绪表达模块还存在着问题。”
　　“武器系统也不太对，我得自己捣鼓一阵子。”

　　杜克：“……”

　　“你正常的时候也会对着我哈哈笑个不停。”
　　人类非常真诚地说。
　　他在不知不觉中觉醒了某种拆台属性。
　　“我猜这和参数没什么关系。”

　　“毕竟我开朗又阳光。”
　　漂亮过头的女性仿生人冲他眨眨眼，又冲板着脸的灰翅抛个飞吻，并且收获到一阵不怎么开心的低沉咆哮。
　　“等会见，重启成功的睡美人现在得去检查她的武器系统了。”
　　然后她也走向门口，还顺手拎走了自己的好朋友安东尼。

　　“你介意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吗？”
　　杜克问被单独留下的001号授权者，哪怕他现在不知为何觉得身体非常累。
　　他能觉察到对方的状态还不算稳定，因此不敢将人扔下自己去睡回笼觉。在处理工作相关的问题时，埃利亚斯会迅速抽离所有情绪，进入某种专业且专注的氛围。可一旦回归现实，那些笼罩在对方身躯上的淡淡焦虑和应激又回来了。

　　从自身经验出发，杜克非常能理解类似的状况。
　　很长一段时间中，他对过于明亮的灯光和过于空荡的房间存在着恐惧。这东西就像是幽灵，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它，可以重新开启一段平静的生活。但在某个意外的时刻，它又回来了，带着那些过去的记忆和恐惧死死地缠在身上、将人重新往泥潭中拖。
　　如果不加以干预或是打断，不断腐烂的枯枝败叶就会如水底的淤泥般越积越厚，直到一个看似健全的人一脚踏上去、再也挣脱不出来。

　　“我……”
　　看得出001号授权者本能地想要拒绝。
　　有点精神洁癖的人是这样的，不能容忍自己的空间里出现多余的人，更不能容忍多出来的人是一对外观看起来像同性恋的伴侣。

　　但萨瓦利德是懂得不听人说话、直接做决定的。
　　“谁付房钱谁说了算。”
　　灰翅拆完杜克的墙，现在又开始拆第二个无辜受害者的南墙。
　　他的手还搭在伴侣的后颈处，有意无意地摸一摸那些短短的、但是足够柔软的发茬。
　　“我的钱，你付的。”
　　“你想在哪个房间就在哪个房间。”

　　这句话硬是将埃利亚斯所有的言语全部压了回去。
　　哪怕金兰公司的老板在智脑解封后有用不完的个人绩点，可以买下无数个快乐天堂区，但有头有脸的人一般确实做不到顶着如此直白的话语，对刚营救了自己的一方下正式逐客令。

　　“我想问问你关于布宜诺斯深空港的事情。”
　　翻了对方的个人资料、也在之前的交谈中大概摸了个底的杜克很苦命，他像是被装了本能按钮，已经先一步开始走调停程序，免得两个性格都容易走极端的家伙针锋相对起来。
　　在接收到来源不明的任务之外，他的过去和001号授权者的过去有一部分因为布宜诺斯深空港而产生了不太明显的交集。在那灾难性的事故中，诞生出两个一无所有的倒霉蛋。
　　更多的人甚至连倒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案夺去了生命。

　　“我在LV124的记录中看见了锈港佣兵团的成员。”
　　因为早起而神情中带着点疲惫的指挥官说。
　　“不确定是不是巧合……布宜诺斯艾的事件，最后以流窜武装组织的突发性袭击结案，可有传言说锈港佣兵团也参与其中。”

　　“查过。”
　　埃利亚斯的声音平静。
　　“很长一段时间这非法性质的武装组织都处于活跃状态，喜欢转移殖民星据点，也喜欢拦截贸易船。但是大约在十标准年前，他们销声匿迹，不再大范围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第一军宣布这是加强边境管理和对非法劫掠行为打击的成果。”
　　“我整理过所有资料——它们在某一个阶段全部断得干干净净，很难再继续深挖下去。但如果你感兴趣，之后我可以将这些东西共享给你。”

　　“谢谢。”
　　杜克轻声说，用手指按了按额角。
　　那里正在一跳一跳地抽痛。
　　“我确实想顺着这条线挖一挖。”

　　头一天的运动量或许还是过大了些，哪怕有轻型外甲的支撑，现在他也处于一种覆盖着慢性debuff的减血状态。
　　就像前一阵子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发烧一样，命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他觉得身体已经变得健康、变得轻盈时伸腿踩两脚。

　　萨瓦利德侧头看他一眼。

　　灰翅的信腺无比灵敏，可以轻易捕捉到人类的不适。
　　“吃饭的时候再谈。”
　　冷淡的声音提醒。
　　“现在全部闭嘴休息。”

　　“抱歉，几分钟就好。”
　　杜克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最终化作耳朵中嘈杂的鸣响。
　　他本能地将头贴向萨瓦利德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
　　随即一双温度略低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

　　萨瓦利德将人类慢慢圈到自己的身边去。
　　金兰公司的老板已经在营救过程中见识过他的异化姿态，一切隐瞒都显得画蛇添足，于是灰翅的外甲收拢，将紧紧压折的翅膀和鳞尾释放出来。

　　厚实的翅翼把人类卷成一个柔软的卷卷，让没什么精神的男人彻底放松全身、靠到熟悉的胸口处。
　　“没有变热。”
　　分辨着对方的体温，萨瓦利德低声说明。
　　“一切还在正常范围内，只是没休息好。在茉莉的人到来前，再睡一会。”
　　他征求了一下伴侣的意见。
　　“想躺下吗？”

　　“不用。”
　　杜克笑起来，蓝灰色的眼睛不愿闭上，仍忍不住望着表情严肃的灰翅。
　　“这样就好，我想靠着你坐一会。”
　　他的音量有些小。
　　“你碰碰我吧。”

　　于是萨瓦利德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缓慢梳理着人类棕色的短发。
　　那动作显得比往常谨慎些，沿着男人的耳畔抚摸，有点像不太熟练的、安抚幼崽的手法。粗糙，但轻柔。
　　收起倒刺的尾巴尖以一种规律的节奏轻微拍一拍男人的后背，和杜克自己的心跳声保持在同一频率。

　　埃利亚斯注视了这样的互动一小会，然后移开视线。
　　他还是对两个男性外观的生物间的互动存在着抵触，这令他感到生理不适。但同时，他也带着某些难以理解的困惑，好像久违地意识到世界上存在着他搞不明白的未知事物那样。
　　这样的搞不明白，并不是指某个被隐藏的真相、某种无法揭露的黑幕，而更类似于一个从未见过犀牛的人陡然在旷野上望见了一头犀牛时的情绪。

　　他会不懂得如何告诉别人，自己见到了什么、观察到了什么、那陌生的生物有着怎样的外形。
　　哪怕穷尽所有抽象的词语，他也很难去描述一个之前未曾存在于认知中的东西。

　　现在不再有人说话。
　　在寂静之外，房间里只剩下鳞尾轻而缓的拍拍声，以及一点罕见的、几乎从未有人听闻过的柔和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