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95、第九十五章 如果你杀过

　　哪怕再怎么长话短说，想要解释清除发生了什么，都得花上一定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埃利亚斯左手上的环形锁连同无法启动的智脑终端全都发出红色的错误警示光。

　　“……总之，这大概就是我们停留在LV124的原因，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够提供帮——”
　　杜克因为那闪烁的红色条形带而皱眉，他轻托着对方的手肘拉近些，仔细端详那一圈漆黑的锁定环。
　　“不行。”
　　“权限确实足以覆盖，但它并未根据要求自动解锁。”

　　人类很想问问ALPHA到底搞出什么见鬼的东西，又或者是这玩意儿单纯卡了Bug所以摘不下来。
　　蓝灰色的眼睛本能地望向萨瓦利德，像是在询问同伴是否还有其它办法。
　　当然不能硬拆。先不说好不好拆，作为权限限制类工具，这东西套在仿生人身上时，一旦启动可以直接瘫痪整套处理系统。

　　接收到“伴侣”的目光，灰翅坐在原地无动于衷，只是外骨骼肌的夹层里发出唰拉啦的轻响。
　　同时萨瓦利德指一指自己的脸。
　　“你给点表示”的意图藏都不藏，明晃晃地写在那张冷漠且缺乏表情的脸上。

　　杜克笑起来。
　　“三。”
　　人类说。
　　“二——”

　　没等到对方说出最后的“一”，灰翅终于有了动作。
　　一直远远听着谈话、看起来置身事外的武装种坐近些，动作直接了当地拽过埃利亚斯的胳膊。
　　001号授权者整个人差点被扯得向前飞扑。

　　“你轻一点。”
　　LV117的驻地指挥官感受到了爆炸式的心累，飞快地护住当事人那条多灾多难的手臂。他怕眼下比自己还脆皮的人直接被自己的同伴给弄脱臼，对于一个身心俱疲的伤患而言这样的举动堪称粗鲁。
　　“怎么样？”
　　杜克观察着萨瓦利德的反应，和幅度过大、看起来像是在找茬的动作不同，那双灰色的眼睛呈现出认真的竖瞳状态。
　　“好办吗？”

　　“如果你不要求保留完整状态，我可以做。”
　　萨瓦利德的回答永远不绕弯子。
　　“只不过会碎。”

　　“碎的是锁定环……还是胳膊？”
　　杜克谨慎地提问。
　　不怪他有此顾虑，面前的家伙面对满大街行走的活人只会捕捉到血食的芬芳。如果说埃利亚斯表现得像是个人类至上主义者，那么某种程度上萨瓦利德就是纯粹的大群至上主义者。
　　无论对方再怎么单跑、违抗命令，站在虫群那一边的立场倒是完全不曾动摇过。
　　这恐怖的家伙一直琢磨着为了清除污染物而找机会核平LV124。
　　“你希望你说的不是对方的手腕。”

　　“锁定环。”
　　低笑一声，武装种的尾巴在外骨骼肌内部发出不太明显的拍打声。
　　“前提是对方懂得别乱动——否则到时候碎的就不止这东西，而是连他的身体一起了。”
　　深灰的眼睛第一次漠然望向埃利亚斯本人。
　　“听明白了就老实保持静止。”

　　“搭着。”
　　杜克垫一下对方的手臂，让埃利亚斯不至于维持着单手悬空的姿态。
　　灰翅族群的技术他见识过，不仅看上去不友好，实际上也一点都不友好，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像是终极掉San的毁灭武器。

　　萨瓦利德在空间钮里左掏掏右掏掏，最后掏出来一些像是活体生物般的东西，也像是曾经被他轮圆了砸晕的那些信息连接器神经触须。
　　在他拿着那外形奇妙的装置靠近锁定环时，杜克感觉到埃利亚斯脸色不怎么好看。

　　那些细小的血肉以一种温和又无害的姿态探寻着，像是迎风微微摆动的柔弱苇草。
　　乍一看似乎这丑陋的装置相当温良。
　　无论被灰翅捏着怎么晃荡，都没有展现出任何积极的能动性，反而整体显得慢吞吞的。

　　可就在接触到黑色圆环的刹那，它不给人任何预警地唰地一下蹿出去。
　　如同被剥了皮的蛇，也像是速度快到看不清的爬行类生物，以一种相当可怕的攻击性瞬间蔓延出大片的触须。那些触须看起来比同等粗细的蜘蛛丝还要紧实，足以拧断大型猎物的颈项、绞碎坚硬的骨骼。

　　然后它们顺着对方手腕处的智脑次级端口往里钻，还有一部分飞速爬进衣服里，紧贴着游蹿向后颈的智脑主端口。
　　冰冷，粘腻，仿佛没有外皮、长满瘤子的蛇在贴身爬行。

　　埃利亚斯差点发出声音。
　　人类的本能令对方的左手猛地攥紧，想要甩脱这恶心又诡异的东西。它不仅仅是攀爬在表面，更是表现出沿着端口进入脊椎一侧体内的倾向。没有人在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寄生一样的钻入时可以保持冷静，比起疼痛更多的是恐惧和边界的被侵犯感。

　　当人遭到射击、殴打，那些伤害大多来自于外部。
　　可寄生物一类的东西会进入一个人的身体、将它变成不再受到主体控制的行为工具，甚至是改变部分意识认知。“我”与“非我”的边界变得模糊，类似的惧怕大多来自于存在主义层面。

　　杜克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哪怕习惯了灰翅偶尔掏出一点稀奇古怪的装备，很多时候虫族的科技密钥还是会呈现出一种超出他预期的样子。
　　他握着001号授权者的手臂，同时用另一条胳膊固定住对方的身体。
　　“别动……它们不会伤害你，别移动。”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它在保护你的脑子。”
　　灰翅发出轻声嗤笑。
　　“免得在锁定环被强行拆解的瞬间，未断开的链接直接将你烧成傻子。”
　　“如果你现在将它从体内扯出来，等下你的脑浆会像喷泉一样咕嘟翻滚。”

　　001号授权者铁青着脸，用力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动静。
　　在无用可笑的尊严与面对未知的抵触畏惧之前，他居然硬是保住了前者。

　　一旦彻底抵达既定的位置，所有细长的肉须就停止了扩张。
　　它们像最精准最快速的猎手，于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锚定自己的位置，并且隐去存在感。挺象是活在脊柱和端口附近的水蛭。

　　然后最开始缠绕在锁定环上的那一部分，开始变得扁平、稀薄，像是把自己碾平了之后均匀涂抹在黑色的圆环上似的。
　　等它们彻底包裹住那东西、并且拉伸成半透明状的肉色薄膜，便不再移动。

　　“要多久？”
　　杜克问。
　　他实在是有点担心金兰公司老板的心理状态。
　　在遭受了连番的变故后，又被迫体验如此可怕的东西，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不移开目光算对方意志坚定。

　　“三个微循环。”
　　灰翅平静地回答，顺便替自己的伴侣换算了一下单位。
　　“约等于你们的二百七十标准秒。”
　　“别让他动——现在他动一动，等会他的手腕会和手腕上的东西一起消失。”

　　非常漫长的二百七十秒。
　　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快活的声音像小鸟一样扑所有人一脸。

　　“嗨呀，你们全都挤在一起，是准备像好朋友那样培养感情吗？”
　　轻快跑出来的仿生人重启成功，看不出来不久前像具尸体一样躺在那滋滋冒保护液的样子。
　　津尼娅的礼仪协定上线了一秒，让她微笑着说完那句“非常高兴见到您，001号授权者”——也只有一秒，因为下个瞬间她就张开了手臂。
　　“加我一个啊。”

　　“你别过来！”

　　“走开！”

　　杜克和灰翅异口同声发出声音。
　　后者单纯是嫌弃，前者则是怕这风风火火的仿生人女性一个飞扑，令埃利亚斯的左胳膊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那些覆盖着锁定环的肉色薄膜突然开始萎缩。
　　它们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植物根茎、也像是被放置在干燥环境下的黏菌一样，快速缩小、干枯，再也无法兜住片刻前包裹的东西。

　　随着它的变化，原本牢牢锁住人类手腕的东西突然间掉下一点粉末。
　　最开始只是肉眼不可见的一点，然后整枚锁定环都开始崩解。黑色的内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功能与结构，甚至泛着风化一般的白色。好像它被风吹日晒了千百年、到头来仅仅勉强维持住外形的轮廓，内部却早已化作尘土那样。
　　轻飘飘的细屑簌簌地落向沙发与地面，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萨瓦利德终于站起身。
　　灰翅按住001号授权者的后颈和手臂，扯着稍微露头的触须末梢，将盘踞在人类智脑端口中的东西抽出来。
　　它们变得很长，比看起来更坚韧，活像是在抽脊髓或是寄生虫。哪怕被提在半空中，还依旧卷曲着、舒展着试图攀附住什么目标物。

　　等到终于回收了那恶心的玩意儿，萨瓦利德毫不犹豫地将两股触须揉在一起，然后捏着它们的尾部向地面碰碰猛摔两下。
　　动作之快、打击之精准令人目不暇接。
　　熟练得像是杀过十年鱼。
　　随即他轻车熟路地将被砸晕的东西扔进自己的压缩钮里。

　　“好了。”
　　灰翅说，目光却盯着杜克不放。
　　在那沉默的表情下，多少带着点“快赞美我”的意思。

　　人类想笑又憋回去。因为杜克看见埃利亚斯快吐了，001号授权者显然具有相同的行为模式，只不过对方是想吐又憋回去。
　　男人将手腕处的次级终端碰了一下埃利亚斯的左腕，再度尝试激活内环网授权认证，这一次对方解除锁定的智脑无声地亮起蓝光。

　　完成任务的杜克松了口气。
　　蓝灰色的眼睛眨一眨，他将脑袋转向萨瓦利德的方向，无声地做一个口型。

　　“想要我如何感谢你？”
　　非常坏的人类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目光中含着意有所指的笑，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发出任何声响。
　　“比如这个？”

　　灰翅的外骨骼肌夹层里冒出一大堆唰唰唰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