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94、第九十四章 介绍一下这

　　托茉莉一行人几乎将整个维修仓库都搬过来的福，修好津尼娅用了三个标准时。

　　杜克原本站在一旁看，可没过多久他就退到了房间之外。
　　萨瓦利德跟着他。

　　无论仿生人如何强调自己没有性别、所表现出来的只是设定好的性格模板，但对方当前使用的壳子实打实拥有着女性生理特征。
　　如坐针毡的人类感觉再看下去会显得不尊重，所以他快速闪避，同时一把拉走了自己的伴侣。

　　埃利亚斯倒是留在房间里。
　　因为这位金兰公司的幕后负责人在目睹了茉莉和其维修小队的粗糙手法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拦住那大开大合的动作。
　　“别用那个型号的配比，降低里面的电解质传导液成分，增加百分之五冷却液的量。”
　　费力地拖着椅子挪近点的人制止了对方的操作。
　　“你的做法会增强她的人造肌承重力和反射速度，然而一旦维持长时间高强度运行，容易产生多余的废热。她的核心供能系统也会受到影响。”

　　面容粗糙的女性盯着穿睡衣的人看了一会，最终点点头。
　　“你懂技术。”
　　她说，并快速执行了来自专家的建议。
　　“和那些坐在办公室只会等分红的老板不太一样。”

　　埃利亚斯当然懂技术，他的傲慢向来有足够的底气作为依托。
　　ALPHA是他亲手创造的产物，每一次维修他都在场。
　　之后所有型号产品的设计、开发和供能迭代他本人都参与其中，正如其所言，他是最清楚自家产品的人。

　　“DX-00370系列型号的商品不属于安保部门。”
　　进入工作状态后，态度明显变得不容置疑的人冷淡地说。
　　“她们被生产的初衷，是为了分担行政辅助工作或者是带给使用者陪伴及娱乐的感受。她做过改造——进行改造的人是你？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一味地往上堆叠更大的功率更强的性能，哪怕你将她改装成移动军火库，也不意味着某些潜在的短板会随局部零件的升级而消失。”
　　推开茉莉的手臂，埃利亚斯像手术台上的医生面对病患那样，不带一丝感情地剥离出津尼娅胸腔内部供能阀附近的所有人造神经和管线。
　　“这一系列的仿生人的问题不在于力量不够，而是人工肌肉发热和武器系统发热。”

　　“想让她跑得更快，你需要先解决她的液体循环和散热。”
　　他说。
　　“电解质传导和液压介质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由于正版开发者参与其中，这场在没有大型维修舱的情况下、本该花费六个标准时以上的修复行动，仅仅用掉了一半的时间。
　　原本昏昏沉沉、精神状态不怎么好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有好几次想发火。
　　因为泰格森维修队的修复知识获取途径很简单——他们先拆，研究那些遭受到伤害损毁之后七零八落的产品，就像是无视知识产权和科技专利的盗版作坊最爱干的事情那样，然后有样学样地再把东西重新装回去。
　　其间不乏一些灵光一闪的创新之举。

　　不得不说，有的想法让埃利亚斯也会多想两秒，但有的想法只会让这位金兰公司的老板额头直冒青筋。
　　不幸的是，人们会害怕一个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安保卫队的高等人，却很难害怕一位不得不拖着椅子挪动、身上还穿着兔子睡衣的倒霉人。

　　茉莉把这一波合作当作天降免费教学，甚至最后还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气相当大。
　　“挺不错，我学了很多。”
　　这在黑市星球底层街区混得如鱼得水的女人坦言，脸上既没有不安也没有羞愧，好像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仅仅意味着她还有“尚未学到的部分”。
　　“我们都是回收旧破烂，然后做研究，还从来没正经被人上过课。”

　　她动作飞快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把擦干净，然后手按在津尼娅的后颈处。
　　“如果没有更多问题，我就重启了。”

　　可001号授权者因为这句话而后退。
　　他的双手撑着椅子，试图站起来。
　　“我先出去。”
　　埃利亚斯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烦闷，又像是焦躁。
　　“我先出去。”

　　整个维修过程中，杜克没有真的离开。
　　LV117驻军基地的指挥官坐在走廊的沙发上，先是发了一会呆，然后就开始处理智脑里的各项问题。他之前申请的权限覆盖许可刚颁发，得等埃利亚斯本人出来才能试着去解锁那道锁定环。
　　同时他在调阅一切有权阅览的LV124都市群录入装置，包括那些固定位置的悬浮信标和不停移动的随身端口，反复查找左港区和中心大厦区域近三个标准月的所有出入数据。

　　萨瓦利德坐在他身边。
　　原本灰翅只是将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看人类脑子里捣鼓着一批东西，手上的悬浮屏又在捣鼓另一些东西。
　　结果看着看着，他们就靠到了一起去。杜克在快速排查数据的时候将头挨着灰翅的肩膀，他的一部分意识散落在内环网的光带中，被海量的信息所冲刷，就像是思维被从身体中抽离。但另一部分的他，还在处理着终端悬浮屏上的工作，在真实闪动的录像画面之间寻找想要的信息。

　　“恰好在一个半标准月之前。”
　　他分出一点心思同萨瓦利德说话。
　　“七处浮空信标捕捉到近地轨道处的降落预示信号——很容易被忽略，只是一些像星星一样的闪烁光点被偶然拍下，可我不会认错那些军用通讯频率。”
　　“所以我调取了能找到的当日港湾区停靠记录，但是没有发现任何额外的飞船降落或是装卸记录。”
　　那确实是很难被发现的东西，在LV124缺乏官网管控和内环网系统记录的情况下，硬靠肉眼在不同地点的摄像画面和飞船起落数量间做对比，找出未标明的部分。

　　“你在左港区遇到了死亡的人类小队吧？被销毁的监控内容已经无法获取，但是我排查了事发前两个标准周的左港出入人员记录——有两帧画面截取到可疑人员的眼部细节，所以我将它们上传给数据天穹的逃犯通缉列表，对比结果显示这名人员属于锈港佣兵团，算是帝国边境地区的大型流窜武装组织。”
　　杜克的话语略微停顿一瞬。
　　“之前有人怀疑布宜诺斯深空港的袭击案和对方有关，但是一直缺乏相关证据。”

　　“我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会和LV124扯上关系、并且卷入泄露污染物的清除工作里去。”
　　慢慢地说着，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数据处理而感到疲劳的人将脑袋枕在灰翅的肩头，慢慢断开同内环网的深度链接。
　　“但我觉得如果只是新世界医药公司，未必能雇得起这样一支队伍替他们卖命。”
　　“毕竟那位皇帝打压大型垄断企业与财团组织相当狠，一直在通过不断完善立法来限制私人武装雇佣的规模——我猜她是不想这世界上再冒出一个曾经的科学院来。”

　　“因为新世界医疗公司的靠山层级足够高。”
　　冷淡的声音说。

　　从维修间退出来的001号授权者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视线望着坐在一起叠叠乐的伴侣。
　　有那么一瞬间，杜克觉得自己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恐同”这行大字。

　　证据是埃利亚斯的手指越抠越用力，看上去像是要揪掉一块墙皮。
　　可最后对方终究还是向杜克的方向挪了两步，尽量让自己撑着墙的移动姿势不要显得太过难堪。
　　哪怕沦落到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这位高等人身上依然带着点强撑的傲慢，收拾情绪的速度远超普通人。

　　杜克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不擅长扯谎，更不擅长用一个临时的所谓善意谎言去圆后面数不清的关系。
　　“这是萨瓦利德，我的伴侣。”

　　在这一瞬间，灰翅唰地扭头去看他。
　　深灰色的眼睛盯着人类看个不停，好像那张脸上开出了什么新奇的花朵。

　　男人的耳朵有点红，硬撑着没有和身边的灰翅玩目光对对碰。
　　他始终望向面前的001号授权者，并伸出一只手。
　　“请问你是否介意让我检查一下那枚锁定环？我想试着解除它。”

　　埃利亚斯的神色有些说不上来。
　　面对坐在一起的伴侣，这位金兰公司的老板看上去像是想后退，又像是在维持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奇怪尊严。最终他一点点地拖着身体挨到走廊的沙发边，沉默着递出自己的左手。

　　“坐吧。”
　　杜克低声说。
　　他有很多事情要和对方确认，但一切都得等到锁定环的事情弄完再说。
　　当埃利亚斯费力地坐下来时，杜克将自己手腕处的端口贴过去，与锁定环触碰时二者发出轻微的滴声，原本毫无反应的黑色圆环标识灯闪过淡绿的掠读光带。

　　“你了解新世界公司的情况？”
　　面不改色地扫视一下对方手腕的状况，杜克重新靠回萨瓦利德的身上。等待授权验证覆盖的过程需要花费几分钟，他拾起之前的话题。

　　“不算了解，因为我查不到。”
　　对方回答。
　　“我翻遍了所有布宜诺斯深空港当初的档案与资料，无论向哪个方向挖，它们全都被清扫干净。”
　　“同时大约是我一直试图挖出点有用东西的缘故，在事故之后经历我过数次意外，所以我开始扩大金兰公司的生产线。”
　　他不相信人类，也不相信数据天穹，宁可自己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为此他压根不在乎“海勒家族开始涉足色情产业”这样的滑稽新闻。
　　海勒家死得还剩他一个，不掀开真相的一角他到最后也放不下这桩事。
　　“我阅览了产品销售后上传的用户信息记录，新世界集团的高层在近两个标准月内对LV124的造访频率远超正常限度。”

　　这样收集用户隐私大数据、并且直接查阅的事情，被对方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杜克“啊”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违法违规的话题。

　　“我相信内环网相关部门很乐意就此提起诉讼。”
　　冷淡的神色挂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像是在说“随你去举报”。
　　高等人对于纠纷永远不会放在心上。他们有专业的律师团队负责同内环网的千万条法规打交道。

　　可一直默不作声地留意着对方状态的LV117驻军指挥官只是低声叹气。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接触。”
　　杜克说，同时缓慢地再度伸出手去，将埃利亚斯搁在腿上的手温和地分开。
　　在视线的死角里，对方出于本能一样攥紧那片之前被抓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因为动作过于隐晦，一般人很难发现这种神经质的小动作。可杜克偏偏是抓细节最准的人。

　　角度问题让他没看清埃利亚斯在做什么，但是他瞥见萨瓦利德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攥在一起的两只手。
　　他懂得灰翅的微表情变化，哪怕其他人压根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那是信腺正在探查某种气味的征兆。比如荷尔蒙，比如新鲜的血。

　　所以他轻轻地握着001号授权者的双手，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分开它们。
　　对方的手指与手背都带着奇怪的、扭曲的疤痕。
　　“还没来得及向你做任何自我介绍，所以我先同你说一下我和我的伴侣、以及津尼娅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吧。”
　　杜克没再将话题往艰难的方向推进，而是朝着安全区拉回来一些。

　　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征询的意味。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