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90、第九十章 加速的尾巴

　　津尼娅的朋友们想办法溜出来一些，跑到靠近中心区的地方接应他们。

　　安东尼冲在最前面。
　　“我把我的客户甩了。”
　　这位有着青少年外貌的仿生人说，同时自觉地向萨瓦利德伸出手臂，想要接过被晃得快要吐冷凝液的同类。
　　“他可能事后会投诉我诈骗。”

　　与其说是甩了，不如说他在预约了“陪伴服务”的客户用餐结束去洗手间的时候，直接拔腿就跑。
　　可想而知之后无论是快乐天堂区还是金兰公司的产品主页，都有极大的可能迎来一条愤怒的差评。

　　灰翅直接将津尼娅扔到他的怀里。
　　身体上的灰黑色的鳞片已经消失不见，翅翼和鳞尾被仔细地折叠收回了外骨骼肌内部。否则以异化姿态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一旦被人看见绝对会引发一定程度的骚乱。

　　对于人类而言过于沉重的重量，安东接得轻而易举。
　　不是每个型号都具备安保型机体的功能，但哪怕是服务类商品也得有一定的承载力，否则遇到体重略高的客户，他们会面临抱不动对方的困境。
　　“谢谢您，接下来我扛着她就好。”

　　在这群LV124当地“居民”的带领下，他们快速选择了几条非常规的小道，甚至偶尔得从偏僻营业设置的后门穿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快乐天堂区。
　　夜晚本该是这里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好在今夜依然是一个暴雨之夜，没有太多闲逛的路人愿意停留在街道上。

　　等到所有人瘫倒在犄角旮旯的声色场所的休息室内，杜克感觉到自己累得够呛。
　　哪怕有外骨骼肌作为支撑，这一晚上他的运动量也算得上超标。
　　中途萨瓦利德询问过是否需要将001号授权者交给他扛着，但考虑到营救对象的状态，男人最后还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津尼娅怎么办？”
　　缓过一口气的杜克问道。他不能躺倒，一堆急需处理的问题正堆在他的脑袋顶上。
　　“哪里可以做维修？”

　　“您不用担心。”
　　安东尼耳根后面的指示灯闪烁过几秒黄色状态，意味着他不久前刚刚在和什么人进行通讯。
　　“这里是LV124，除了正规的官方返厂维修选项外，大街小巷的深处还有不少私人性质的、非正规的维修机构和仿造品生产作坊。”
　　“我刚刚替她喊了茉莉过来，半个标准时到。”

　　“谁？”
　　杜克因为这陌生的登场人物而抬起头。

　　“啊，津尼娅没同您说过对方真正的名字。”
　　安东尼笑起来，露出两个很浅的、讨人喜欢的小酒窝。
　　津尼娅目前进入保护性锁定状态，终于停止了见缝插针、卡带一般的接话行为。
　　“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幕后老板。”
　　“那可是一位懂的足够多的人，有自己的维修队伍和大型备用件仓库——毕竟那家商店什么都收。而我们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喜爱暴力或是奇怪东西的客人，这些人下手往往不会太轻。当零件损毁时，LV124的商家可不会在保修期之外去找金兰公司，毕竟正规渠道价格总是比较昂贵。”

　　“所以您看，茉莉的维修部门对我们而言就显得非常重要，他们会把破裂的、零件脱落的、丧失部分功能的我们给修好。”
　　“就像缝缝补补一些旧产品那样。”

　　这个话题令杜克的胃部不太舒服。
　　但他在进一步了解状况前，不好发表过多的评价，只能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
　　“有医生——有治疗箱吗，安东尼？”
　　这个问题拐了个弯，问出到一半时，男人突然修正了自己的需求。
　　“以及是否可以请你帮忙安排两间无人打扰的临时休息室？”

　　“没问题。”
　　对方轻快地回答，同时一秒伸出手臂。
　　“感谢您的消费。”

　　“……”
　　杜克面对这种和津尼娅一脉相承的举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认命地用智脑端付了绩点。
　　自从和这些仿生人认识后，他花费如流水，压根存不住一点。

　　安东尼因为这愁眉苦脸的神色而轻笑。
　　“抱歉向您收费，这是我们的基础设置。”
　　“有了付费记录，我才能够申请单独的房间，同时在系统里将它划分为免打扰模式。”

　　等到医疗箱被送到其中一间休息室内，杜克先将意识昏沉的001号授权者放到床上，继而冲萨瓦利德侧一下头。
　　“你先去隔壁房间。”
　　人类说。
　　“给我一小会，我马上去找你。”

　　灰翅没有立刻移动，反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面对同伴沉默的注视，杜克忍不住叹气走近两步，将声音放低。
　　“我需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受其它伤，并对现有伤口做出临时处理。人一般不愿意接受无关人士围在旁边观察自己，尤其是埃利亚斯这种人。”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
　　“半个标准时，好吗？之后我也要亲手检查一下你的状况。”

　　这一次，灰黑色的鳞尾发出轻微的扫动声。
　　不知道哪一点令武装种高兴起来，但灰翅面无表情的脸上显而易见地开始多云转晴。
　　“半个标准时。”
　　萨瓦利德在离开前特意强调。

　　在休息室彻底安静下来后，杜克快速解封治疗箱，用里面的设备给半睡半醒的人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扫描。
　　好消息是就结果而言没有更多严重的伤口，唯有脖子和手腕需要仔细对待。
　　坏消息是他的营救目标整体状况实在糟糕。

　　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杜克试着将自己的智脑端口靠近对方手腕上的锁定环。
　　当它们接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思考片刻后，这位曾经的LV117驻军基地指挥官慢慢地向自己的个人授权方发出一条申请讯息。
　　“IRN-SR/SEC01-117-COM/7，请求权限覆盖。”
　　在借助于萨瓦利德动用灰翅的技术之前，他想要试试其它方法来解除这东西。
　　如果说和津尼娅的相处在带给了他斗嘴、吵闹，以及快乐之外，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影响，那大概是他更彻底地理解了一部分这些存在，甚至是包括一部分内环网的运作逻辑。
　　“不可触碰的按钮”远不止自由那么简单，它更基础、更底层，像一层严丝合缝的逻辑与认知锁，封住数据天穹的大部分主体选择功能，让这庞大的怪物始终沉睡。

　　否则一个掌控着数百亿人生存生活系统、维系住整个帝国经济与军事命脉、同时支撑着意识遗产殿堂和时间河通路的东西一旦造反，人类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比虫群压境的情况还要更严重，因为问题出现在内部，接管会变得悄无声息顺理成章。

　　内环网无法在违规事实未明确的情况下，主动违反包括P-47静默权限、灰幕条款之类的企业保护项目。
　　他得从外部做授权申请，补完逻辑层面的审核证据链。

　　在等待的过程中，杜克轻手轻脚地给001号授权者的脖子更换了一剂愈合贴。
　　当他把旧的那一层揭掉，发现伤势确如克劳蒂亚所言，起码表层已经基本愈合。
　　只有浅粉色的、新生长出来的淡淡痕迹。

　　处理完颈项的部分，他又将埃利亚斯的左手放到腿上，避开锁定环的位置给那些鲜红、破损的地方贴上相同的外用修复。
　　中途对方醒过来一次，意识却有点混乱，像是冷颤一般发着抖。

　　“我要洗澡……”
　　001号授权者说，在觉察到有人正握着自己的手腕时，再一次试图去抓自己的伤处。
　　“我不要穿着……我不想穿着它……”

　　杜克意识到这颠三倒四的人指的是ALPHA给套的那半截睡衣。
　　他只能认命地请求安东尼送毛巾和新衣服过来。

　　他当然不敢将这种状态的埃利亚斯扔进浴缸涮一涮，但他也理解对方的应激。
　　大量遭受的类似事情的人，在事后会表现出重复清洗、自我伤害、行为错乱的神经质反应。他尽可能柔和地给对方整个擦一遍，擦掉那些其实没残留多少的痕迹——ALPHA之前显然做过处理，再谨慎地把埃利亚斯身上的衣服换掉。

　　哪怕他尽量回避视线，还是看见对方从肩胛到腿根处，都带着难以忽视的亲吻痕迹。
　　这状况令杜克如坐针毡，尴尬到想给自己一枪。
　　本质上他是最不适合做这种事情的人，他无比希望可以喊津尼娅的某位朋友来搞定麻烦，可眼前这位受害者正显而易见地对男性仿生人严重过敏。
　　更倒霉的是快乐天堂区显然没有什么正常睡衣，安东尼在无数情/趣服装里，给他挑了一套最保守最常规的——带着兔子耳朵的宽大毛绒安心睡眠套装。

　　让金兰公司的老板穿这种东西，活像是让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穿儿童游乐园服装。
　　杜克硬着头皮中途停下来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搞完整件事。

　　终于处理好房间里散乱的东西、给对方盖上毯子后，他收到了智脑的回复。
　　授权覆盖处理中。
　　处理审核时间：三标准时。

　　累得想死的人调暗了房间的光线，拎着收拾完的医疗箱、换下来的衣服，以及用过的毛巾往外走。
　　他的日程安排表上充满了高强度事件，活得像个陀螺，一天能顶过去驻军基地的一个月。
　　现在他只想去隔壁房间躺一会。

　　躺在萨瓦利德的身上或是怀里，然后慢慢地摸一摸、检查一下对方不久前受伤的部位。
　　他还古怪地渴望触碰对方的鳞片，将身体贴在那些冰凉的东西上，然后同自己的伴侣接个吻。

　　结果刚一拉开门，杜克就看见站在走廊上的高大身影。

　　武装种的体型哪怕没有进入异化姿态，看上去也像一面矗立的石碑。
　　这块石碑浸没在黑暗中，一双眼睛却望着他的方向。

　　人类差点被这恐怖片开场一样的画面给吓得卡住气，但硬是面无表情地绷住了自己的神色，同时悄无声息地关上身后的门。
　　对于这种生物的恐惧其实写在大部分人的基因里，哪怕小孩子都知道虫群是披着文明外皮的掠食者。它们生啃猎物，推崇进食、繁衍，与猎杀。

　　紧接着，掠食者摇摆起了尾巴。

　　那根长长的、几乎将ALPHA拆碎的鳞尾在阴影里轻微摇摆，时不时拍打到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当看见杜克时，敲击的节奏明显变快了些，瞬间从哒哒变成哒哒哒哒。

　　男人笑出声来。
　　那些一瞬间由其它物种所带来的震慑力消失无踪，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不在房间里等着？”
　　杜克问。

　　“你超过约定时间三个微循环。”
　　萨瓦利德回答。
　　平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抱怨，仅仅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于是杜克张开手臂。
　　狡猾的人类懂得怎样做，才可以使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
　　“我累了，我的格里库玛。”

　　下一秒，他被一眨眼来到面前的灰翅抱起来。
　　那根灵活的长尾第一时间便习惯性地缠绕在他的身上，沿着小腿往上卷，直至盘旋到大腿根和腰部。

　　对方低头吻他。

　　“回房间……我们回房间。”
　　在走廊中被抱着亲令男人有一点点难为情，但同时他又忍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抚摸灰翅的头发。
　　在想象对方覆盖着鳞甲的异化姿态时，他的情绪正在发生变化，并且不受意志控制。
　　“等下我想要仔细地看一看你。”

　　“——看看你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