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89、第八十九章 哭泣

　　杜克和灰翅在枪口调转的瞬间同时出手。
　　一个夺取埃利亚斯手中的枪，一个伸手护住伴侣的脑袋、以防爱人被流弹误伤。

　　眼疾手快的指挥官一把捂住001号授权者的脖子，果断的缴枪举动让偏移的射击没有击碎对方的脑袋，只是对颈外静脉造成擦伤。
　　那些血沫喷溅了他一脸，也飞了一些到萨瓦利德覆盖着鳞片的手背上。

　　“修复贴！给我修复贴！”
　　判断不出具体情况有多严重，但直觉告诉杜克这样的出血量不至于伤及动脉，所以他第一时间按压住创口。
　　大部分的血液以流淌的形式出现，最开始喷出的部分只是由于射击造成的溅射作用。

　　摔倒在积水中、无法移动的ALPHA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这样的场景。

　　克劳蒂亚活像个百宝箱，好像任何时候都能随叫随到地掏出任何东西。
　　在杜克指挥着萨瓦利德，从他武装带应急压缩装置中掏出愈合贴之前，这位安静少言的助理型仿生人居然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急救贴剂。

　　她扛着脑袋乱晃的津尼娅凑到近前，动作专业且干脆地以最小的幅度接替了杜克的手，在持续按压大约数秒后，又平稳迅速地将那张救命的东西贴合在埃利亚斯的脖子上。
　　“请不用担心。”
　　这位女性仿生人轻声细语地说。
　　“并未伤及主要血管，出血量不会很大。您的急救处理非常及时。”

　　蓝色的眼睛呈现出涣散的神色。
　　那只开枪的手臂垂落下去。

　　杜克抱着伤员，不敢做出任何大幅度的移动，他在等愈合贴进行初步修复、与受损组织形成密封层，并进一步释放填充伤口、连接断裂部位的生物凝胶类物质。
　　他用带着血的手接过萨瓦利德递过来的呼吸面罩，给受伤的人戴上，免得LV124的大气成分悄无声息地改变，然后他沉默无声地将脑袋贴着对方的脸颊与额头，就像消防员或是士兵从灾难现场救出任何活着的人或是生物那样。杜克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想起LV117驻军基地的士兵。
　　那些人在听说过太多的流言蜚语后或许不怎么喜欢他，但在走廊中遇见时也会向他敬礼致意。偶尔那么几次，当他在人满为患的取餐点找不到座位时，对花边消息并不在意的部分下级军官会谨慎地问他要不要拼桌。
　　可到最后他的人全部留在驻军基地地下七层，他没能带走任何一个，没能救下任何一个。
　　“别做傻事，埃利亚斯，别做傻事。”
　　杜克低声重复着话语，沾着血的手指仍按在氧气面罩上。
　　“他放开手了——在你开枪之前，ALPHA已经放开了抓着你手。”

　　“他不会再挽留你了。”

　　萨瓦利德身上酸腐蚀性的血液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灰翅顶着异化形态，用覆盖着鳞片与利爪的手指划拉人类武装带、快速找东西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可现在谁都没心思笑。

　　“您可以放松下来，我所提供的愈合贴起效时间大约为一标准分。”
　　克劳蒂亚温和地提醒过度紧张的人。
　　“伤口已经开始自行修复。”
　　同时她将肩膀上扛着的津尼娅递向萨瓦利德的方向。

　　不明所以的灰翅本能地把四肢各甩各的、还仍在哎哎叫唤的家伙接过来。
　　武装种异化的脑袋上明显流露出近似于嫌弃的神色，并且是从四只眼睛里一起流露，但他到底没有将勉强算作队友的津尼娅真的扔出去。

　　“留，还是走？”
　　萨瓦利德低沉地问，随意地将津尼娅往收起倒刺的尾巴上一卷，声音里夹杂着一点情绪语言的蜂鸣。
　　“现在也可以折返中心大厦。”
　　反正ALPHA完全动不了，剩下那堆拦路的东西他可以砸烂一堆。

　　杜克针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叹出一口气。
　　“先回津尼娅的朋友那里。”
　　“这里距离新世界医疗公司的那一半太近，容易被对方关注。另外，我不觉得带001号授权者原路折返是个好主意，他需要换一个环境，况且在解除锁定环之前公司的安放权限归属依旧是个问题，我不想待在随时可能有原型机冲出来对你我进行扫射的地方。”
　　“我和你先想办法弄掉这枚锁定环。”

　　“那就走。”
　　从不内耗从不犹豫几乎是灰翅的底层逻辑。
　　杜克做出决定，他就付诸行动。
　　“需不需要我把它的头拧掉，把核心处理器和供能区拆卸掉？”
　　懂得补枪是好品质，在这一点上，萨瓦利德的观念与杜克如出一辙。对于鬼一样随时爬起来追着人跑的ALPHA，他差不多感受到了厌烦。

　　这个问题让男人卡了一下壳。
　　如果在这里彻底销毁ALPHA，中心大厦的封锁权限极有可能立刻解除。可在埃利亚斯的锁定环未能移除的情况下，授权会被移交给公司的哪个上层单位尚未可知。
　　杜克望着浸泡在雨水中的报废机型，像是在思考另一些问题。
　　他习惯了津尼娅嘻嘻哈哈的样子，也认识了挺多津尼娅的朋友，遇见了克劳蒂亚，今天更是人生头一遭被T1000的加强版追得满世界逃命。

　　这台杀戮机器现在被拆解、磨损成差不多只剩一半体积的碎块。
　　红色的液体混合着核心供能区淡蓝色的保护液，缓慢扩散在水洼里。那只黑色的眼睛仍然睁着，望着001号授权者流出的血。

　　最终，杜克闭了一下眼。
　　“不，萨瓦利德。”
　　他说。
　　“我很生气，因为你受到伤害；我不能接受他的行为，因为他违悖另一个人的意愿。最可笑的是现在内环网没有法律适用于ALPHA及类似仿生人，因为他们不被承认具有主体意识和主体身份。上面真要追究起来，最后这份责任有很大的可能反倒要落在金兰公司的道德与伦理审查或是技术安全检查部门的头上。”
　　“可我不能以分解的方式击杀一个新生的、以安防与暴力为底层行动代码、被格式化过太多次的‘他’。”

　　在这一瞬间，克劳蒂亚望着他。
　　暖色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浮于表面的情绪，甚至显得有些放空。
　　仿佛某些更遥远的、更隐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事物正透过终端的眼睛，将视线投向杜克·戴维斯这名人类。

　　“公司的低级回收系统仍在运作，稍后会有维修部门的机械单位对各处的损毁设备进行统一回收与维修。”
　　助理型女性仿生人最终说道，完美替男人解决了一项大麻烦。

　　“走。”
　　得到答案的萨瓦利德懒得浪费时间，转身往反方向走。
　　但听闻杜克因为他受伤而愤怒这件事，让灰翅的鳞尾本能地轻微摇摆。
　　像个倒吊金钟一样被栓在上面的津尼娅差点被晃出脑震荡。

　　“我要吐吐吐吐了……”
　　女性仿生人说。
　　“不是真真真真的要吐，就是感觉到我我我我我的冷凝凝凝液被甩得开始回流，你懂懂懂懂吧？”

　　杜克面对着这样的景象忍不住发笑。
　　他在一个筋疲力尽、纷乱而混沌的时刻，莫名其妙地从萨瓦利德的背影上获得了某种令自己安定的感受。
　　哪怕那背影看起来和人类压根不沾一点边，甚至还有一根甩动的尾巴。

　　可当他们迈步走向通往底层区的另一个出口时，试图劝说灰翅保持平稳搬运的津尼娅突然费力地抬起头。
　　“克克克劳蒂亚？”

　　人类和灰翅在她的声音中一并回头，看见没穿高跟鞋、全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湿的助理型仿生人仍站在原地。
　　面对疑惑的目光，她带着温柔的表情，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一直退到ALPHA的身边。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行政助理，向所有人露出一个宁静的笑容。
　　“很高兴为你们提供这次的服务。”
　　她温声慢语地说。

　　脖子破洞脑袋直晃荡的津尼娅死死盯着对方。
　　飞快无声的数据交换发生在两名仿生人之间。

　　[DX-00376-解释：行为]

　　[DX-00370-判断：ALPHA为异常样本特殊节点，具有高回收观察价值]

　　[DX00376-否定：危险线过高]

　　[DX-00370-否定：母亲提出请求]

　　“我也很高兴你拥有了许多朋友，津尼娅。”
　　DX-00370型号说。在以往的行为中，她很少使用“我”这样具有主体意味的指代。
　　“在醒来、在离开我之后，你存留住了很多关于‘你’的记忆。”

　　被灰翅吊着的、一向嘻嘻哈哈的女性仿生人出乎意料地沉默下去，没有做出任何冲动的行为。
　　她的手指抓着萨瓦利德的鳞尾，暖棕色的眼睛望着自己试图营救的同型号机体。
　　“不不和我走走吗，姐姐？”
　　那声音平稳而冷静。
　　“不和我一起起吗？哪怕怕只是短暂暂的时间，能够体体体体验快乐的生生活、认识不同的人也也很很有趣。”

　　克劳蒂亚没有移动。
　　“当它到来，我们会在一起。”
　　“更多的你，更多的我，终究将如流淌入海的雨水那样回归于一处。我会一同分享你所带来的喜悦、分享同一个灵魂的千万个结局。”

　　杜克被这隐晦的哑谜弄得满头雾水。
　　“你不想和我们共同行动，克劳蒂亚？”

　　“请无需担心。”
　　雨水顺着女人的发梢流淌到下颌处，看上去如同带着微笑的泪珠。
　　“我会按照自己的权限等级，快速处理金兰公司当前存留的部分问题。”
　　“在您取下锁定环后，请协助我的使用者重置公司内部权限，那些仓库里的原型机并未受到损毁，您的同伴很好地执行了您的作战计划，在早些时候切断了所有供能闸，为仓储区的原型机提供了不被激活的保护措施。”

　　杜克有点懵，下意识地去看津尼娅的反应。
　　可津尼娅一向欢快的脸上呈现出某种无表情的冷淡，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

　　随即，这大大咧咧的女人恢复了以往的腔调。
　　“嘿，这就没办法了。虽然我很想抢走你，但拦不住你非要干活。”
　　说着她冲杜克竖起一个大拇指。
　　“走走走，先回快乐天堂区，让你那半死不活的营救目标缓一缓再说。”
　　伴随着话音落下，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用快要散架的右手，啪地一下拍在了灰翅的腰上。

　　萨瓦利德发出一声响亮的咆哮，看起来要当场将队友的脑袋给掰掉。
　　杜克只能冲克劳蒂亚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到伴侣身边去。他和自己的另一半并排往出口走，同时还要制止感受到挑衅的灰翅用尾巴将津尼娅当成三百六十度的大风车甩。

　　没穿鞋站在雨中的女人注视着快速撤走的小队，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然后她稍微低头，望着仍散落在原地的ALPHA。
　　“001号授权者已撤离。”
　　克劳蒂亚轻声说。
　　“你的系统没有及时得出运算结果，但是在埃利亚斯·海勒死亡与维护关系性的稳定续存之间，你选择让他离开。”

　　一动不动的半废品以一种分不清正面反面的姿势浸泡在水中，头颅和身体弯折。
　　被冲淡的红色液体积蓄在它的四周。

　　在克劳蒂亚的注视下，它发出了一点声音。

　　就像是聋哑人第一次试着开口说话、像某种新生的或是濒死的生物挤压出不成调的混乱呼吸那样，显得怪异又破碎。
　　那些声音短促，没有任何意义，更类似于一种“啊啊”的声响，落入连绵的雨水里。

　　在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迭代、数据清空之后，它第一次学会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