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人

　　“你就那样把莉莉娅留在快乐天堂区没问题吗？”
　　从还能使用的传动门穿过的人问道。

　　“没问题没问题，安东尼会照顾好我们的莉莉娅女士。”
　　津尼娅满不在乎地回答。
　　“如果有问题，那么无论她留在休息室还是回家都一样，该找上门的人总会想办法找上门。毕竟LV124的主都市群就这么大。”
　　“不过别太担心，安东精明得要命，要论藏起什么东西他可是专家。他之前藏过自己那位情人的外套，对方直到差点错过出港航班都没找到，只能穿着衬衫走。”

　　杜克还记得那位所谓的“情人”。
　　津尼娅第一次向他介绍身边的朋友时，看起来外表设定极为年轻的男性仿生人一眼就认定他在军队任职，安东的理由是自己有一个“担任着偏远空间站指挥官的客户”，而那人无论是无意识的站立姿态、说话的节奏，还是举止风格都和杜克挺像。
　　不过对方已经很久没再来过这里。

　　“做出这种事没问题？”
　　男人的脸上带着点疑惑。
　　人都有一点点八卦的天性，哪怕是最老实的那一个。杜克一般不参与闲话讨论，可真当一枚瓜被送到自己的面前，他也很难拒绝咬一口尝尝的诱惑。
　　“我是指安东把客户……把交往对象的东西藏起来的行为。”

　　“那时候他们关系好着呢，人都这样，好起来的时候甜言蜜语不管不顾。”
　　津尼娅耸耸肩。
　　“你知道谎言诞生最多的地方在哪里？不是在证券交易所也不是在庭审辩护现场，而是在一对对傻瓜们互诉衷肠共赴爱河的床畔枕边。啊哈，人为了上床，简直会将世界上所有的假话都以最真挚的情感倾诉一遍。”
　　“刚和你睡过一觉的人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因为不愿意你早早离去而悄悄收起你的外套——或许确实不太道德，但是对于掉进恋爱中的人而言以上是Play的一环，男人的虚荣心是会膨胀的。”
　　“你需要我，你舍不得我，这不更加证明我身负的魅力无与伦比、而你爱我爱到不可自拔吗？相较而言，那一点点不太重要的道德准则又算什么呢？毕竟太早到来的黎明总是让一对有情人分离，一言不发的沉默挽留可比一百个绩点足够批发一堆的外套值钱。”

　　实在是有点歪的诡辩理论，但乍一听又找不出错处。
　　杜克只能把更多的评价全部咽回去。
　　他们在抄近路往中心大厦赶，出于对单独行动的灰翅的担心，人类走得飞快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安东说的那位指挥官……”
　　边轻微喘气边顺藤摸瓜问一问自己在意的事，显然他还是没能真的忍住好奇心。
　　“是第一军的？”

　　“或许吧。”
　　相较之下，津尼娅则显得轻松无比，一路上脚步轻快地发出令人愉悦的哒哒声。
　　吃电的就是比吃饭的体力来得要好。
　　“毕竟黑斯廷斯是第一军的辖区，把这里当作临时采购或是找乐子地点的人，挺多都和第一军有点关系。否则您想，卡姆兰星域或是小玫瑰星域的人会千里迢迢地欠上十几年的时间债，跑来这种连时间河港口都没有的偏远地区溜达吗？”

　　“不过要我说，安东尼的对象胆子挺小。眼下情况不怎么好，军队中保守派的声音占据主导地位，尤其是第一军和第四军的现任军团长简直对同性恋深恶痛绝。所以他的那位好情人后来就逐渐消失不见了——既不再来，也不再维持通讯。”
　　女性仿生人那双漂亮的蜜糖色眼睛在翻白眼时，都能翻出与众不同的风情。
　　“毕竟露水情缘哪有升职重要，对吧？”
　　“而且谁家的好人会在红灯区找真爱。要我说，安东尼的处理器在这件事上该送去维修，他拿着错误数据当真理，我还是头一次发现我们引以为傲的系统也存在自欺欺人的现象。”

　　对于这样的话题杜克只能低声叹气。
　　一旦和津尼娅聊起类似的东西，他总是会陷入某种莫名的低落情绪中去。人类本能地想要牵一牵伴侣的手，却想起现在萨瓦利德并不在他的身边。

　　不过好消息是，埃利亚斯的效率远比其承诺的要高。

　　对方要求十二个标准时的时间，但等杜克和津尼娅折返中心大厦属于金兰公司的那一侧，一抬眼便看见了等候在大厅中央的DX-00391号行政助理型仿生人。
　　不知为何，00391搬了把十分突兀的椅子，就那样正襟危坐地等在空空荡荡的建筑入口处。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您，杜克·戴维斯。”
　　女人无声地与津尼娅对视片刻，同时面带微笑地站起身和杜克打了个招呼。
　　“金兰公司目前处于不对外开放状态，所以001号授权者希望我可以在这里等待您，并做出相应的指引。”
　　毕竟这座巨型金字塔一样的建筑里面是真的大，没人带路不仅过不去安检和防御系统的闸口，还很容易丢失方向、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我带您去见001号授权者，他目前正在仓储区附近。”

　　“很高兴见到你，DX-00391，谢谢你的带路。”
　　杜克点头示意，同时多看了椅子两眼。
　　现在的他时常萌生出一点该死的、总是在奇怪时刻发作的好奇心，过去的四十年中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种对世界和生活充满探究欲的人。

　　或许是他偷瞟的目光太过明显，DX-00391端正的面容上始终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001号授权者让我坐着等待。”
　　她有问必答，有时候甚至不用问也会根据自我判断和面部表情解读，并善解人意地替任务对象答疑解惑。
　　“对方的指令优先级为当前最高，我遵从他的指示而行动。”

　　杜克：“……”
　　他怀疑埃利亚斯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姗姗来迟地将仿生人员工纳入了人权考量范畴，但对方和公司产品之间的沟通绝对存在着大问题，以至于搞出这种奇异的解读和执行操作。

　　穿过那些幽深的回廊和繁杂的功能区间，他们如DX-00391所言，在中层的仓储区附近找到了001号授权者本人。
　　对方坐在型维修舱里，亲自监督最后一批库存原型机的激活与调试。

　　杜克没出声，反而盯着面前的场景看了几秒。

　　这里当然没有直接与外部相连通，但是虚假的呈像装置和奇异的折射路径，将LV124的落日余晖投射进来。
　　碎金般的、如同水波一样的光斑流淌在深邃而高耸的拱厅和门廊间，仿佛有什么人在墙壁上随手画出一抹静谧无声的河流。

　　金兰公司的实际持有者的身体微微前倾，正在检查面前一具原型机的耳后信号灯。
　　在不板着脸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会显得比平时更为平静些，一小簇明亮的光照扫过银灰色的西装，让当事人看起来就像是坐在了金色的河流深处。
　　因为严肃气质和冷淡表情而容易被人忽略的睫毛低垂着，对方注视端详着那闭目静止、刚被激活的仿生人，一项一项地逐个调整设置。

　　杜克不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的津尼娅轻快地小小“啊”了一声。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
　　行事风格不拘一格的家伙毫无社交分寸地贴近了同他咬耳朵，津尼娅完全不觉得在如此近的距离讨论自己真正的老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偏激的时候，我们的这位001号授权者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公司的产品，对吧？如果ALPHA每天看见的都是这种画面，其实不难理解对方为什么有概率往异常的方向一路狂飙。嗐，一睁眼，创造者的脸贴在跟前，就好像在某些时刻对方真的全神贯注地看着你、把你当回事似的。”

　　性格相对正直的指挥官飞快地扯了一下津尼娅的胳膊，让她别再当面蛐蛐人。
　　在埃利亚斯的面前提到ALPHA，万一被听见，无异于随手扔下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核弹。
　　正如他认为在是否赋予仿生人相应的权益与权利方面，001号授权者存在着一部分问题那样，他同样也不太喜欢将一桩犯罪发生的原因，在经过所谓“爱”的美化之后部分归结到受害者的身上。

　　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动了原本专注工作的人。
　　埃利亚斯放开面前完成调试的原型机，转头望向维修舱的门口。
　　这里更类似于流水线一样的调试车间，和ALPHA单独使用的维修大厅并不相同。各类被激活的机体会直接沿传动带输送到待机区。
　　履带运行时会发出一丁点不太明显的类似于白噪音的底噪声响。

　　“还在忙？”
　　杜克问，他知道自己来得比预计时间要早。但是对方在之前的确认中回复说可以，他就没再继续等下去。

　　“这是最后一批。”
　　颜色相似的蓝眼睛里带着点倦怠的神色，调试了一整天、经手上千台机体的人没有站起身，还维持着静坐的姿态。
　　“金兰公司位于LV124的仓储区未来六个标准月的出货额度都已激活，除去行政辅助型与娱乐伴侣型仿生人外，共计三千一百零七台暴力执行类安保型机体。”
　　“希望这个数字能够满足你的要求。”

　　对于公司而言，这意味着一笔天价的赔偿款。
　　所有待出货、等待分销转运的订单都被截停，优先借调给杜克·戴维斯使用。LV124之外的商品在排除异常风险后，可以继续走运输流程，可一度被激活的产品，是无法在事后回收并按照原定计划再度打包出售的。
　　延期交付、生产线重开、大量产品调运……林林总总的账目叠加下来足以汇总成一份天文数字。

　　杜克与面前的人对视了一会。
　　“谢谢。”
　　他最终认真地说。

　　“谢谢你的帮助，埃利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