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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巷的谎言 雨夜苦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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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桥小学没有晚自习,这会时间充裕。
陈树背靠一棵硕大的合欢树,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却在看见他时匆忙直起身子。
江祈还是一个人。
他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兜,漫无目的的走着,又安安静静从陈树身边擦肩而过。
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
风一吹,合欢花落了满地。
陈树赶忙伸出手拦住他。
“为什么装不认识?”陈树展开手心,露出那枚胸针,又自言自语:
“你明明记得。”
说的那样笃定。
夕阳把合欢花染成血红色。
江祈把书包甩到肩上,眼神阴鸷:“记得什么?记得你可怜我?你装你妈呢。”
他忽然伸手掐下一朵合欢花,揉碎在掌心,“就像这样?”
粉色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陈树握着胸针的手微微一顿,上面还泛着血红。
片刻,她又故作轻松:
“我不信,你明明很喜欢它。”
明明很在意我。
陈树把胸针塞进江祈的校服口袋:“那就送给你好啦~”
江祈像摸到毒蛇般掏出胸针要扔——
“每周二四六。”陈树语速飞快,“张伯馄饨店后巷,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指向他还渗血的膝盖,“作为交换…”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吗?”
江祈捏着胸针的手顿在半空。洗衣粉的淡香混着合欢花的甜腻钻进鼻腔,那是巷子夜晚的味道。
远处传来一阵女声焦急的呼唤:“阿祈——”
江祈突然将胸针攥进掌心,扭头跑向她。跑出几步又停住,暮色里传来他闷闷的声响:
“我才不去呢。”
陈树笑了,向他摆摆手,“对啦,今天,谢谢,阿祈。”
我才不信呢。
江祈转身走了。
陈树站在合欢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融入人群。
她弯腰捡起地上被他揉碎的合欢花,轻轻放进校服口袋。
馄饨汤的污渍还留在鞋面,但包里的草叶已然晒干。
*
陈树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
匆忙洗漱过后,陈树来到小书桌前,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一片草叶,一小团被揉碎了的合欢花,还有一声轻轻柔柔的,
“阿祈。”
陈树细细摊平草叶和花瓣,然后夹进语文书里,再放到书堆的最底下压着。
她打算做成标本。
标本的花儿,是不会凋谢的。
一夜好眠。
*
江祈倒是睡的不怎么自在。
他握着手里的合欢胸针,轻轻抚摸着它细细的蕊丝。
他想拔下来。
手却没有动。
他把胸针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刚想睡觉,脑海里闪出一个声音。
“每周二四六,张伯馄饨店后巷,我帮你处理伤口。”
青涩又紧张。
江祈突然猛地窜起来,慌慌张张的拿起床头的日历。
明天周几……
周二!?
片刻后他又躺下,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我才不去呢。”
*
“小!树!”
大清早的,陈树刚到教室放下书包,回头就对上了唐霜愤怒眼神。
“你昨天下午放学!哪!去!!了!!!说,背着我干嘛了!”
唐霜微微皱起眉,语气带着怒意,却并没有生气。
“嗯……我昨天早上买馄饨,忘记付钱了…下午就比较急……”
陈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手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好吧,下次要提前和我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的。”唐霜抱着手臂嘟囔道。
“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陈树边说边把手放在额前做出敬礼状,见唐霜有些松动,赶忙趁热打铁:
“我就知道我们小糖霜最好啦。”
“好啦,要上课啦。”
唐霜边说边拿出书本。
周二是语文早读,陈树随手拿出书包里的语文书开始朗读。
一翻开——
草叶与合欢花静静的躺在书页间。
难道……昨晚……压错书了??
“早读早读!声音呢?陈树!你在干嘛,怎么还不读书?”耳畔炸起班主任的声音。
“嗯……《生查子》……”慌忙间,陈树顺口就念了合欢花那一页。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不见合欢花……
书页里的合欢花夹了一晚上,颜色早已暗红。
那样好听的诗文,配上合欢花淡淡的香气,陈树突然想起那个男孩,攥碎合欢花的手,是不是也是这般。
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陈树的合欢胸针被放在一个小礼盒里。
静静的躺在粉白色的拉菲草上,花瓣被擦拭的焕然一新。上面还盖着一小块天鹅绒布。
像是有生命一样。
合欢睡着了,小主人给它盖上被子。
江祈静静的看着合欢胸针,程野倒是抱着一大袋零食凑上来:
“诶大哥,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嘿嘿……”
笑的谄媚。
程野家里从商,做服装生意的,在清县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大少爷。
经历过昨天的事情,班上基本上没人敢和陈树说话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揍成馒头。
众人看着程野这般讨好,除了觉得他脑子有点病以外,都静静的等着下一出热闹。
“嗯,放那吧。”江祈把合欢胸针收好,又指了指座位旁边。
“好嘞大哥。”程野殷勤的把东西放好,又顺手帮江祈收好课桌。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了进来。
“是这样的,我们新同学呢刚刚转来,对学校不太熟悉,班级座位也不好让他一直一个人坐最后一排,我们班有人愿意当他同桌吗?”
如果没有昨天的事,估计这会班上已经炸开了锅。
“老师!我!我我我!”程野听罢,第一个站起来,手举老高。
“老师,我也愿意和江祈同学当同桌。”
举手说话的是班上的班长,温年。
“好,那就温年吧,你是班长,理应帮助新同学”孙老师说着,又转头看向程野,
“她是女孩子,细心。”
程野焉了吧唧的。
“老师,我和程野坐一起吧。”江祈突然举手。
“那既然这样,我们尊重当事人意愿,好了大家准备上课,你们放学搬一下课桌。”
“耶斯!”程野在位置下沾沾自喜,江祈淡淡的看着,笑了。
*
江祈看着合欢花,一天下来都被莫名的情绪操控。
夕阳沉入夏江,吞没了最后一丝暖金。清县的暮色裹着水汽,凉意悄然渗透。
去?
不去?
去?
不去?
……
江祈指尖捻着合欢胸针冰凉的金属边缘,蕊丝细密纠缠,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念头。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模糊成背景噪音。
叮铃铃——
“祈哥祈哥,来来来快快搬座位……”放学铃声刚响,程野便迫不及待。
江祈手刚握住桌子边就被程野打断,笑的谄媚:
“祈哥,我来,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啊。”
江祈松开手,懒懒地倚着斑驳的墙,目光飘向窗外。暮色渐浓,合欢树巨大的树冠在晚风中摇晃,抖落一地残红。
“祈哥,好了,咱们走吧。”程野微微喘着气。
没反应。
“祈哥?”程野边说边在江祈面前摆摆手掌,“祈哥?”
“嗯……嗯?”江祈如梦初醒,走着脚步有些沉。
“我说搬好桌子了,咱们走吧祈哥。”
“嗯。”
校门口人潮涌动,江祈今天特地没让母亲来接,说是要和同学去玩。
宋舞自然不放心,还是掐着时间来到了校门口。
……躲到了校门口。
要是让江祈知道她还是来了,估计要生气。
一路上,程野都在和江祈自言自语。
宋舞在校门口看到他们走在一起,还有校门口的程野父母,也放心的回了家。
“祈哥,拜拜啦。”程野上了车,和江祈道别。
江祈挥挥手。
我才不去呢。
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某种加固的咒语。
步子慢吞吞的。
却也挪到了“老张馄饨店”。
我…我路过而已。
我一点都不疼,才不需要上药呢。
我……我只是想…想证明一下,这个小谎精就只知道骗人。
*
傍晚时分,放学的喧嚣早已散尽。张伯馄饨店后巷,比往常更早地陷入一片沉寂的阴影里。油污混杂着隔夜垃圾的酸腐气,固执地盘踞在空气底层。
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时,陈树就已守在这里。
她还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面塞着她重新买过的碘伏、棉签、纱布和一小管新的消炎药膏。
他还没来。
陈树靠在那盏熟悉的路灯杆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她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几朵昨夜被风雨打落的合欢花蔫头耷脑地贴在潮湿的地面,粉色的绒丝失去了鲜活,像揉皱的旧情书。
合欢。
百年好合,生生欢颜。
陈树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个小石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
他会来吗?那个眼神凶狠、说话刻薄,却把合欢胸针攥在掌心跑开的江祈?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
陈树猛地抬起头。
不是他。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穿过巷口,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紧张感到一丝好笑。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夕阳下那句“我才不去呢”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别扭的狠劲。
兴许是夕阳喝醉了酒,染红一片晚霞,直到夕阳被月亮接回家,陈树也没等到江祈。
陈树说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愿意赌一把。
只因为,他是他。
哪怕赌错了,陈树毫不在意。
周四,周四,他一定会来的。
*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墨蓝吞噬。巷子彻底沉入黑暗,只有头顶那盏路灯投下昏黄的一小圈光晕。飞虫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柱嗡嗡作响。
那晚也是这个时间,陈树见到了这条小流浪狗。
真是没良心呢。
陈树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桥小学晚上八点关校门,现在七点半了。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陈树心上,她急忙抱着书包躲到屋檐下。
陈树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呜咽,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那个冬夜,她抱着僵硬冰冷的小银渐层,“树树”。
它坐在冰冷的花坛边,眼泪流干,只剩下刺骨的绝望。
一样的……
一个念头冰冷地钻进脑海。
救不活的……
“真是……没良心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江祈撑着伞,站在巷口更深的阴影里,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浸湿了肩头。
他站在陈树身后。
他没叫陈树。
江祈攥着裤兜里的合欢胸针,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小谎精。
她…她肯定是想吃馄饨了。
夏天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雷,吓的陈树不知所措。
陈树往巷墙缩了缩,身体紧紧的贴着墙壁,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脊背蔓延到全身。
害怕。
无助。
陈树哭了。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陈树身体已经湿了。
“麻烦!”江祈低咒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雨幕,只想离这糟心的一切远远的。
可刚跑出巷子,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拖住。暴雨敲打着他的背脊,冰冷刺骨。
江祈烦躁地抓了把湿透的头发,回头望向那条被雨幕吞噬的幽暗小巷。那个蜷缩的身影,固执地盘踞在脑海。
他攥紧拳头,又投降般收起伞,轻轻的放在馄饨店门口。
馄饨店一般是早上开门,何况雨这么急,张伯早早的收了摊。
做完这一切,他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头也不回地扎进滂沱大雨中,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他却觉得心头那股邪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雨声震耳欲聋。陈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抬头看向手表——荧光指针显示:八点整。
校门关了。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她撑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双腿麻木僵硬。
算了,回家吧。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身狼狈和湿冷,低头走出那个狭窄的避风港。
出巷子的时候,陈树看到了这把伞。
上面有姓名贴。
“江桥小学,四年级(1)班,程野。”
陈树捡起来。
和他一个班。
戏弄?嘲笑?施舍?
“……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陈树大喊着,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愤怒,瞬间被淹没在隆隆的雷声和滂沱的雨声中。
她把伞放回原地,像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猛地转身,冲进白茫茫的雨幕里。
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倔强地奔跑,柔软又坚强。
江祈看着出了神。
他把伞捡起来,撕掉上面临时写下的程野姓名标签。
他没打伞。
江祈淋雨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