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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个月亮 馄饨店巷口 ...

  •   陈树撞见江祈时,他正蜷在馄饨店后巷的油污里。

      破布衣衫,脏着泥土,路灯照着男孩发梢凝结的血痂,像给流浪狗划了道红疤。

      陈树吮着手指,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她慢慢凑近:“你好,我叫陈树。”

      她向他伸出手,想要扶他起身。

      江祈微微抬头。

      逼仄的小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影影绰绰,打在女孩身上。

      一袭黑衣染了夜,杏眼微垂,眸里流转的却是星意点点,独属于孩童的天真。胸前的那枚粉绒合欢的小胸针格外显眼。

      她在发光,连同那只合欢胸针。

      江祈微微愣神,他没有搭上她的手。

      陈树不死心,半蹲下来想扶起他垂着的脑袋,脸刚刚凑近,他一拳打了上来。

      拳风扫过她睫毛时,女孩眼里的星子刺着江祈,他匆忙止住手,女孩却踉跄的退进黑暗,那抹粉色合欢也消失在巷口。

      江祈收回手,阖上了眼。巷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模糊的车声。

      他似是累了,借着力把头颅抵在巷墙,往上恰巧能看到路灯。

      眼前仿佛出现女孩胸前的合欢轮廓,那抹粉云,刺激着江祈的记忆。

      那簇带血的合欢花。

      那是…家?

      那是一个破碎的地方。

      那是记忆里他的家。

      那样灵动的女孩和花儿,怎么就走了呢。

      他忽的想起她。

      忽的想再看她一眼。

      可是刚刚站起,伤口就撕裂开来。

      钻心的疼痛猛地攫住他,迫使他瘫坐回地上。

      刚刚她就站在这里。

      那路灯映在她身上,真好看。

      她向我伸出手。

      想着,江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夏时的八点,天已经黑了。

      这一块连着小学,巷外的街上有不少小商店,人却稀稀疏疏,冷冷清清。

      陈树买了一些面包和水。

      她想起那个小男生的拳,白皙的手上微微渗着血。

      药店……就在前面拐角,那家店兴许还亮着灯。

      她害怕,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去。

      药店……

      她向前跑去。

      好在不远。

      陈树不懂伤药,身上也没什么钱。

      保守的买了一些碘伏棉签,还有罗红霉素软膏。

      她回巷子时差点迷了路。

      这片小巷岔路多,鱼龙混杂。猛地,一条野狗窜出冲她吠叫,陈树攥着东西狂奔。野狗吠声追到第三条岔路,她慌不择路躲进一条死胡同,回眸却见男孩瘫在灯下,月光正舔舐他手背的伤口。

      他闭着眼,仰面朝着路灯。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那只带着伤痕的手就搭在上面。

      路灯洋洋洒洒,像是他的光一样。

      他手上渗着的血也发着亮。

      陈树分不清他是在休息还是睡着了,静静的端详着这个小男生的脸,只觉得这个小娃娃长的真是好看。

      清冷的脸,却又剑眉星目,混着些许血痕,有种年少轻狂的戾气,像她爱看的江湖少侠。

      陈树使劲儿晃了晃脑袋。

      干正事。

      她拿出湿巾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江祈睫毛微颤,湿巾冰凉的触感和女孩靠近的气息让他瞬间清醒,但一种更强烈的、贪恋这份陌生温暖的情绪涌了上来。鬼使神差下,他没有动。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看着面前的女孩坐在自己身边,拧碘伏瓶怎么也拧不开,又憨又傻,偏还不服气。

      江祈轻笑一声。

      “小没用的...”

      他眯眼偷看她拧瓶盖,棉签戳进皮肉的刺痛让他咬碎闷哼,路灯的光晕裹住女孩身影,与天边弦月重叠成三重光斑。

      陈树没听到,继续给他上药。

      月光清亮,路灯把女孩的轮廓揉成暖黄的光团,浮在微冷的夜里。

      他眯起眼,透过眼缝,好像看到了月亮。

      陈树本以为江祈会疼醒,结果他半晌没点反应。只有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忍耐。

      事实上江祈也确实忍着疼痛。

      醒了她就走了……

      不能醒。

      陈树看着他,这个小男孩,真是,安静的过分。

      “你好乖啊。”

      “跟我回家好不好。”

      这句话烫进心底时,陈树突然猛的想起了什么。

      她缩回手:“好好养伤。”

      脚步声远去后,怀里的面包洇开暖意。

      路灯,清月,和你。

      这一晚上,江祈遇见了三个月亮。

      跟着月亮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犹豫半晌,陈树还是把水和面包在江祈身侧放好,轻轻揉了揉他带血的黑发。

      陈树起身,走了。

      是真的走了。

      陈树的家离这不远,顺着街道直走,再拐进一个破旧小区,老式楼梯间,扶手生起锈来。

      陈树开门,家里乌黑黑的一片。

      没有人在家。

      和那条小巷街一样,冷冷清清。

      她扶着门框换下鞋,冰冷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下。父亲含泪的承诺突然翻涌:“等站稳脚跟……”

      可玄关处只留下哥哥行李箱的碾痕。

      又想起爸爸抱着她哭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爸爸离开了她,嘴里带着哽咽声哝哝的说爱着她。

      “骗子。”

      “混蛋。”

      “我讨厌你。”

      “明明说爱我。”

      她和母亲就这样被迫留在了这江南的小县城。

      清县。

      虽是在江南,却没有青砖白瓦,小桥流水,有的只是一年的夏天比一年闷热,烈日晴空。陈树没有怨言,她喜欢呆呆的望着天空,白昼看云,朗夜听月,她喜欢燥热的夏季上浮着的云卷云舒和月明月暗。

      她喜欢这座城市,这是她的家乡,是她的母亲——尽管母亲的身影总是那么模糊和遥远。

      陈树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窗口,正对着的是一条江,当地人叫夏江。

      祈得烟树满江夏。

      这地方晴天多,尤其是夏季,江边植物也多,白天太阳当空时天很蓝,水很清,草很盛,蝴蝶与飞鸟在江心小洲,悠然又自在。

      晚上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当地人会在这里散步,网络直播,霓虹灯五光十色,陈树常常看花了眼。

      惊觉此身。

      她往妈妈工厂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模糊的灯火轮廓,在夏江里碎成金箔。

      一、二、三……

      陈树掰着手指,数着妈妈已经几日没回家,又几日没看她了。

      清县虽小,物价却不低,负担两个人的衣食住行,陈树的妈妈干脆在清县郊区找了份流水线工作,把陈树扔在学校宿舍,自己也住在了工厂。

      “住宿舍方便,也省钱。”妈妈总是这样说。

      可是今天周五,是陈树回家的日子。

      半晌,她挪着步伐去开灯,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只搜罗到一根火腿肠。

      垫垫肚子,陈树还不想睡觉。

      她是害怕孤独的。

      于是,她打开家里所有的灯,亮堂堂的,又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让热闹的动画片声音填满空荡荡的房子,伪装成家里很多人,其乐融融。

      《神奇阿呦》,陈树最爱的动画片之一。

      “啊呦啊呦,飞过山和水,云和天空,一直飞到星空最深处,啊呦啊呦,带回全宇宙的幸福,啊呦啊呦,带走你所有的孤独……”

      带走你所有的孤独……

      不过五分钟,陈树又迅速的关了屋里多余的灯。只留下客厅一盏昏黄的壁灯。

      电费高了妈妈又要骂了。

      陈树再次走到窗边,不自觉的望向那家馄饨店的小巷,却看不清那个小男孩的身影。

      江祈不想动,浑身酸胀,以为自己疼晕了出现幻觉,但身侧的面包和水又在不断的提醒着自己。

      她存在。

      她出现过。

      她叫陈树。

      面包和水,江祈没有动,只是抱在怀里。

      残留着她衣角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好像抱着她一样。

      没有人爱他。

      长久以来,江祈以为自己是享受孤独的。

      他用期待换取安全。

      陈树拿过的棉签还染着碘伏,江祈百无聊赖的捏着。

      可是这一刻,怀里拥着她留下的东西,鼻尖萦绕着那点陌生的、却让人心安的味道,江祈有点儿觉得,

      有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抬眼看月亮,他的眼眶润润的。

      眼前晃动的是那个女孩模糊的剪影。
      连我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就舍得走了呢。

      江祈闭眼,浅浅想着。

      他喃喃道:

      “你好,我是江祈。”

      像是在回应她开始的那句自我介绍。

      ……

      “好,我跟你回家。”

      他伸出手,却只牵到了路灯的光影。

      江祈把脸埋进面包袋,路灯的光影在掌心碎裂,血腥味混着洗衣粉香拽他下坠——

      “骗子。”

      “混蛋。”

      “明明说带我回家。”

      “明明说带我回家……”

      委屈漫过喉头时,剧痛拽他坠入梦境。

      意识沉入黑暗前,那枚小小的合欢胸针似乎又闪了一下。

      梦里的景象扭曲而混乱,一个中年男子搂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红色紧身包臀裙,烫着一头俗艳又性感的大波浪,依偎在男人怀中。

      江祈看着恶心。

      因为,那是江祈的父亲。

      而怀中女人,不是妈妈。

      叮——

      尖锐的金属音在江祈的大脑中炸开,血与泪交缠,粘稠地糊在眼前,在身上,在梦中。

      争吵——

      模糊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

      ——瓷器碎裂声炸响!父亲怀里女人的红裙刺得眼疼。飞溅的花盆碎片割开手腕,血滴在母亲最爱的合欢花上……

      天上坠下的粉云就这么流出鲜红的泪来。

      他记得母亲抱着他哭泣。她的眼泪滚烫,滴在他受伤的手腕上,比伤口还疼。可她的怀抱那么无力,挡不住任何风雨。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依赖与怨恨的情绪啃噬着他。

      他恨母亲的懦弱与无能。

      梦境翻涌,光怪陆离的景象渐渐淡去,混沌中,有只手穿过黑暗,腕间晃着粉色合欢,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那手向他伸出五指。

      他拼命去够。

      指尖却只抓住冰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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