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她》程肆野

6、改命5 不过是无用

　　那颗尚在跳动的心在他手里像天上的圆满的血月。

　　郁嘉文倒下了，横亘在郁娡和郁正岳视线中间的墙也随之轰塌。

　　郁正岳现在堂前檐下，台阶下是尸首分离的两块血肉，他背后的正堂灯火通明，那个逆光的人影也随之走到檐下。

　　他就是国师。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颊，结合他瘦高挺拔的身形怎么看也不过是三十左右的模样，与他鹤发、呕哑嘲哳的声音形象有着鲜明对比。而这个国师，却与郁娡记忆里的那个人有似是而非的差别：他应该有点女相才对。

　　“不枉费我苦心养你十数年，”郁正岳那张苍老的脸望着血淋淋的手，双眼迷恋盯着心脏，笑得贪婪又满足，整张面目竟也变得扭曲起来，“看看这颗心多美啊，多有活力。”

　　国师伸手碰那颗心，郁正岳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询问：“接下来呢？国师大人，我要永生应该怎么做？”

　　国师的目光在他滴着血的手停留两眼，目光凝重告诉他：“这颗心是赝品。”

　　“赝品？怎么可能！你分明看到我是怎么拿到的，怎会有假？！”郁正岳听到他的话瞬间跳脚，他苦心筹谋十八年的永生大计近在迟尺，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东西，结果却只拿到赝品，怎么甘心？如何释怀！

　　“心是真的，”国师并不感到多意外，仍然老神在在，“不过命格却不是真命格。”

　　“国师这话，什么意思？”

　　“十年前在下登门时就告诫郁过丞相，命格天生，自有凶煞，普通人强行改命容易无福消受，天生体弱多病。”

　　郁正岳露出愤恨：“国师的意思是，这孽子的命是假的，他不应该出生在九月十九？”

　　他说的大差不差，而唯一能这么做的人就是相府女主人，这个孽子的母亲，她竟敢背着自己隐瞒真相，妄想狸猫换太子！

　　“记得十八年前，在下告诫丞相想要长生须得有神格命之人的心脏为引，那时我推算出丞相命中有此机缘方好心告诫，怎料此番告诫竟然贵夫人窃听去，一出偷天换日，方令丞相今夜功亏一篑。”

　　闻言，郁正岳当即跪在他脚边：“国师，我已经老了，再不能用丹就走不动路了，我还有利国惠民的千秋大计没有施展，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十年八年我已经耗不起了，”他血淋淋的手拽着国师的衣袍，哀求，“国师知道这么多，想必还有挽救之法，求国师一定要帮帮我！”

　　“若是换做别人，在下也无计可施，”国师的目光从院中投来，与郁娡遥遥对视，“但偏偏丞相大人命中就是有此机缘，那真正的命格之人近在眼前。”

　　郁正岳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院子外，提灯的郁娡。她手中的灯笼还晃个不停，心跳、神智也被眼前这掏心一幕摄得一动不动，久定原地。

　　那是一张与郁正岳相似之处不到两分的脸，脸色红润，气韵天成，哪怕未经风霜站在原地，也自有其独到的气势。

　　不过可惜，尚不足以骇人。

　　“她是？”郁正岳从那张脸里看到另一张脸，那个普通的女人，是那个他宠幸一夜后消失的女人：这座府邸里，除了他第二个的话事人也没有别人，所以又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时候偷听到的！

　　“她才是真正的命格之主，”国师从容回答，“十年前在下上门看诊，嘱咐丞相大人应一视同仁，这个孩子难道丞相大人不记得了？”

　　他记得，她是那个当时在门口偷听的孩子，如果不是国师拦着，郁正岳肯定会宰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郁正岳质问他，为什么要他多杀一个人呢？

　　国师嗤笑：“神格之命绝非凡人所能窥见，能让在下推演出来已是万幸。何况，丞相府两个孩子都是同样的生辰，怎么算的准？除了依靠神格命数所系天象判断，在下也实在别无它法。”

　　“天象又是什么？”郁正岳对他的话已然横生怀疑。国师高深莫测道：“等天象出现时，郁丞相自会看到。”

　　郁娡必须死，不论是她身负神格之命，还是目睹郁正岳杀子，她势必不能活过今夜。

　　郁正岳淬毒似的眼光瞧着郁娡，郁娡即刻预感不好，丢下提灯转身欲逃。可猛一转身，刀架在颈侧，潜伏在暗处的侍卫逼着她步步后退。郁娡刚刚踏入院门口，脚步踏空，心瞬间停止跳动！

　　胸膛中间被什么东西穿过，然后顶住，拉着什么郁娡身上什么东西扼制她后退的步伐。郁娡往下看，她的心口处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就像当时郁嘉文后背出蔓延出来的一只手那样。

　　那掌旋开，在虎口处露出一块跳动的心。郁娡看到她的心，和她以为的心脏不同，那颗心并不大，拳头大小，跳得却很有力，她的身体仅仅依靠它而维系存活。

　　真是神奇。

　　她看不过几个呼吸，郁正岳一把捏住那颗心狠狠攥回来，带出的血啪嗒溅地，郁娡浑身瘫软地倒下，血雾更浓郁，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人。

　　郁正岳拿着那颗心，国师走上前与他并肩观赏。郁正岳道：“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郁娡看到看到他们的头顶，那轮满月变得血红，天地间它的光辉像串线的珠子簌簌铺满目之所及的全部东西，如古老的枯树挂满红线吊着所有人，凡尘世之物皆不过是它的傀儡。

　　“天有异象，”国师指天，郁正岳的视线从手心挪开，方见到周遭血雾弥漫，满月血色，“丞相大人趁早入药才是。”

　　郁正岳甚至没正眼瞧过地上的郁娡，大步流星而去。国师看见她的眼睛漫上猩红，血丝横贯眼球，露出满腔不甘。

　　“神格的命很特殊，就算失去心脏，你也不会马上死去。不过，你最多也只能活三日，”国师居高临下瞧着她，但也只是可怜地瞥她一眼后，便扬长而去，“想办法救救你自己吧。”

　　可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瞧了眼衣衫被胸口渗漏出的血浸透的郁娡，“我要提醒你，你失去的心脏不会再认你，就算你侥幸能从郁正岳那里拿回来也活不了。”

　　天就这样没道理，她被夺走的东西竟不会再认她，多可笑。

　　失去心脏后，郁娡并没有多疼，她只是觉得越来越冷，那对后来跟着郁嘉文七八年没再受过苦的郁娡来说，寒冷已经是记忆里的事情了。

　　她发现自己的温度，如同那一夜杏儿逐渐冷却的尸身。郁娡看着血色满月逐渐褪去猩红，围绕它的乌云逐渐散开，它露出原本皎洁的模样。

　　她还不想死。
　　不想死啊。
　　不想。

　　可她能做什么？就连她的心也不要她啊。郁娡心如死灰的闭上眼，她能做的只有等死。

　　郁娡感受到她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意识到她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时心沉入深渊，听见周围传来低而富有节奏的吱吱舔舐声。她睁开眼，不远处被郁正岳随手丢弃的心脏蔫巴在地，不知来处的黑猫贪婪地舔舐、撕咬那颗心。

　　郁娡费劲全身力气坐起身，可她稍微一倾斜，胸窝就像晃荡的酒瓶，血噼里啪啦泼在地上，溅起的血沫在她手背散成点，她立刻用绢布衣料排进心口，堵住血水脉管，不让自己失血过多。

　　血冷得很快，已经很多暗红的血凝结在她指缝间。

　　郁娡边捂着心口边踉跄起身，她七弯八拐地走上前，驱赶那只贪心的野猫。但野猫也通人性，它知道郁娡的是好欺负的，遂在原地打转，和郁娡郁娡僵持着，争夺那颗心的所有权。

　　郁娡伸手拎的后脖颈，将它提起来扔出去，奈何吃食心切的野猫一溜烟又跑回来，郁娡见状，站到它面前，阻挡它再进一步。那颗心在她脚后，忍受被觊觎、被撕咬的恐惧。

　　野猫极有耐心，它仰头和郁娡周旋。还是郁娡一边紧盯它威慑住它，一边矮身拿到心脏。她转身欲走，那野猫却不肯轻易罢休，它一下跳到郁娡的下摆上，锋利的爪子挂着衣裳，身体不安分的剧烈挣扎，爪尖也刮得腿肚子刺痛。

　　郁娡向后一脚能踹，野猫再次跳上她的腿，挂在她的腿腹上，獠牙一口下去，咬得郁娡倒吸凉气，一脚又一脚，那野猫比她还能坚持。

　　郁娡气急败坏，一心只想给它点教训，她抄起什么东西，冲着野猫的头狠狠砸下去！

　　旋即，砸中野猫后她就后悔了。她丢出去的是那颗心，那让它得逞了，它叼住心脏立刻往回跑。郁娡眼疾腿快，猛地冲上前从后面狠踹它一脚，胸口的窟窿哗啦啦淌血，将她的整身衣裳染红大半。

　　那只野猫被踹，撞上石头，嘴里的心脏也掉出去，郁娡上前夺了那颗沾满碎石灰尘、缺斤少两破窟的心，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恶狠狠瞪一眼野猫，警告它不许再造次。

　　她走到郁嘉文的尸身旁，满头冷汗地跪坐在侧，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心脏弄干净点。胸口的血咕涌出指缝，郁娡将心脏重新放回他的胸口，用布料将窟窿塞满，然后捡重石压在他的胸口，避免野猫不死心又回来叼走。

　　郁娡将头颅摆在脖颈前，拼凑起郁嘉文完整的模样后，她才缓慢站起身，向着院子外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因为胸口很容易就渗血，稍微动作剧烈点，那血就像地泉似的喷溅。

　　咔哒。
　　身后传来滚石声。

　　郁娡回过头，在满月的光华下，她看到野猫去而复返，轻易地撬开石头，再次叼住那颗心，对视瞬间后它一溜烟地消失不见。郁娡没力气再追。

　　算了，让它吃吧，反正也没用了。